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隨來訪者的步伐
既然成長動力本來就在,治療師要做的是跟上,而不是替對方帶路。談甚麼、由哪裏開始、走多深,由來訪者決定。治療師不給建議、不解讀,也盡量不引導過程;不是因為沒有意見,而是相信對方的方向感。「非指導」並不等於沒有方向:正如一位學者所說,方向確實存在,只是由來訪者而不是治療師提出和決定。這也是人本治療和情緒取向治療(EFT)的主要分別:EFT 由人本治療發展出來,會在同理的關係中加入「引導過程」的任務,例如空椅對話(請來訪者對着一張空椅子,向想像中坐在那裏的人說話)。[2,8,12]

PCT 的美麗在於認識到自己和他人本身都是一個人,而人是會想自己變得更好的;如果你不覺得,那純粹是被一些東西遮掩了。
你有沒有留意過,小孩子多半好奇、跳脫,甚麼都想試一試?長大之後,我們卻變得客套、謹慎,對人和世界都多了一層戒心,有時連自己真正想要甚麼,也說不上來。那股好奇和衝勁,到底去了哪裏?[4]
1世界觀
對開頭的問題,人本治療(Person-Centred Therapy,PCT)的答案是:那股動力沒有消失,只是被遮住了。人本治療又稱個人中心治療或案主中心治療(client-centred therapy),由美國心理學家卡爾·羅傑斯(Carl Rogers)在 1940 至 50 年代發展。它的核心信念是:每個人都有一股向好的「自我實現傾向」(actualising tendency)。環境許可時,我們都想讓真實的自己被看見,並且愈變愈好;一個人看來沒有這股動力,是因為它在成長過程中被遮掩了。[1,2,4]
那它怎樣被遮掩?看看嬰兒就明白:吃飽了,他們會明顯表現出不想再吃,一開始是知道甚麼對自己合適的。但沒有照顧者做得到時刻無條件地接納孩子,於是孩子慢慢發現,某些表現換來讚許,某些表現換來冷淡或責備,便學會「要這樣才值得被愛」。羅傑斯把這些內化了的條件稱為「價值條件」(conditions of worth)。為了守住它們,人會收起不符合條件的感受,真實的感受和自我形象便對不上,這就是「不一致」(incongruence)。[4,8]
既然問題是成長動力被條件遮掩,而不是缺了甚麼,治療師就不必是給答案的專家。羅傑斯認為,改變來自一段關係:治療師真誠、無條件地接納對方,並準確地明白對方的內心世界,人自然會朝成長的方向走。技巧本身並不重要,只是傳遞這些態度的渠道。這也是人本治療「易學難精」的原因:同一句回應,由心而發和為了套用技巧而說,對方感受到的完全不同。[3]
想聽人把這些想法說一遍,看看它們在對話裏怎樣出現。
想讀得更深,可以由這些文章開始。
人本治療的核心是一段關係,自學不能取代它;但可以由這五步開始,認識它的精神,也練習怎樣對待自己。
樹洞香港的心理輔導師和臨床心理學家,會按你的需要運用 PCT,也會配合其他取向。
人本治療重視的是關係本身;其他取向在這個基礎上,各自加入不同的方法。想了解更多,可以由這些開始。

練習可以自己做;卡住的時候,一位受過訓練的治療師能陪你走得更遠。
人本治療的影響遠超一個學派。無論是認知行為治療還是精神分析,好的治療師或多或少都帶着人本精神:真心好奇對方為何這樣想、這樣感受。研究也發現,在涵蓋多種取向的研究中,同理心、正向看待和真誠都和較好的療效相關,雖然這些是相關研究,未能證明因果。[9,10,11]
所以開頭那個變化,可以縮成三個環節,連成一個循環:成長動力遇上價值條件,人收起真實的感受,內外變得不一致;不一致又把成長動力遮掩起來。後面的核心條件和技巧,各自回應其中一個環節。
2方法
回到開頭的問題:要讓被遮住的動力回來,需要甚麼?羅傑斯在 1957 年提出,治療性的改變需要六個條件。其中三個由治療師提供,常被合稱為「核心條件」(core conditions);其餘三個是:兩人有真正的接觸、來訪者處於不一致的狀態、來訪者至少在某程度上感受到治療師的同理和接納。他的主張是,這些條件缺一不可(必要),而且單靠它們就足以帶來改變(充分)。所以治療師不去推動改變,而是提供一個環境,讓來訪者自己的成長動力完成其餘的工作。三個核心條件各自針對上面循環的一個環節,每項旁邊都標了出來。[3,8]
C開頭那份好奇和衝勁,可以從一幅畫看起。母親節,小朋友畫了一幅自己覺得很美的畫送給媽媽。看看大人兩種不同的回應,之後會發生甚麼。
無條件的看待「你畫給我的?謝謝你。告訴我,這裏畫的是甚麼?」
無條件的看待想送媽媽一幅畫的心意,被收到了
無條件的看待也可以去學畫,技巧進步了,仍然畫自己想畫的東西
被批評仍會刺痛,但不會因此懷疑整個自己
3技巧
三個核心條件是態度,而態度要在治療室裏變成具體的做法。羅傑斯說過,技巧只是傳遞態度的渠道。以下五種做法,分別回應上面循環的三個環節:信任成長動力、回應價值條件、讓內外重新一致。
方向由來訪者決定;治療師相信對方最清楚自己要往哪裏去。
給對方一次不用「表現好」也被接納的經驗。
價值條件說「要這樣才值得被愛」,無條件正向看待則反過來:接納對方的每一部分,包括憤怒、妒忌、羞愧這些「不好」的感受,不帶「你要這樣我才喜歡你」的條件。這不等於同意對方所有行為:你可以不認同一件事,同時仍然珍視這個人。羅傑斯形容這種態度是既不贊成、也不反對,只是接納。[3,10]
你很後悔,也很怕自己是個差勁的人。
你很清楚自己在乎她……而那一刻,還是有很多東西衝了出來。
那份憤怒很真實:好像一直被當成小孩子。
在這裏,憤怒和內疚都可以說。兩種感受都是你的。
你想要的,是她的信任,不是她走開。
準確地明白對方,也真實地在場,讓模糊的感受慢慢變清楚;被準確說出、也被真實的人接住的感受,就不必再收起來。
放下預設,是同理的第一步。要準確明白一個人,先要把自己的判斷和價值觀暫時放在一旁。哲學家胡塞爾(Edmund Husserl)的「現象學懸擱」(epoché)說的正是這回事:如果你早已認定某人是奸人,他做甚麼你都會看成陰謀;放下這個預設,才看得見他此刻真實的樣子。羅傑斯也說,要準確掌握對方經驗的意思,就要擱置自己的判斷。[7]
放下預設之後,治療師用同理回應,把自己聽到的說回給對方。這常被稱為「感受反映」,但羅傑斯晚年說,他並不是想「反映感受」,而是想核對自己對來訪者內心世界的理解是否準確,建議改稱「核對理解」(testing understandings)。每句回應都帶着一個沒說出口的問題:「你心裏是這樣嗎?」對方修正了,治療師就跟着修正。研究發現,由來訪者、觀察者或治療師評估的同理心,都比量度治療師「猜中」多少更能預測療效;重點不在一次猜中,而在願意核對。[7,9]
今天想從哪裏說起都可以。
示範對話是綜合編寫的例子,並非真實個案;對話中的技巧,尤其觸及強烈情緒或創傷的部分,應在受過訓練的治療師陪同下進行。
研究上,人本—經驗取向對人際和關係困擾、適應長期病患的支持最一致;對抑鬱的短期效果和其他治療相若,對焦慮則較參差,直接比較時多數由 CBT 領先。英國 NICE 指引也把以同理聆聽為主的輔導列為抑鬱的治療選項之一,但排在多種療法之後。[12,13,16]
很多人也因為自我價值低、習慣討好別人,或想更了解自己而找人本治療師;這些是人本理論最關心的主題,但針對性的研究較少。如果主要受創傷後壓力困擾,結構化、有實證的治療(例如創傷聚焦的 CBT)通常是較強的首選。如果你此刻有傷害自己或結束生命的念頭,請先致電撒瑪利亞會 24 小時熱線 2896 0000,緊急情況請打 999;想知道人本治療是否適合你,可以先和治療師談談。
適合不等於有效,所以要回到證據。人本治療的研究不及認知行為治療多,而且很多研究把它和相近的治療合併來看,合稱「人本—經驗取向」治療(humanistic-experiential therapies),例如由人本治療發展出來的情緒取向治療。下面先看羅傑斯的核心主張,即三個條件是否與療效有關,再看整個療程的效果。每項只說一件事:研究發現了甚麼,以及證據有多穩。
涵蓋數十項研究的統合分析發現,這三樣態度都和較好的療效有小至中等程度的關聯,而且在不同治療取向中都看得到。但這些是相關研究,各研究結果差異頗大,未能證明單靠這些條件就足以帶來改變。[9,10,11]
療程結束時,人本—經驗取向治療比一般照顧(沒有接受該治療、只得日常照顧的對照組)有明顯幫助;推算可能缺漏的研究後,幫助會縮小一些。整體證據質素屬低至中等,近半研究少於 100 人。[13]
療程結束時,整體和其他正規治療相若。在英國公營服務的一項大型試驗中,六個月時人本治療不遜於 CBT,十二個月時則稍為落後,而且只有約六成參加者有十二個月的數據。部分差距可能反映研究者本身偏好哪一種治療;這種偏好可以偏向任何一方。[12,13,14,15]
療程結束之後的證據較弱:追蹤期內,人本—經驗取向治療與一般照顧沒有明顯差異,對比其他治療則稍為落後,較嚴重的抑鬱尤其如此。這方面需要更多、更長的研究。[13,14]
證據較少,也較參差。在直接比較中,CBT 多數領先;對創傷後壓力,CBT 勝過非指導性支持治療的幅度頗大,雖然這些研究多由支持 CBT 的研究者進行。[12]
要誠實地說:關係條件的研究多屬相關研究,抑鬱研究的整體質素屬低至中等,而且研究者的偏好會影響結果。目前較穩妥的結論是:人本治療及相近的人本—經驗取向治療,對抑鬱的短期效果和其他正規治療相若,但長遠效果,以及對焦慮類困擾的證據都較弱。[12,13]
證據說得出它做到甚麼,也說得出它的邊界。人本治療常被誤會成「嗯嗯啊啊」幾招,其實易學難精。它的限制可以分四層:做得好有多難、適合甚麼人、效果能否持久,以及理論本身有多穩。[3,7,12,14]
羅傑斯自己也不滿「感受反映」被教成一套生硬的技巧。用腦套出來的回應,技術上正確,對方卻會覺得隔了一層,甚至有點假。人本治療的質素,很依賴治療師本身的修為。
一篇重要綜述的作者(本身是人本—經驗取向的研究者)根據臨床經驗指出,焦慮較明顯的來訪者常覺得純粹非指導性的治療缺少結構,會直接要求指引。對創傷後壓力,CBT 勝過非指導性支持治療的幅度頗大(−.68,6 項研究),雖然這些研究多由支持 CBT 的研究者進行。
在英國的大型試驗中,人本治療在隨機分配後六個月和 CBT 相若,但十二個月時較遜,較嚴重的抑鬱尤其如此。人本—經驗取向的研究者因此建議,用人本治療處理抑鬱時,可能需要加入更有力的引導性方法,例如前面提到的空椅對話。
羅傑斯主張這些條件缺一不可,而且單靠它們就足以帶來改變,也就是「必要且充分」;他提出時,明言這是可以被推翻的假設。今天的研究支持它們「重要」,但並未證明單靠它們就「足夠」。
所以,人本治療很少單獨存在:它回答了開頭那股動力為何被遮住,也讓它重新被看見;要走得更遠,很多治療師會以它為基礎,再按需要加入其他方法。反過來,每一個行家都值得認識人本精神;沒有它,任何技巧都只是技巧。
第一種回應,就是羅傑斯所說的有條件正向看待:孩子被接納,是因為畫得好。久而久之,這個條件被收進心裏,成了價值條件,人會覺得最核心的自己不值得被愛;長大後的「不一致」,就是這樣來的。第二種回應並不是說那幅畫完美無缺,技巧可以慢慢教;重點是大人回應的是孩子這個人,而不只是他的表現。這正是治療師要在關係裏提供的:補上當年可能欠缺的那種回應。 聽這一集,了解這幅畫的故事
那也有可能。如果你想,我們可以再談談那一刻發生了甚麼。
留意:這段對話示範無條件正向看待。回到開頭的問題:三十幾歲的人仍在問自己是不是「差勁的女兒」,說的「不孝」,就是孩子時學到的價值條件還在運作:好女兒才值得被愛。治療師沒有說「你不是差勁的人」去安慰,也沒有說「你不應該吼她」去糾正,而是接納憤怒和內疚兩種感受。被接納之後,來訪者自己走到更底下的需要:想被信任。行為未必馬上改變,治療師也沒有假裝它會。
對話依據的方法[3]
每天都很努力,卻好像沒有出口……是這樣嗎?
不只是累,而是做了很多,卻越來越不像自己想要的生活。
說出來之後,好像發現不只是工作量。
你一直走在一條他覺得對的路上……而你自己想要甚麼,好像還沒有機會問。我這樣理解對嗎?
是你自己選的,只是選的時候,很在意他會怎樣看。
留意:這段對話示範同理回應。治療師沒有給建議,也沒有解讀;每句回應都是一個試探:「是這樣嗎?」來訪者兩次修正,治療師就跟着修正。理解變準確了,來訪者也說出了原本沒想過的部分:自己選的路,原來很在意爸爸怎樣看,這就是價值條件在運作;也是開頭那種「說不清自己想要甚麼」的由來。談話結束時問題還在,但感受清楚了一點。
治療師不戴專業面具,清楚自己此刻的感受。「一致」和來訪者的「不一致」相對:治療師的感受、覺察和言行對得上,來訪者面對的就是一個真實的人,而不是一副專業面具。一致不等於把所有感受說出來;羅傑斯強調,重點是不在「自己是誰」這件事上欺騙來訪者。當某種感受持續,並開始妨礙自己去接納和明白對方時,才值得處理:可以在督導中談,有時也值得以「這是我的感受」的方式,小心地對來訪者說出來。[3,6,11]
我想坦白說一件事,可以嗎?
聽你講這些經過,我留意到自己好像隔着一段距離在聽,很想靠近你一點,卻找不到你在哪裏。這是我的感受,不代表你做錯了甚麼。我想知道,講這些的時候,你心裏是怎樣的?
怕一開始就停不了……所以先把事情講清楚,比較安全。
謝謝你告訴我。剛才那段距離,好像少了一點。
留意:這段對話示範一致。治療師察覺到自己的距離感正妨礙自己去明白對方,才小心說出來:先問可否、說明這是自己的感受、不歸咎對方,再把焦點交回來訪者。羅傑斯在 1962 年的一篇文章中寫過同樣的情況:如果和一個學生相處時持續覺得悶,他會把它當作自己的感受說出來,而不是說對方沉悶。說的過程中,他發現悶其實來自距離感,來自想更靠近對方。重點一樣:真誠換來真誠。
個人成長
心理學
心理學
12 小時,由人本治療的三大元素(接納、真誠、共情理解)到日常應用,適合想認識自己的公眾,也適合助人工作者。
以人本取向為基礎的聆聽和同理回應練習,也涉及情緒取向治療和合作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