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勵:看見努力,而不只是結果
鼓勵是阿德勒取向最核心的做法。它和讚賞不同:讚賞多針對成績,由上而下給予評價(「你真聰明」);鼓勵針對努力、進步和貢獻,肯定對方的勇氣和能力,讓他覺得自己有能力面對(「我看到你試了三次」)。阿德勒學派認為,氣餒的人不缺批評,缺的是相信自己做得到。發展心理學的研究也呼應這一點:一項經典研究中,被讚「聰明」的兒童,遇到難題後較易放棄、享受程度下降;被讚「努力」的兒童則較能堅持。[5,8,11]

自卑感是正常的,我們需要補償自卑感,但這種補償需要智慧,要覺察自己有時會不會補償得太過分。
1世界觀
阿德勒(Alfred Adler,1870–1937)是維也納的醫生,早年加入佛洛伊德的討論圈,1911 年因理論分歧離開,其後創立「個體心理學」(Individual Psychology)。「個體」在這裏取「不可分割」之意:阿德勒把人看成一個完整的整體,思想、感受、行為,以至身體的反應,都朝着同一個方向,不是本我、自我、超我之類互相拉扯的部分。他又重視人所處的社群:家庭、學校、工作和社會,所以說,要理解一個人,要看他在關係裏怎樣活。[4,5,6]
阿德勒認為,每個人都從不足出發:嬰兒細小而依賴,周圍的人都比自己強、懂得多。這份「自卑感」(feeling of inferiority)是人類共通、正常的,它不是病,而是推動成長的力量,人因此想補足它、向前、變得更完整。這個方向他早期稱為「追求優越」,後期更強調追求「完整」和「意義」。問題出在補償的方式:把不足感當成逃避的理由,或補償過了頭,要一直贏過別人,才成為所謂「自卑情結」(inferiority complex)。[2,4]
同一種追求,可以走向兩個極端。阿德勒用「社會興趣」(德語 Gemeinschaftsgefühl,也譯「共同體感覺」)來分辨:它是對他人的歸屬感,和想為共同生活出一分力的意願,在阿德勒看來是心理健康的標準。一個人的追求若連結着他人、帶來貢獻,便是健康的優越;若只為自己的位置和勝負,便容易陷入孤立。正如教科書提到,阿德勒關心的始終是「社會興趣與社群感」。[1,3,4]
那麼,一個人究竟朝向哪裏?阿德勒的答案是「目的論」:我們的行為,要從它想達到的目標去理解,而不只是從過去的原因去解釋。幼年時,人從家人、處境和自己的經驗,形成一套對自己、他人和世界的看法,和相應的目標,這就是「生活型態」(style of life);這套看法常有「私人邏輯」(private logic)的成分,即只在自己心裏說得通、未經與他人核對的道理,例如「除非做到最好,否則寧可不做」。治療就是把這套看法拿出來,一起看它還合不合用。
想聽人把這些想法說一遍,看看它們在對話裏怎樣出現。
想先自己認識,可以由這四步開始。較深入的生活型態探索,留待和治療師一起做。

練習可以自己做;卡住的時候,一位受過訓練的治療師能陪你走得更遠。
阿德勒的看法可以概括為三個互相牽動的部分。感到不足提供動力,目標決定方向,與人連結則決定這股動力最終成為貢獻,還是變成孤軍作戰的較量。三者環環相扣,改變任何一環,其餘都會跟着動。
德瑞克斯(Rudolf Dreikurs)把阿德勒的看法帶進親子和課堂,提出孩子的不當行為,常出自四個「錯誤的目標」:引起注意、爭奪權力、報復和顯示無能。他的說法是,行為不當的孩子是氣餒的孩子,用錯了方法想換取歸屬;愈深一層,氣餒愈深。一個線索是成人自己的感受:被惹煩多是注意,被激怒是權力,受傷是報復,無奈絕望是無能。這只是待核對的假設,不是診斷,先要排除孩子有學習困難或身心狀況。以下四層用同一個場景:孩子不肯做功課。[8,9]
留意,四個目標都不是「壞心」,而是同一個需要:歸屬和價值。所以介入的方向不是贏過孩子,而是不吃他那一套,同時給他更好的路:例如專心陪伴的時間、讓他選擇、承擔後果,和看見他的努力。
「只要你看見我,我便有位置。」成人多覺得煩,提醒後孩子停一會,隨即又來。
磨蹭,等你再催一次
「我說了算,你管不到我。」成人覺得被挑戰、很憤怒,愈管愈頂撞。
「我偏不做!」
「我受了傷,你也要受傷。」成人感到受傷,甚至想反擊。
撕了功課:「你只會罵我!」
「我做不到,不要再期望我。」成人感到無奈,甚至想放棄。這是最深的氣餒。
呆坐不動:「我做不到。」
2方法
阿德勒治療有一條清楚的路徑,通常描述為四個階段,各階段亦會來回:先建立平等合作的關係,再了解來訪者的生活型態,繼而一起看見其中的目標與盲點,最後試着改走新的路。它以「鼓勵」貫穿始終:阿德勒認為,不論問題的外貌如何,核心都是氣餒,治療的工作,是讓人重新有勇氣面對生活的任務。階段對應上面三個方向:評估看見不足感與目標,領悟拆解私人邏輯,重新定向把新目標帶回人與人之間。[5,7]
1會議上,同事被上司稱讚。你心裏一沉,之後幾天一直拖着自己的報告。
看清目標之後「我有不足感,是因為我很想做好這件事。」
看清目標之後「先交一份夠用的,再改好。」
看清目標之後把半成品給同事看,問一句意見
報告準時交了,雖不完美;同事反而願意幫手
3技巧
以下不是固定步驟,治療師按來訪者的處境揀選。它們按主要處理的方向分組。留意,阿德勒取向的做法很多來自臨床與教育實踐,研究遠少於它們的歷史,下面「療效」一節會再說明。
不是消滅不足感,而是不再被它困住。
從早年回憶和症狀的作用,看見生活型態,再試走新路。
評估階段,治療師會用訪談了解來訪者的「生活型態」。「家庭星座」(family constellation)是了解你成長的家:父母和手足是怎樣的人,彼此關係怎樣,你在其中怎樣找到自己的位置。「早年回憶」(early recollections)請你說出幼年的幾個具體片段,阿德勒認為,人記得的片段,往往符合他現在的生活型態和目標,所以治療師留意其中的主題,例如「我是被丟下的」、「要靠自己」。它們只是用來形成對你的假設,要和你核對,由你判斷準不準。研究對早年回憶的支持只是初步的。[2,7,19]
阿德勒常問的一個問題是:「如果你完全康復了,你的生活會有甚麼不同?」(The Question)。答案常指向來訪者其實想做、卻一直沒做的事,也有助治療師估計,症狀在生活中「替你擋住了」甚麼。這個推測要小心提出,並由來訪者判斷。它和焦點解決短期治療的「奇蹟問題」相似,同樣是請人想像沒有這個問題的未來。[4,5]
我想問一個也許有點奇怪的問題:如果明天早上,這份焦慮完全消失了,你的生活會有甚麼不同?
在家庭、課室和日常小事上,練習合作與貢獻。
示範對話是綜合編寫的例子,並非真實個案;對話中的技巧,尤其觸及強烈情緒或創傷的部分,應在受過訓練的治療師陪同下進行。
要老實說:阿德勒取向的研究證據單薄。它歷史悠久,影響也大,但受控研究少,樣本多數很小,不少由方法的發展者或支持者進行,也很少與其他成熟的治療直接比較。以下每項都屬「還需要更多證據」,並按相對較好的先後排列。
一項隨機對照試驗(把兒童隨機分組)以 58 名在課堂上行為擾亂的小學生為對象,由不知道分組的老師和評分者評估,接受阿德勒式遊戲治療的一組,行為問題明顯較少,老師與學生之間的壓力也較小。有一項整理 2003 至 2023 年試驗的回顧,發現認知行為遊戲治療和阿德勒式遊戲治療對兒童的行為問題都有幫助。但這個試驗由方法的發展團隊進行,規模不大,是在學校而非診所進行,也沒有與其他治療比較。[12,13]
一項研究以 38 名韓國中年婦女為對象(22 人參加以阿德勒心理學設計的小組,16 人在輪候名單),小組完成後,「火病」(一種和長期壓抑憤怒有關的情緒困擾)的症狀、抑鬱和焦慮都明顯較少,4 星期後仍然維持;而社會興趣的提升,部分解釋了症狀和抑鬱的改善,這正是阿德勒理論所預測的。但分組並非隨機,人數很少,追蹤只有 4 星期,對象也很特定。[14]
最廣為人知的阿德勒家長課程是 STEP(Systematic Training for Effective Parenting,有系統的有效教養訓練)。一項有對照組、只有 18 位有虐兒風險家長的研究發現,參加 STEP 後,家長看孩子較正面,潛在的虐兒風險也較低。另一項意大利的研究,在兒女患有進食失調的家庭中,為家長提供阿德勒式輔導,在考慮起始病情嚴重度後,患者的整體改善較大,但沒有隨機分組。有研究整理了阿德勒式、其他取向和行為取向的家長訓練研究。整體來說,行為取向的家長訓練(例如針對兒童品行問題的小組)證據好得多,阿德勒取向則仍然單薄。[15,16,17,18]
上面的研究,比較的多是沒有得到額外幫助的組別,而不是另一種成熟的治療,所以我們還不知道,阿德勒取向是否比認知行為治療等更好、相若,還是較差。對於抑鬱、焦慮等成人最常見的困擾,也缺乏足夠的大型研究。[12,14,15]
早年回憶是否反映一個人的生活型態,研究只提供了初步的支持,而且許多研究有方法上的缺陷。出生次序決定性格的說法,則並未得到大型研究支持:兩項大型研究,都只找到極小、甚至沒有的影響。所以這些評估工具,只適合用來形成待核對的假設,不能當作結論。[19,20,21]
所以,阿德勒取向的核心洞見,例如鼓勵、對目標的重視、社會興趣,既合理,也和許多後來的心理學想法相通,但「合理」不等於「經過證明比其他方法更好」。選擇它,最好是因為它的觀點對你有意義,並接受它的研究基礎仍在發展中。[5,22,23]
它以哲學家與青年對話的形式,介紹阿德勒的目的論、課題分離、共同體感覺和「鼓勵」,也帶出了許多人第一次接觸阿德勒的機會,這是它的貢獻。這些主題大多真正來自阿德勒學派。但它也是作者的哲學:有些立場比阿德勒本人和臨床阿德勒治療更絕對,例如「創傷不存在」,和完全不讚賞也不責罵。阿德勒確實說過,經驗本身不決定我們,是我們賦予它的意義;但這不等於否定虐待與創傷造成的傷害。把書中的結論,當作對你個人處境的處方,需要小心。
阿德勒重視目標,但他的評估階段,花大量時間談成長的家庭和早年的經驗。他的意思是,過去的影響要經過我們的詮釋,詮釋是可以改變的;不是否認過去。對經歷過嚴重傷害的人,這個區別很重要。
「長子負責任,老么愛玩,中間孩子被忽略」很常見,也常被說成阿德勒的理論。阿德勒確實重視家庭中的位置,但今天較大型的研究,並未發現出生次序對性格有可靠的影響。把它當作理解自己的線索可以,但不要用它去給人貼標籤。
生活型態和早年回憶的解讀,依賴治療師的判斷,而研究只提供初步支持。好的治療師會把它們當成假設,由你判斷。如果有人斷言「你就是因為……才這樣」,應該保持懷疑。
上面的研究多以沒有嚴重診斷的人為對象。對嚴重的抑鬱、創傷或需要專門治療的情況,應先尋求有研究支持的治療,阿德勒取向可以作為補充。
所以,阿德勒心理學是一個溫和、重視人與人連結的視角,不是萬能的方法;好的治療師會按你的處境,配合其他有研究支持的做法。
對照上面的階段:「除非做到最好,否則寧可不交」是評估時找到的私人邏輯;領悟,是看見它其實在保護自己免被比較,代價是更多拖延和孤立;重新定向,則是用「彷彿」的方式試一次,並把一點東西帶回關係。不足感沒有消失,它只是不再叫你逃。
去聚會、吃飯。那你這一年沒去的時候,焦慮替你擋住了甚麼?我可能猜錯,你可以說不。
怕被人看見自己說不出話。聽起來,這份焦慮也在保護你。這樣說合適嗎?
兩樣都是真的。如果這個星期,你彷彿不怕,只做一件小事,會是甚麼?
留意:來訪者因為社交焦慮,已有一年沒參加聚會。治療師問的不是「為甚麼焦慮」,而是「如果焦慮消失」。在得到回答後,治療師把一個假設說成問句,而不是結論,來訪者部分同意,也保留了猶豫。改變很小:願意用「彷彿」的方式試一次,而不是承諾克服焦慮。
「彷彿」(acting as if)請來訪者在一段約定的時間內,彷彿自己已有勇氣或已有改變那樣去做,看看會發生甚麼:例如一星期內,彷彿你不用事事完美。它是一個實驗,不是假裝一輩子;做完之後,一起看看有甚麼發現。它源於阿德勒受哲學家 Vaihinger 影響的「虛構」想法:人靠對未來的想像和目標去行動。[4,5]
如果這個星期,你只講一次:「功課做完才玩,你想在晚飯前還是之後做?」之後不再催,後果由他自己面對,你願意試試嗎?
忍不住催也沒關係,下次留意就好。下星期我們看看有甚麼發現。
留意:這是家長諮詢,標記是「一催,兒子便頂撞」。治療師沒有教家長怎樣贏,而是先問感受(惱怒,並在被挑戰時更大聲),把它當作線索,再提出假設;家長部分接受,並認為自己很難不催。兩人一起訂了很小的試驗:一星期內,只講一次,並提供選擇。改變只是部分的,家長也預計會失敗幾次。
家庭會議(family council)是每星期固定的一段時間,全家人坐下來,輪流發言,商量家務、規矩、假期和衝突,大家的意見同樣算數,決定共同遵守。孩子由此學到:自己的聲音有分量,而共同生活也需要合作和貢獻,正是社會興趣的家庭練習。課室也有相似的做法,稱為班會。[8,9]
「課題分離」因《被討厭的勇氣》而廣為人知:先問「這件事最後由誰承擔結果?」,屬於對方的,便不替他做決定,也不為他的情緒負責;屬於自己的,便好好承擔。這個想法與阿德勒學派的親子做法相近:讓孩子承擔自己選擇的後果,並問「這是誰的問題」。但書中把它說得很絕對,現實裏,我們也有責任支持身邊的人,所以不是「你的事與我無關」。分清責任,是為了更清楚自己在哪裏可以幫忙,和哪裏要放手。[8,10]
社會興趣不是大道理。阿德勒取向的治療,常在重新定向階段,請來訪者做一件小事:問候一個人、幫同事一個小忙、參加一個小組。關鍵不是做了多少,而是把注意力由「我夠不夠好」,轉向「我能為別人帶來甚麼」。孤單的人,多從一句問候開始。[3,5]
這個取向暫時未有開班日期。最新的課程和活動,都在活動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