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清人格面具
Telling the mask from the person
人格面具是個人和社會之間的妥協:有它,我們才能上班、合作、做人。問題在於太認同它,例如回到家仍脫不下嚴師或好好先生的面具。榮格甚至說,過分認同社會角色是神經症常見的來源。治療會幫你分辨「我怎樣被看見」和「我是誰」,讓面具變回一件可以穿上、也可以脫下的工具。開頭那句「不要緊,你吃吧」,就是面具在說話。面具戴得越緊,被它推到面具之外的東西就越多:那些東西,就是下面的陰影。[5,13]

榮格的心理學是一門把對立面向整合在一起的心理學。……我們有愛也有恨、有光明也有黑暗、有謹慎也有衝動。當你感受了生命的全部,你才是一個完整的人,也是一個個體化的人。
茶樓裏,同事把最後一粒蝦餃夾走了。你笑着說「不要緊,你吃吧」,心裏卻閃過一下不忿,隨即怪自己小器;回到家,還在想那一粒蝦餃。一件這麼小的事,為甚麼會留下這麼大的餘波?那句「不要緊」背後,到底是誰在不忿?
榮格(Carl Gustav Jung,1875–1961)是瑞士精神科醫生,曾與佛洛伊德親密合作。兩人在 1912 至 1913 年間決裂後,榮格發展出自己的「分析心理學」(analytical psychology)。他和佛洛伊德一樣,相信潛意識影響我們;但他認為,潛意識不只是存放被壓抑慾望的地方,也蘊藏着促使人走向完整的力量。[1,2]
榮格最著名的概念是「集體潛意識」(collective unconscious):在個人經歷之下,還有一層人類共同的心靈結構。小朋友從未打過仗,看戰爭片時卻能分辨英雄和惡人。榮格把英雄、母親、智者、小丑等角色稱為「原型」(archetype)。人生經歷會逐一呈現這些深藏心底的可能。[1,3]
榮格心理學着重整合對立面向,兩個核心概念是「自我」(ego)和「自性」(Self)。自我是意識的中心,幫助我們理解和適應現實;自性則代表整個心靈,包括尚未活出來的可能。為了適應社會,我們會把一些面向推開;榮格稱透過「個體化」(individuation)逐步認回這些面向、讓自我與自性靠近,為人生的重要任務。[11]
後來的榮格學者把自我與自性之間的連繫稱為「自我—自性軸」。偏向任何一端都有代價:過分依賴理性,可能切斷想像力和人際連繫;若沉溺命運感而不採取行動,也會失去應對現實的能力。[9]
榮格會說,開頭那份不忿沒有消失,只是退到意識以外。要重新認識被推開的部分,先要了解它們所在之處。榮格把心靈分成由淺入深的幾層:越往深處,越不容易察覺,也越不只屬於個人。以下看看蝦餃一事在各層面會有甚麼反應:[]
以下影片示範這些想法如何出現在對話中。
以下文章可讓你進一步了解 CBT。
想先自行認識榮格,可以按以下次序收聽:由基本概念談到個體化,再了解 MBTI 與榮格理論的關係。
樹洞香港的心理輔導師和臨床心理學家,會按你的需要運用 榮格,也會配合其他取向。
以下取向與榮格取向有相通之處,也各有不同。可以從這幾種開始比較。

練習可以自己做;遇到困難時,受過訓練的治療師可以陪你繼續探索。
自性不是心靈其中一層,而是整個心靈,包括意識和潛意識;自我只是其中一部分。原型是否真的「與生俱來」,至今仍有爭議,詳見下文「限制」。
自我(ego)是意識的中心,負責認識現實、選擇行為;人格面具(persona)是我們面向社會、符合別人期望的那一面。
「不要緊,你吃吧。」
「情結」(complex)是個人經歷留下的印記,帶有強烈情緒,也可能與慣常態度衝突。榮格稱那些被自我和人格面具排斥的特質為「陰影」(shadow)。
心裏閃過的一下不忿:「憑甚麼又是他?」
榮格認為,個人經歷之下還有人類共通的心靈模式:英雄、母親、智者、惡人,以及阿尼瑪(anima)、阿尼姆斯(animus)和代表整體的自性(Self)。
蝦餃一事和這一層無關。這一層談的是另一回事:沒有人教,我們卻都認得故事裏的英雄和惡人。
1方法
治療怎樣幫人認回那份不忿?榮格主張,不要消滅心裏的「壞東西」,而要讓意識與潛意識對話。他在 1916 年寫成、1958 年才發表的〈超越功能〉(The Transcendent Function)中指出:當人正視意識立場及其潛意識對立面,並承受兩者之間的張力,新的態度便會逐漸形成。以下三步以蝦餃一事說明這個過程。[6,16]
2技巧
榮格取向沒有固定的技巧清單,重點是認真看待心裏浮現的事。這些方法都希望讓潛意識的對立面(例如蝦餃背後那份不忿)進入意識,使自我能有所回應,逐步形成新的態度。以下列出治療中常見的六種方法,分為三組。
分清別人眼中的自己與真實的自己,重新認識投射到別人身上的部分。
Telling the mask from the person
人格面具是個人和社會之間的妥協:有它,我們才能上班、合作、做人。問題在於太認同它,例如回到家仍脫不下嚴師或好好先生的面具。榮格甚至說,過分認同社會角色是神經症常見的來源。治療會幫你分辨「我怎樣被看見」和「我是誰」,讓面具變回一件可以穿上、也可以脫下的工具。開頭那句「不要緊,你吃吧」,就是面具在說話。面具戴得越緊,被它推到面具之外的東西就越多:那些東西,就是下面的陰影。[5,13]
Meeting your shadow in the people you can't stand
陰影是我們不願承認、被推出自我和面具之外的特質。它不會因為否認而消失,常以「投射」的方式出現在別人身上:對某類人反應特別大,往往是線索。工作的方向是問:我最受不了他的哪一點?那一點在我身上有沒有一點影子?目的不是替對方開脫,而是把屬於自己的力量認回來,再選擇用合宜的方式表達。陰影裏也不只有黑暗,被壓下去的才華和自信同樣藏在這裏。回到開頭:那一下不忿,也是陰影的一種顏色。[4,12]
你最近幾次都提到同一位同事 Kelvin,說起他時語氣特別重。我們可以談談這份感覺嗎?
他那樣說的時候,你心裏是甚麼感覺?
有多火?
一件事令人回家後仍然生氣,有時除了事情本身,也觸動了心裏某些部分。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隨時可以拒絕:他哪一點最令你受不了?
「一點也不怕別人知道」。你身上有沒有一點類似的地方?哪怕很少。
把夢和自發意象視為心靈深處傳來的訊息,先與它們對話,不急着解釋。
Working with dreams: asking what they add
榮格認為夢「不是掩飾,而是教導」:它常常「補償」意識的偏頗,也就是把意識少看了的另一面帶出來,所以夢是潛意識的對立面最常出現的地方。解夢沒有通用的夢字典:先聽做夢者自己的聯想和當時的生活處境,看一連串的夢而不只是一個;再試從「主觀層面」理解,夢中人物可能是自己性格的某一面;有需要時才借神話和故事作「擴大」(amplification)。分析師和來訪者一起推敲,結論保持開放。[6,7,15]
你說想談上星期那個夢。可以從頭說一次嗎?
醒來時最強的感覺是甚麼?
從愛情中的投射和最少運用的心理功能,認回尚未活出的自己。
Taking back the anima or animus projected onto a partner
阿尼瑪(anima)和阿尼姆斯(animus)是榮格所說心中的「異性」意象,是連接自我和潛意識深處的橋。投射的道理和陰影相同,只是這次投射出去的,是自己還沒活出來的那一面。一見鍾情、覺得對方「補完了自己」時,我們往往把這個意象投射到對方身上;投射退去時的失望,正是認識真實的對方、也認回自己那一面的機會。今天不少榮格學者已不再把它理解為固定的「男性」或「女性」特質,而是意識還沒有活出來的那一面。[4,14]
Psychological types and the inferior function
榮格在《心理類型》(1921)提出內向和外向兩種態度,以及思考、情感、感官、直覺四種功能。重點不在把人分類,而在留意自己最少用、最不成熟的「劣勢功能」,例如慣於用思考處事的人,情感往往是最少用的一面。它往往是成長卡住的地方,也是個體化要認回的部分。廣為流行的邁爾斯-布里格斯類型指標(Myers-Briggs Type Indicator,MBTI)源自這本書,但研究發現,約一半人在五星期後重測,至少一個字母會改變。[8,23]
示範對話是綜合編寫的例子,並非真實個案;對話中的技巧,尤其觸及強烈情緒或創傷的部分,應在受過訓練的治療師陪同下進行。
如果你此刻想傷害自己或結束生命,請先致電撒瑪利亞會 24 小時熱線 2896 0000;緊急情況請打 999。強迫症、創傷後壓力症等困擾,已有其他治療(例如包含暴露練習的 CBT、以創傷為焦點的治療)累積更多試驗證據。上文提到的心理動力治療綜述也指出,這些困擾仍缺乏相關試驗,因此通常宜先考慮上述治療。此外,深入探索潛意識的工作,例如積極想像,也不適合有精神病風險的人。若想了解自己是否適合,可以先與治療師商談。
上文的理論和方法很有吸引力,也能解釋蝦餃一事;但解釋得通,不代表治療有效。坦白說,專門研究榮格取向治療的證據仍然很少,亦沒有隨機對照試驗。以下由證據較充分的部分談起。
榮格取向屬於廣義的心理動力治療。一篇綜述找到 64 個心理動力治療的隨機對照試驗,支持它對常見心理困擾有效,效果和其他已確立的治療相若;不過綜述由心理動力取向的研究者撰寫,強迫症和創傷後壓力症等困擾仍需要更多試驗,而且這些試驗測試的大多不是榮格取向,結論不能直接套用。[20,22]
1990 年代以來,德國、瑞士和美國的研究追蹤了接受榮格取向治療的人,結果一致:症狀、人際問題和日常生活都有改善,部分研究的改善維持至六年後。但這些研究大多沒有對照組,分不開治療的作用和時間、自然好轉;有些只收到部分舊個案,容易有選擇偏差。德國一間榮格學院訓練診所的最新研究,在症狀屬臨床範圍的 96 人中,治療後回到正常範圍的只有 24 人(約四分之一)。[19,20]
至今沒有專門測試榮格取向治療的隨機對照試驗,所以還不能和其他治療,或和不接受治療公平比較。研究者自己也承認,目前無法就療效下結論;治療前後的改善,也不能直接和其他治療頁面上來自對照試驗的數字比較。[19,20]
原型是榮格心理學的核心,但連榮格取向的學者也指出,英雄神話這類複雜的象徵模式可以遺傳給每個人,至今沒有堅實的科學根據。這套理論更適合當作探索內心的地圖,而不是已被證實的定律。[21]
榮格取向治療可能有幫助,但目前仍不知道幫助有多大、哪些人最受惠。治療前後的比較沒有扣除時間和自然好轉的影響,因此不能直接與其他治療的對照試驗結果比較。[19,20]
至今沒有專門研究榮格取向治療的隨機對照試驗。現有研究雖顯示改善,卻無法排除時間和自然好轉的影響,也無法與其他治療公平比較。
原型是榮格心理學的核心,但連榮格取向學者也指出,英雄神話等複雜象徵模式可以遺傳給每個人,至今沒有堅實的科學根據。小朋友認得英雄,也可能是受文化和故事影響,而非基因。
夢和象徵可以有多種解讀,任何一種都很難證明錯誤。同一件事換個角度,就能說成深刻的心靈探索;包括心理學家在內,解讀者也可能為所見編出動人的故事。好的榮格取向治療師會保留詮釋空間,讓來訪者自行判斷是否貼切。
阿尼瑪和阿尼姆斯的原始說法,建立在當時對「男性」和「女性」的刻板理解上,今天備受爭議,也常被重新詮釋;前文談到的個體完整亦有說明。
榮格曾與 Sabina Spielrein 發展親密關係。她曾是他的病人,後來成為他的學生(兩人是否有性關係,史家仍有爭論)。今天的專業守則明文禁止治療師與來訪者發生性關係,對已結束治療的來訪者亦有嚴格限制。
開頭那份不忿可以引出值得認真思考的問題,卻不是已獲證實的答案。榮格心理學可以作為探索內心的地圖,但不能當作科學定律;使用時仍要對照現實。
下次有人夾走最後一粒蝦餃,不必勉強自己裝作不介意,也不用當場發作;先承認那份不忿也是自己的一部分,再決定怎樣回應。榮格的理論未必處處經得起驗證,但「被推開的那一面也是自己」仍值得記住。
所以,你一直把想被看見的那一面收起來。
這不代表 Kelvin 做得對,你的不滿也是真的。我們只是發現,他的做法碰到了你收起來的一部分。如果這部分能用你認同的方式表達,會是怎樣?
聽起來是你自己的方式。這星期試試,留意心裏有甚麼反應,下次再談。
那也沒關係。
留意:以下對話示範如何認回陰影,場景在辦公室,與蝦餃一事相似:事情不大,反應卻很強烈。治療師先留意情緒,徵求同意後才問及投射,並承認同事的行為和來訪者的不滿都是真實的。來訪者自行認出陰影,也聯想到成長背景。改變不大:他沒有變成同事,只找到合適的方式表達那一面;對同事仍然反感。
說到那間舊屋,你會想到甚麼?
現在還畫嗎?
做夢前那幾天,生活裏發生了甚麼?
榮格解夢時常問:夢補上了意識忽略的甚麼?我想提出一種看法,你覺得不貼切就直說。如果那間屋和那扇門也是你的一部分,樓梯和門後敲門的人會代表甚麼?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夢往往不只一個答案。很多民間故事都有一扇「不准打開的門」,故事常由此開始轉變。你今天不用打開它。
這份害怕也值得尊重。這星期如果再夢到類似的東西,或者白天想起那扇門,你願意把它記在夢的日記裏嗎?
留意:以下對話示範如何與夢一起工作。夢常補上白天沒有說出口的部分:這位來訪者獲得升職,說自己「應該開心」,夢裏卻有人在門後急敲。治療師先了解感受,再問來訪者對夢中意象的聯想,以及做夢前的生活狀況,之後才提出「主觀層面」的理解,並表明這只是其中一種可能。治療師只簡略提及擴大(amplification),沒有替夢下定論。來訪者仍半信半疑,也害怕,只願意記下夢、找出舊畫具。
Active imagination: talking with an image while awake
夢是睡着時來的訊息,積極想像則是在清醒時,讓一個夢中或情緒裏浮現的意象自行發展,用寫、畫或對話的方式和它交流。關鍵在後一步:由自我認真回應,而不是被意象牽着走,這正是上面超越功能第三步所需要的承受和回應。榮格在 1913 至 1916 年、和佛洛伊德決裂後的危機中發展出這個方法。它需要足夠穩定的自我,因為人可能被強烈的情緒和意象淹沒;一般在受過訓練的分析師陪同下進行,不建議正處於危機或有精神病風險的人自行嘗試。[6,10,16,17]
個人成長
心理學
個人成長
心理學
愛情心理學
六堂入門課程,由意識談到無意識,內容包括情結、陰影、阿尼瑪與阿尼姆斯、人格面具和個體化。課程並非治療師培訓,適合想認識自己的公眾及助人工作者。
12 小時的心理動力取向課程,涵蓋佛洛伊德和榮格,包括夢境分析,適合想比較兩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