肯定與被看見
薩提爾的工作由「接觸」和「肯定」開始:反映對方的想法和感受,欣賞他所做的努力,讓他知道改變是可能的,借此提升自我價值。她所說的「五種自由」是一個方向:說出你真正想的,而不是你「應該」說的;看見和聽見眼前真有的,而不是你「應該」看見的;感受你真正的感受;為自己想要的開口,而不是等待許可;為自己冒險,而不是一味求安全。[5,6]

你有沒有試過:家庭聚餐上,媽媽只是問你甚麼時候找一份穩定的工作,你一下子火了,放下筷子丟出一句「我的事你不用管」?之後整頓飯都僵着,回家路上你更責怪自己:明明知道她是擔心,為甚麼一回家就變回小孩子?同一條問題,為甚麼總引出同一種反應?
1世界觀
要看清那頓飯為何總是這樣收場,先要認識一位把整個家庭請進治療室的人。薩提爾模式(Satir model)源自美國社工和家庭治療先驅維珍尼亞.薩提爾(Virginia Satir,1916–1988)。中文有幾種譯名,香港常見「沙維雅」,也有「薩提爾」「薩提亞」「沙提亞」,指的是同一位人物和同一套取向,本頁統稱薩提爾模式,在香港也常說「沙維雅家庭治療模式」。她在 1950 年代已開始接見整個家庭;按薩提爾網絡 Avanta 的傳記,1962 年她在加州的心理研究所(Mental Research Institute)主持了第一個正式的家庭治療訓練計劃。[4]
這個取向的出發點是:每個人都有成長所需的內在資源,改變永遠可能,所有行為都是在努力成長;人有共同的基本需要,包括生存、成長和學習、理解和秩序、與人親近。薩提爾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話:「問題本身不是問題,應對才是問題。」令人困擾的往往不是事件,而是我們面對它時慣用的應對方式。[5,8]
模式的中心是「自我價值」(self-worth,常譯自尊)和「一致」(congruence)。覺得自己不夠好、感到受威脅時,人會啟動從小學來的求生式應對姿態;自我價值穩固時,人較能夠一致:坦誠表達,又同時顧及自己、對方和情境。這裏的「一致」和人本治療中羅傑斯所說的一致不盡相同,兩者的分別見下文「鄰近的取向」。[1,8,18]
薩提爾 1977 年創辦 Avanta 網絡,今天稱為 Virginia Satir Global Network,繼續訓練和連結運用她方法的治療師。她身後,Banmen、Gerber、Gomori 等人把她的教學整理成較有系統的「薩提爾模式」(1991 年出版),其後發展出較短期的「薩提爾轉化系統治療」。模式在 2003 年前後傳入中國內地,現在華人社會有不少培訓和實務者。
知道了它怎樣看人、怎樣做,下一個問題是:真的去做,會是怎樣?有沒有用?又有甚麼不適合?
想聽人把這些想法說一遍,看看它們在對話裏怎樣出現。
想讀得更深,可以由這些文章開始。
未準備好見治療師?可以由這三步開始,按自己的步伐。家庭重塑、部分晚會等較深的工作,留待和受過訓練的人一起做。
樹洞香港的心理輔導師和臨床心理學家,會按你的需要運用 薩提爾(沙維雅)模式,也會配合其他取向。

練習可以自己做;卡住的時候,一位受過訓練的治療師能陪你走得更遠。
所以開頭那頓飯不是一次失控,而是一個循環:自我價值受到威脅,人用一種姿態保護自己;姿態又牽動對方進入他自己的姿態,而對方的回應,往往正好印證「我不夠好」。模式裏的各種做法,大致都在這個循環的某個位置介入。
循環說明了飯局為何重演,冰山則讓人看見循環每一步裏面藏着甚麼。冰山是薩提爾模式最廣為人知的比喻:水面上是別人看得到的行為,水面下是連自己也未必留意到的內在經驗。治療師陪你由上而下,逐層探索,因為改變其中一層,其他層次也可能跟着改變。下面回到開頭的飯局,由水面一路走下去:母親問你甚麼時候找一份穩定的工作。[3,8]
上面五層(行為、感受、對感受的感受、觀點、期待)屬於「做」(doing),最深的兩層(渴望、自我)屬於「是」(being);模式的目標,是讓人較多地從「是」出發,而不是為了證明自己而「做」。排列和名稱因導師而略有不同,這裏按常見的八層排列。
別人看得見、聽得到的部分:說了甚麼、做了甚麼。
放下筷子:「我的事你不用管。」
壓力下保護自己的方式:指責、討好、超理智、打岔,或一致。姿態是學來的求生策略,不是一個人的本性。
指責:先反擊,把問題推回給對方。
此刻身體和心裏的感覺:憤怒、難過、害怕……
火氣,還有一點難堪。
我們對自己有這種感受的看法:羞愧、內疚、「我不應該這樣」。它常常把原本的感受壓了下去。
「一回家就發脾氣,真幼稚。」
我們怎樣看自己、別人和處境,包括信念和過去留下的解讀。
「她覺得我不成材。」
我們對自己、對別人,以及期望別人怎樣對待自己的要求。
「她應該相信我;我應該證明自己。」
人人共通的深層需要:被愛、被接納、被肯定、有意義。薩提爾視它們為人人都有的,不必批判。
被母親接納,被當作「可以的」。
冰山的最深處:生命力和「我是」。人本來就是有價值的,只是我們常常忘了。
「我是一個值得被愛的人,不必靠證明。」
2方法
看見冰山只是一半,還要知道怎樣一步步走到改變。薩提爾本人沒有留下固定的步驟。Loeschen 把她的工作整理成六個階段,方便理解:先建立接觸和自我價值,再提高覺察、接納自己,最後才改變和鞏固。她提醒,薩提爾實際的工作是有機的,會按需要在階段之間來回,所以這是一張地圖,不是一份程序。回到開頭的飯局:要對母親說出真話,先要有被看見的感覺和對自己的接納,所以「作出改變」排在第五步,而不是第一步。[6]
1開頭那頓家庭聚餐,母親問你甚麼時候找一份穩定的工作。
沿冰山往下,一致的回應停一停,呼一口氣,留意自己的火氣
沿冰山往下,一致的回應火氣底下是難堪,和怕被看低
沿冰山往下,一致的回應想被母親接納,被相信「可以的」
「我知道你擔心我。最近的工作不穩定,我也有壓力。我想你相信我會處理,也想聽聽你擔心甚麼。」
3技巧
一頓飯可以在不同位置被改寫,薩提爾模式的做法因此按介入循環的位置分成三組:有些提升自我價值,有些幫人認出並轉換應對姿態,有些讓整個家庭系統的互動在體驗中被看見。其中家庭重塑和部分晚會屬於強度較高的團體體驗,需要受過訓練的帶領者。
先讓人感到安全和有價值,才有力量往冰山下面看。
薩提爾的工作由「接觸」和「肯定」開始:反映對方的想法和感受,欣賞他所做的努力,讓他知道改變是可能的,借此提升自我價值。她所說的「五種自由」是一個方向:說出你真正想的,而不是你「應該」說的;看見和聽見眼前真有的,而不是你「應該」看見的;感受你真正的感受;為自己想要的開口,而不是等待許可;為自己冒險,而不是一味求安全。[5,6]
治療師選一個你覺得卡住的情景,陪你由行為開始,逐層問下去:當時的感受、對這個感受的感受、你怎樣看、你期待甚麼、底下渴望甚麼。每一層都由你確認,治療師對你的觀點只作試探,不替你下結論。當渴望被看見,原本的反應往往有了新的意思,也多了新的選擇。[3,8]
你放下筷子、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心裏最先感覺到甚麼?
火。火之外,還有別的嗎?
難堪。對於自己發了火,你有甚麼感覺?
「幼稚」。媽媽問起工作的時候,你聽到的是甚麼?
這是你聽到的意思,我不知道是不是她想說的。你想不想和我一起看看?
你心裏希望媽媽怎樣看你?
希望被相信。再往下一點:被她相信,對你來說意味着甚麼?
被接納。現在說起這份渴望,感覺怎樣?
剛才那句「你不用管」,會不會是在保護這份渴望?
不用確定。下次那股火又升起來時,你願意先停一停,看看底下有沒有這份渴望嗎?
留意:這是開頭那頓飯的延續。治療師由行為一路往下,每一層只問一個問題,並邀請當事人確認。對母親想法的解讀,治療師先問「想不想一起看看」,沒有替當事人下結論。當事人說出「想被接納」之後,感覺有點酸但較平靜,卻不確定下次會不同,治療師便沒有許下承諾,只邀請她下次試着停一停。
認出壓力下的姿態,再練習把自己、對方和情境都放進去的回應。
薩提爾描述了壓力下的四種求生姿態,並常用身體姿勢來表現。指責者伸出手指,大聲,把責任推給對方,忽略了對方;討好者跪着、伸出手,順從、道歉、說「都可以」,忽略了自己;超理智者僵直、冷靜,只講事實和道理,忽略了自己和對方,只剩下情境;打岔者東倒西歪,轉話題、說笑,三樣都忽略了。第五種是「一致」:自己、他人和情境都被計算在內。這些姿態每個人都用過,是早年學來的求生策略,並不代表你是甚麼樣的人。回到開頭的飯局,那句「我的事你不用管」是指責;若當時只是低頭說「好啦好啦」,就是討好。[1,2,8]
認出姿態之後,下一步是試一種一致的說法:說出自己的看法和感受,留意對方的處境,並把情境放進去,再說出自己想要甚麼,也確認自己有沒有聽對。薩提爾模式強調溝通要能夠開放、清楚、直接地給出、接收和確認資訊,並適當地表達需要。一致不保證對方會滿意,也不是把所有話都說出口,而是在合適的時間和地方,說出真實的話。[5,8]
說「沒問題」的那一刻,你的身體怎樣?
用雕塑、重塑、角色和變革地圖,把看不見的互動變成看得見的畫面。
雕塑是請人(或用小物件)擺成一幅靜止的畫面,用位置、距離和姿勢把感受和關係「外在化」:誰靠近誰、誰背向誰、誰站得高。薩提爾在工作坊中常請人站或坐成某種姿勢,來展示感受,營造一個安全的地方,讓人經歷新的東西。內地的實務者也用蠟燭、杯子、玩具等擺成雕塑,幫當事人看見自己的處境、創造選擇。[4,8,15]
家庭重塑是一個團體過程:一位參加者在帶領者引導下,畫出自己三代以內的家庭,由其他成員扮演家人,重演影響過自己的場面,看見家庭的規則和自己的姿態從何而來(例如:為甚麼一被母親問起,我總是先反擊?),並作出新的決定。它觸動的往往是很深的經驗,需要受過訓練的帶領者,不適合在危機中、或創傷未被妥善處理時進行。[4,16]
部分晚會(Parts Party)是薩提爾發展的一種體驗式活動:參加者想像或寫下自己內在的各個「部分」(例如批評者、討好者、智慧的自己),由團體成員扮演,讓每個部分說出它一直想為你做甚麼,再邀請它們互相認識、被接納,整合成一個完整的人。它與其他取向的「內在部分」工作相近,但目前沒有證據顯示它比別的方法更有效。[2]
薩提爾的變革過程描述變化通常怎樣發生:由熟悉的「現狀」,遇上一個打破現狀的「外來事件」(例如分手、失業、新的覺察),進入「混亂」,直到出現一個「轉化的想法」,再經過實踐和整合,到達「新的現狀」。重點是:混亂是過程中預期會出現的一段,不是失敗的標誌,也不應被「魔法般的解決辦法」跳過。階段的名稱和數目在不同教材裏略有差異,也不是直線前進,常常會來回。[]
示範對話是綜合編寫的例子,並非真實個案;對話中的技巧,尤其觸及強烈情緒或創傷的部分,應在受過訓練的治療師陪同下進行。
薩提爾模式的研究近年才多起來:有幾項隨機對照試驗,但都不大,不少由推廣這個模式的團隊進行。以下按證據的穩固程度排列。坦白說,沒有一項達到「有扎實證據」。
香港一項隨機對照試驗把 96 名成人分為接受薩提爾成長模式密集工作坊的一組,和輪候名單組。工作坊完成後,工作坊組的自我轉化感、正負面情緒、自尊和心理健康困擾,都比輪候組有更明顯的改善。限制:對照是輪候,而不是另一種治療;報告的是工作坊後的即時變化;量度「自我轉化」的量表也由同一個研究團隊編製(下一項的先導試驗也有同一位作者參與)。[10,11]
在伊朗,一項試驗把 53 名吸毒者的家屬分為接受七節薩提爾取向家庭治療的一組,和常規服務組;結束時和 90 天後,治療組的「共依附」(過度為他人而活、失去自己)分數都較低。但在一項針對強制戒毒中心華人男性的 45 人先導試驗中,十節小組只令自尊有明顯改善,渴求、治療動機和家庭功能與對照組沒有明顯差別。[12,13]
江西一所醫院把 84 名患抑鬱症的青少年隨機分組,接受 12 星期的面對面和遙距薩提爾家庭治療。兩組的焦慮和抑鬱分數都下降,薩提爾組下降得更明顯,非自殺性自傷和使用手機的行為也減少。限制:只來自一所醫院,成效主要以問卷量度,是初步結果。[14]
我們沒有找到把薩提爾模式與認知行為治療等已確立的治療直接比較的試驗。2026 年一篇涵蓋 21 項研究的系統性回顧,總結出情緒調節、自我價值、溝通和家庭功能等方面的變化,但它是主題綜合,而非合併數字,作者隸屬薩提爾研究所,並指出研究方法需要更嚴謹、核心概念需要清楚界定,長期和跨文化的結果也有待研究。[15]
這些是薩提爾模式最具特色的體驗式做法。文獻把雕塑、意象和肢體動作描述為改變的機制之一,但據我們所查,未見單獨檢驗家庭重塑或部分晚會效果的對照研究;它們的證據主要來自治療師的實踐和個案記錄,例如內地一位實務者對 16 位個案的自述,沒有對照組。[8,15]
整體而言,研究數量少、樣本小,多以輪候名單或常規服務作對照,不少由模式的推廣團隊進行,成效多靠自評問卷,追蹤期短或缺乏。所以薩提爾模式「可能有益」,但不能說已證明比其他治療更好;冰山、姿態、一致這套語言,和體驗式做法各自貢獻多少,現有研究也未能分開來看。[10,12,13,14,15]
薩提爾沒有留下一份標準化的手冊。她身後由學生整理成《薩提爾模式》(1991),其後再發展;連她工作的階段,也是 Loeschen 為方便理解而建構的。這使研究難以重複,也意味着不同治療師做出來的「薩提爾」,可以相當不同。
家庭重塑和部分晚會會在團體中重演家庭的場面,容易觸動深層情緒。它們需要受過訓練的帶領者,也有清楚的安全框架;在危機中、虐待或創傷未被處理時,不應冒然參加。參加前,不妨問清楚帶領者的訓練和流程。
模式源自強調個人、平等和自由的美國文化。香港學者 Cheung 和 Chan 提醒,香港的家庭多受層級和集體價值主導,照搬美國的做法會忽略這些條件,主張在尊重中華文化的同時,保護個人對平等和自由的追求。另一方面,內地實務者認為模式與中國傳統價值相通,但他們的成效評價來自自己的個案記錄,沒有對照。
所以,回到開頭那頓飯:薩提爾模式可以是一張地圖,讓你看清火氣底下是甚麼、自己和家人如何牽動彼此,卻不保證母親會改變,也不是唯一的路;好的治療師會說清楚證據的現況,並按你的狀態調整。
下一次那股火升起來,不必急着反擊,也不必硬把它壓下去,先看看它在保護甚麼。這不保證對方會有不同,也不必每次都做到;多這一下停頓,已經多了一個選擇。
沿冰山往下,一致的回應母親未必立刻改變,但較容易聽到你的難處,也知道你想要甚麼
「一致」的回應把自己(我的壓力)、對方(你的擔心)和情境(工作不穩定)都放進了同一句話。它不保證母親會有不同的反應,只是不必再靠反擊來保護自己。
這有點像薩提爾所說的「討好」:先把自己的需要放在一邊,保住關係。它不是壞事,可能保護了你很多年。你想不想試試另一種回應?
我們把三樣都放進去:先說自己。當時你真正的狀態是?
他那邊呢?
情境呢?
試試把三樣放進一句話。例如:「我看到你很趕,我今晚也有兩份報告,未必做得完。我可以幫你看第一部分,其餘你問問別人,好嗎?」
對,我們控制不了他的反應;一致也不保證他高興,只是你不必再背着沒說出口的話。下次不一定說全句,先說一部分也可以。
留意:同一套姿態換了場景:開頭的飯局用的是指責,這裏是討好。治療師先把「討好」說成一種保護過她多年的做法,沒有批評;再逐一問自己、對方和情境,最後邀請她把三樣放進一句話。當事人仍擔心對方不高興,治療師坦言一致不保證結果,並說可以只說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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