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與真誠在場
Dialogic presence: meet first, intervene later
完形治療受 Martin Buber 的「我—你」關係啟發。治療師不扮演高深莫測的專家或空白的螢幕,而是以真實的人在場:好奇你怎樣經驗事情,必要時有分寸地說出自己此刻的反應,並接受你的回應可能與他的猜測不同。Buber 所說的對話有三個特點:嘗試貼近對方的經驗、真誠在場,以及願意讓對話帶出連自己也無法預先控制的東西。[6]

完形治療(Gestalt Therapy)很強調關係裏的此時此刻(Here and Now),與靜觀有很多相似之處:談傷痛時,集中探索的可能不是過去對方造成的傷害,而是此刻談這件事時身體的感覺……唯有雙方把焦點都放在當下這一刻的關係,才可以進入 I-Thou。
你有沒有試過,心裏明明不想,嘴巴卻已經答應了?同事臨下班前請你幫個忙,你聽見自己說「好,沒問題」;說完才發現胸口發緊,回家後越想越悶,氣的卻是自己。你並不是不知道可以拒絕,那一刻為甚麼就是做不到?
1世界觀
完形治療(Gestalt therapy)認為,人不是封閉的個體,而是和環境共同構成一個「場」。那句「好,沒問題」不代表你本身出了問題,也可能反映你和同事的接觸在某一步受阻。治療師不會把來訪者當成要修理的人,而會透過真誠對話,陪他看清自己此刻如何與周遭相處。[4,6]
完形治療(也譯作格式塔治療)由 Fritz Perls、Laura Perls 和 Paul Goodman 等人於 1940 至 50 年代在紐約發展。Fritz Perls 原是精神分析師;他與 Laura、Goodman 等人把精神分析、存在主義、心理劇和身體工作融為一體,發展出新的治療方式。三人於 1951 年合著的《Gestalt Therapy: Excitement and Growth in the Human Personality》至今仍是此取向的奠基之作。Laura 對現代舞和身體工作的認識,也影響了完形治療對姿勢和動作的重視。[1,2]
完形治療不是完形心理學(Gestalt psychology,研究知覺如何把事物組織成整體)的臨床版本。Perls 一家確與完形心理學有淵源;Laura 曾跟隨完形心理學家 Köhler 和 Koffka 學習,也受 Martin Buber 等存在主義思想家影響。心理學史學者 Mary Henle 在 1978 年細讀 Perls 的著作後,認為兩者理論上沒有共通之處。「完形」在此借指人作為整體、與處境相連的經驗。[2,3]
因此,單靠責罵自己、逼自己下次說「不」,往往無濟於事。Arnold Beisser 在 1970 年提出「改變的弔詭理論」:人不是努力變成另一個人時才改變,而是在成為此刻的自己時改變。無論自己逼迫自己,還是受人逼迫,改變往往難以持久。停下來,完整地覺察和接納當下,改變才有機會自然發生。這不是叫人袖手旁觀,也不代表不能使用技巧;它說的是治療師如何看待來訪者。[5,6]
完形治療常用三個概念理解經驗:人總在「場」中,不能脫離處境;人與周遭在「接觸邊界」上交流,心理生活也在其中發生;「覺察」則是留意此刻接觸甚麼、如何接觸。接觸受阻或覺察跟不上時,困擾便可能出現。答應同事的那一刻,你仍在接觸,卻沒有察覺自己真正想要甚麼。
2方法
完形治療沒有固定流程,治療師會按當下情況,結合三種做法:以真人身份與來訪者對話、描述和探問當下經驗,以及透過小實驗探索經驗,而非矯正行為。三者都幫助來訪者看得更清楚,並在類似的情境中多一種選擇。[6]
1同事臨下班前請你接手一份未完成的工作。你心裏不願意,嘴上卻說:「好,沒問題。」
先留意自己的反應留意到胸口發緊、肩膀僵硬,也聽見心裏的一句話:「好同事不可以拒絕。」
先留意自己的反應認出兩個習慣:照單全收別人的規條(內攝),再把氣轉向自己(迴射)
先留意自己的反應「今晚我有別的安排,可以幫你做一半,其餘的明早再看,可以嗎?」
先留意自己的反應同事可能有點失望,也未必每次都順利;但你知道自己的界線在哪,較少暗暗生悶氣
過程不是教你「要學會說不」,而是先察覺,再看見慣常反應,然後試試別的做法。完形治療認為,先看清自己正在做甚麼,改變才較有根基。 用情緒覺察練習,由身體感覺開始留意
3技巧
完形治療沒有規定的技巧清單。治療師會按你的情況,和你商量適合嘗試甚麼。以下按主要目的介紹幾種常見做法。
治療室裏兩個人之間發生的事,也是工作的材料。
Dialogic presence: meet first, intervene later
完形治療受 Martin Buber 的「我—你」關係啟發。治療師不扮演高深莫測的專家或空白的螢幕,而是以真實的人在場:好奇你怎樣經驗事情,必要時有分寸地說出自己此刻的反應,並接受你的回應可能與他的猜測不同。Buber 所說的對話有三個特點:嘗試貼近對方的經驗、真誠在場,以及願意讓對話帶出連自己也無法預先控制的東西。[6]
看見慣常的做法,並讓被壓下去的部分有機會開口。
Noticing how contact gets interrupted
完形治療者留意人們慣常怎樣在接觸邊界上「打斷」接觸。這些方式多半曾是有用的適應,只是變成了習慣。開頭那句「好,沒問題」,多半就是其中兩種的合作。常見的有:內攝(introjection,不加咀嚼地吞下別人的規條,例如「好人不可以拒絕」)、投射(projection,把屬於自己的東西當成來自外面)、迴射(retroflection,對自己的某一部分加以壓抑,例如把怒氣吞回去)、融合(confluence,與別人的界線模糊到分不出彼此),以及偏離(deflection,用客套或轉移話題避開直接的接觸)。[4,6]
Chair work: letting a split-off part or an absent person speak
雙椅或空椅對話是完形治療最廣為人知的實驗。例如在左右為難時,請來訪者坐到一張椅子,說出其中一把聲音,再換到另一張椅子,讓另一把聲音回應;或把一位沒說完話的人想像坐在空椅上,向他說出當年沒說的話。目的不是演戲,也不是逼出眼淚,而是讓被壓下去的部分被聽見,並覺察它們之間發生甚麼。Perls 在 1960 年代的 Esalen 時期引入「熱椅」和「空椅」;Leslie Greenberg 在 1979 年把雙椅整理成處理內在衝突的方法,其後成為情緒取向治療的核心任務,其他取向的治療師也會借用。它能觸動很深的情緒,要在信任的關係中、由受過訓練的治療師帶領,並尊重你隨時說「不」。[2,6,7,8,10]
兩把聲音在拉扯。我想提議一個小實驗:用兩張椅子,讓它們各自說話,看看會留意到甚麼。可以不做,也可以中途停。你願意試試嗎?
請先坐這張椅子,做那把「應該穩穩當當」的聲音。對面坐着你自己,你想對他說甚麼?
再具體一點:你最怕他怎樣?
好。請換到這張椅子,做那個想離開的你。聽到剛才那些,你有甚麼反應?
「愈來愈小」。說出這句,身體有甚麼感覺?
請換回去,聽到他這樣說,你怎樣回應?
我們先停在這裏,回到最初的椅子。現在感覺怎樣?
留意:治療師先徵求同意,並說明可以隨時停下。來訪者輪流坐到兩張椅子上,讓兩種聲音具體說出各自的想法。「應該」那一方原來是在害怕,需要的是退路。這和開頭那句「好」一樣,最先出聲的反應背後往往藏着恐懼。實驗沒有替他作決定,只讓兩種聲音聽見彼此。
留意此刻正發生甚麼,並用小實驗探索。
Awareness: "Right now I notice…"
完形治療者常邀請來訪者把注意力放回此刻,留意並說出自己正覺察到的事:身體的感覺、呼吸、情緒、腦海中的畫面或想法,以及和治療師之間的感覺。重點是「甚麼」和「怎樣」,而不是「為甚麼」,也不急着分析或糾正。談到過去或將來的事時也一樣:回憶和想像都發生在此刻,所以可以留意此刻談起它時的反應。[4,6]
這件事纏了你很久。我留意到你說得很快,也很用力。現在說起這件事,你留意到自己有甚麼?
氣。除了氣,身體有甚麼感覺嗎?不想答也可以。
手握緊,胸口悶。如果那份悶會說一句話,你猜它會說甚麼?猜錯也沒關係。
說出來之後,有甚麼不同嗎?
由生氣,到累,再到難過。我也留意到你的聲音低了下來。
謝謝你對我說。你想在這裏停一會,還是想看看這份難過想對媽媽說甚麼?
好,我們就在這裏。
留意:治療師問的是「現在留意到甚麼」,不是「為甚麼會這樣」;猜測用試探的語氣,可以被推翻,也沒有逼來訪者回答。注意力由爭吵的內容,慢慢移到身體,再到兩人之間(「謝謝你對我說」)。結束時由來訪者選擇是停一停,還是繼續。
Experiments: try it and see what you notice
實驗是治療師或來訪者提出的小嘗試。開頭那個請求,下次也可以是一個實驗:試試說「我可以幫你做一半」,看看你和同事各有甚麼反應,重點不在學會拒絕,而在看看會留意到甚麼。其他的實驗還有:把一句話說得大聲一點、重複一個詞、換個位置坐、誇大一個動作,或扮演心裏的某把聲音。目的是覺察,而不是達成預設的行為目標;做得好不好、做完沒有,都不重要。來訪者的任何反應,包括拒絕,都是可以探索的資訊。完形治療者也提醒自己,不要為了「做點甚麼」或顯得稱職而提出實驗,也不要壓過來訪者的猶豫;曾有實驗與基本理論和來訪者的承受力不相配而傷害了來訪者。[6]
你說起爸爸的時候,聲音和手都停住了。我有個想法:想不想試試把他想像坐在對面那張空椅上,說一句你沒說過的話?不想試也完全可以,這只是其中一個選項。
好,謝謝你直接告訴我,我們不做。不過我有點好奇:「不想」的背後,是怎樣的感覺?
怕哭起來就停不下來。這份怕很合理,也說明這件事對你很重要。
那我們可以換個方式:不用想像他,只談你現在怕的那一部分,好嗎?或者你告訴我,怎樣的方式你會覺得比較安全?
當然,由你開始,要停就說。
留意:來訪者說「不要」,治療師沒有勸說,而是謝謝他直接說出來,並好奇「不想」背後是甚麼。原來是怕哭了停不下來;治療師肯定這份怕,把速度和方式交回給來訪者。這是當代完形治療與「Perls 式對質」的分別所在:拒絕本身就是值得聽的訊息。
示範對話是綜合編寫的例子,並非真實個案;對話中的技巧,尤其觸及強烈情緒或創傷的部分,應在受過訓練的治療師陪同下進行。
了解 CBT 的理念和做法後,你可能會想知道:療程如何進行?它有甚麼效果和限制?
完形治療可採用個別、伴侶或團體形式,沒有每節必行的流程或手冊。治療師會從你當下的經驗開始,治療目標也可能在探索過程中逐漸清晰。[6]
每個人的情況不同。如果你此刻有傷害自己或結束生命的念頭,請不要獨自面對:請致電香港撒瑪利亞會 24 小時熱線 2896 0000;緊急情況請打 999。如果你正面對嚴重的創傷或情緒容易被淹沒,可以先和治療師談談,是否需要先建立穩定的支持。
聽來合理,不代表已有證據支持。完形治療研究不多,而且多數規模小、設計較弱。以下研究仍需更多證據確認;這不表示治療無效,只是現階段無法下定論。
椅子對話源自完形治療,現在也是情緒取向治療等取向的做法。2026 年一項整理 22 項隨機對照試驗的回顧發現,它在抑鬱、未了心事、童年創傷、社交焦慮等情況下大多有幫助,但只有 2 項試驗的偏差風險低,14 項偏高;多數規模很小,也大多嵌在較大的治療之中,難以單獨看出椅子對話本身的作用。[11]
對話式暴露治療是由完形治療衍生的創傷後壓力症治療。一項隨機對照試驗把 141 名成年門診患者分成兩組,分別接受它,或接受認知處理治療(一種成熟的認知行為治療)。兩組症狀都明顯減輕,退出率相若(約 12% 和 15%),但治療結束時,認知處理治療在症狀和想法上的改善較大。作者認為它「值得進一步研究」,可能成為既有治療以外的另一個選擇。[12]
在大型整合分析中,完形治療與心理劇歸為一組。在針對人際困難的研究裏,只有 3 項與沒有治療的對照比較,結果對完形治療有利,但可信範圍很闊,不能確定實際效果有多大。香港一項研究也有類似的初步訊號:156 名焦慮的家長參加完形團體 4 星期後,焦慮比對照組低;但分組並非隨機。[9,13]
一項回顧找到 2007 至 2018 年間 11 項完形治療研究,多數只比較治療前後,沒有對照組,而且大多是團體治療,沒有個別、伴侶或家庭治療的研究。上述大型整合分析中,完形治療與心理劇治療前後的進步幅度也有一定大小,但同樣缺少對照。[9,14]
直接比較完形治療和其他治療的研究極少。上述回顧只找到一項,發現它與認知行為、人本和心理動力治療效果相若;但單憑一項研究,不能說它較好或較差。創傷後壓力症的試驗(見上)則顯示它略遜於認知處理治療。[12,14]
要誠實地說:完形治療的研究遠少於認知行為治療,現有的多是小型、短期或沒有對照組的研究。完形治療刻意不依固定手冊,治療因人因時而異,這是它的特色,也使它更難像標準化的治療那樣被試驗;這是對現象的解釋,不是研究的結論。「證據不足」不等於「無效」,只是不能肯定;較穩妥的看法,是把它視為一種重視經驗與關係的取向,而不是已證明比其他治療更好的首選方案。[6,9,14]
Perls 在 1960 年代以對質和戲劇化的工作坊聞名,他在 Esalen 期間引入「熱椅」,這成了許多人心目中的完形治療。其後的完形治療者,例如 Gary Yontef,強調較柔和、對話式的做法,減少刻板的技巧;Yontef 和 Schulz 寫道,那種對質、戲劇化的風格已逐漸轉向以對話和關係為中心。但「完形治療」並非受保護的名稱,個別治療師的風格仍可能很不同,見面前不妨問清楚他們怎樣工作。
完形治療者自己也承認,當技巧或對質與基本理論、與來訪者的承受力不相配時,曾經傷害過來訪者。強行推動實驗、壓過來訪者的猶豫,可能破壞關係,甚至令人再次受傷。好的治療師會把你的猶豫當作訊息,而不是要克服的障礙。
不依手冊,治療師要在每一刻判斷怎樣做;Yontef 和 Schulz 也承認,這種不確定對新手可能很可怕。這給治療師自由,也意味着做得好不好,很依賴他的訓練和判斷。
完形治療不先訂好要達成的行為目標,目標常在探索中才浮現。如果你想要的是一套清楚的技巧或一個很快的解決方案,可以和治療師先談談這是否合適,或考慮其他取向。
完形治療提供一種留意經驗和關係的方法,幫你看清自己在類似情境中的反應;它不能保證你下次一定說得出口,也不能保證同事會體諒你。它的研究證據不及 CBT 充足。選擇治療師時,可留意對方是否受過訓練、能否清楚說明做法,以及是否尊重你拒絕的權利。
下次聽見自己說出一句不是真心的「好」,先別罵自己,也別逼自己立刻改口。停一停,留意胸口和肩膀在說甚麼;看清楚之後,才輪到你選擇,要不要說另一句話。
未準備好見治療師,可以先按自己的步伐做以下兩個練習。椅子對話等較深入的練習,宜在治療師陪同下進行。
完形治療屬於人本—體驗取向,也和其他重視當下、關係與意義的治療取向相近。
這個取向暫時未有開班日期。最新的課程和活動,都在活動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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