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的期望
第一節多數由一條問題開始:「你對我們這次談話,最大的期望是甚麼?」或「談完之後要有甚麼不同,你才會覺得今天來得值得?」答案起初常是「不想再……」,治療師會問「那會有甚麼取而代之?」,把「沒有問題」慢慢變成「有了甚麼」,由籠統變得具體。[2,6]

正確地用奇蹟問句,是好好深入聆聽案主……心裡很好奇『如果問題消失,你會是個怎樣的人呢』,這份好奇驅使你問出口。同一句說話,感覺完全不一樣。
你有沒有試過,連續好幾個星期又累又煩,回到家還對身邊的人發脾氣?我們很自然會問:「為甚麼我會變成這樣?」可是問了又問,答案未必出現,日子也沒有好一點。同一段日子裏,也許有一兩個晚上沒那麼糟,那一晚你做了甚麼,我們卻不太會想到要問。
1世界觀
焦點解決短期治療(Solution-Focused Brief Therapy,SFBT),又譯「尋解導向治療」,由 Steve de Shazer、Insoo Kim Berg 和同事在 1970 年代末至 1980 年代,於美國密爾沃基的短期家庭治療中心(Brief Family Therapy Center)發展出來。它的重點是建構解決方法,而不是解剖問題:談話集中在三樣東西:你想要的未來;問題沒有出現或沒那麼糟的「例外」時刻;以及你已經擁有的能力和資源。[1,2]
開頭那個「為甚麼會這樣」,大部分心理治療會認真追問:探究內心出了甚麼問題、它從哪裏來。SFBT 的想法不同:解決方法不一定和問題的成因直接相關,所以要解決問題,不一定要先知道它的源頭。好比一幢樓的中間有一處破損:不一定要推倒重建,把那一處修好就行。至於怎樣修,SFBT 不由治療師決定。治療師不給答案,而是問你想要甚麼、甚麼時候已經做到一點,讓方法由你自己的經驗中長出來。[2]
SFBT 和敍事治療(另一種談話治療,見下文)一樣屬於「後現代」取向:它不認為有一套客觀標準,界定一個人哪裏「有問題」,而相信意義是在對話中一起建構出來的。所以治療師抱持「不知道」的好奇姿態,視來訪者為自己生活的專家。它的技巧也不是由理論推演出來:團隊在單面鏡後觀察大量面談,看見甚麼令來訪者有進展,再一步步整理成方法。[2]
既然不必先拆解問題,SFBT 看人就不從缺陷開始,而是看三樣東西:你想生活變成怎樣;問題沒那麼糟時,你做了甚麼;現在走到哪裏,下一小步是甚麼。一次面談就沿着這三樣走一遍,因為小改變會帶來更大的改變。開頭那幾個沒那麼糟的晚上,就是第二樣:它們不是運氣,而是線索。
2方法
有了這個看人的方式,開頭那位又累又發脾氣的人,面談就有一張簡單的地圖,三步各對應上面一個節點。第一節先描述想要的未來,再找出相關的例外,最後在 0 至 10 的量尺上看進度,以讚賞和一個小建議作結。之後每一節都由「有甚麼好了一點?」開始,再評分、想下一步。每一步用到的提問,下面逐一講解。[2,5]
3技巧
SFBT 的技巧大多是問題,就是上面三步用的工具,按三個節點分成三個方向。治療師仔細聆聽你的用詞,從中挑出和你想要的生活有關的部分,再用你的話問下一條問題,一步步把畫面建構出來。
把「不想再這樣」,變成「我會在做甚麼」。
第一節多數由一條問題開始:「你對我們這次談話,最大的期望是甚麼?」或「談完之後要有甚麼不同,你才會覺得今天來得值得?」答案起初常是「不想再……」,治療師會問「那會有甚麼取而代之?」,把「沒有問題」慢慢變成「有了甚麼」,由籠統變得具體。[2,6]
「假設今晚你睡着時,發生了一個奇蹟,令你來這裏的問題解決了;但你在睡覺,不知道奇蹟已經發生。明天早上醒來,你會先留意到甚麼不同?」再問誰會最先察覺、他會看見你做了甚麼。它的作用,是把上一條「最大的期望」變成一幅看得見的畫面。好的奇蹟畫面有三個特點:寫的是會出現的行為,而不只是問題消失;是一個開始,而不是終點;也包括別人看得見的改變。這條問題源自 Berg 的一位來訪者說「可能只有奇蹟才幫得到我」。[2,4,5]
你剛才說,最大的期望是「不要每天都這麼累,回家又對太太發脾氣」。我想問一條有點奇怪的問題,可以嗎?
假設今晚你如常睡覺。睡着的時候,發生了一個奇蹟:令你來這裏的問題解決了。不過你在睡覺,不知道奇蹟發生了。明天早上醒來,你會先留意到甚麼小地方,令你想:「咦,好像有點不同」?
不那麼累的話,你會在做甚麼?
坐在窗邊喝咖啡。那時候身體的感覺怎樣?
他可能真的不會變。假設他照樣傳訊息,而奇蹟發生在你身上,那晚收到訊息時,你會有甚麼不同?
誰會最先察覺到你不同了?
她會看見你做了甚麼?
她看見你這樣,會怎樣回應?
我把剛才說的記下來:「早上沖杯咖啡,坐在窗邊喝;晚上收到訊息,先吃完飯;吃飯時問太太今天怎樣。」這幅畫面裏,有沒有哪一小部分最近已經出現過,哪怕只有一點點?
好,我們就由那個星期日說起。
留意:這段對話把開頭那個情況搬進面談,示範方法的第一步「描述想要的未來」:來訪者本來停在「為甚麼我這麼累、這麼易怒」,治療師沒有追問原因,而是問奇蹟之後會有甚麼不同。治療師先徵求同意,再慢慢問這條「奇怪」的問題,並在來訪者說「不知道」時安靜等待。來訪者先說「不會那麼累」,治療師問那時會在做甚麼;說到不會改變的上司,治療師不爭辯,只問來訪者自己會有甚麼不同,再借太太的眼睛看。最後的畫面很小、很具體,甚麼都還未解決,但有了方向。
問題不會無時無刻都在;沒那麼糟的時候,就是線索。
問題不會無時無刻都在。「例外」是問題本來可能出現、卻沒有出現或沒那麼糟的時候。治療師會問清楚當時的人、事、時、地,問「你是怎樣做到的?」,再把它連回你想要的未來。之後每一節都由「有甚麼好了一點?」開始。這說明例外往往比我們以為的更早出現,有些改變甚至在第一次面談前已有:在一個 30 個家庭的小型早期研究中,約三分之二(20 個)在預約後、見面前已留意到一些好轉。[2,3,8]
上次見面之後,有甚麼好了一點?
工作還是很多,這星期聽起來很辛苦。這幾天之中,有沒有哪一天比其他日子稍好一點?
星期四。那天有甚麼不同?
回到家之後呢?
吃飯時聊她公司的事,這和你上次說的奇蹟畫面很像。你是怎樣做到的?
特別累,你仍然選擇早一個站下車,走二十分鐘。這是你自己決定的。
「把工作留在車上。」除了星期四,還有沒有別的時候有一點點這樣?
如果這星期多一次這樣,你會選哪一天?
做到或做不到都可以,我們下次一起看看發生了甚麼。
留意:這段對話接着上一段,同一位來訪者,示範第二步「找出例外」,也就是回到開頭沒問過的那條問題:那個稍好的晚上,你做了甚麼?治療師由「有甚麼好了一點?」開始。來訪者說沒有,治療師沒有反駁,而是承認辛苦,再問有沒有哪一天稍好一點;然後問清當時的細節,問「你是怎樣做到的」,把功勞還給來訪者,再連回上次的奇蹟畫面。來訪者沒有突然變好,只是找到一件自己做得到的事。
當事情真的很糟,例如剛經歷失去或危機,SFBT 不會勉強你說有好轉。治療師先承認有多艱難,再問:「發生了這麼多事,有甚麼幫到你撐下去,哪怕一點點?」答案可能是放慢呼吸、打電話給媽媽,這些就是你已有的資源,也是可以多做一點的資源。之後也可以用量尺問(下面的「評分問題」會細講):0 是完全應付不來,10 是處境如此仍應付得最好,你現在在哪裏?[2,5]
讚賞不是客套話,而是指出你實際做了、對你有幫助的事。有直接的讚賞(「你在這麼忙的一星期仍然做到,很不容易」);有間接的讚賞,即帶着正面預設的問題(「你是怎樣做到的?」);也有來訪者對自己的肯定,治療師會留意並請你多說一點。[2]
看清現在在哪裏,只想下一分,不想一步到位。
在 0 至 10 的量尺上,0 是你決定求助時,10 是你描述的奇蹟畫面。治療師會問:「是甚麼令它是 3,而不是 0?」讓你說出已經做對的事;再問「高一分會是怎樣?」。量尺也可以量信心和動力,或問「到多少分就夠好,不用再來?」。數字是你自己的判斷,不是測驗分數。[2,7]
我們用一把 0 至 10 的尺。0 是你決定來見我時的狀態,10 是你描述的那個奇蹟早上。你覺得現在在哪裏?
3。比起決定來的時候,是甚麼令它是 3,而不是 0?
那兩晚,你是怎樣做到的?
原來如此。如果有一天升到 4,那天會有甚麼不同?誰會留意到?
0 至 10,你有多少信心可以升到 4?
5、6 已經不低。到多少分,你會覺得夠好,不用再來見我?
好,7 是你的目標。(停一停)今天我留意到:工作沒有減少,你仍然找到方法把它留在門外,早一個站下車、把手機放在鞋櫃上,都是你自己想出來的。這星期有一個建議:留意一下甚麼時候你比較接近 4,那時你在做甚麼,下次告訴我。
留意:這段對話示範第三步「評分與下一小步」,仍是同一位來訪者:他由開頭的「為甚麼我會這樣」,走到說得出 3 分裏自己做對了甚麼。量尺兩端先說清楚:0 是決定來見治療師時,10 是奇蹟早上。治療師先問「為甚麼不是更低」,讓來訪者自己說出做對了甚麼;再問高一分的樣子、有多少信心,以及多少分就「夠好」,由來訪者定目標。結尾先具體讚賞,再給一個「留意」的建議,而不是一張功課清單。
這是每一節的收尾,也是方法的最後一步。面談結束前,治療師會總結你想要的、你已經做到的,給予讚賞,再提一個建議:可以是「留意」型,例如留意生活中有甚麼你希望繼續發生的事;也可以是「行動」型,多做一點已經行得通的事,或選一天「假裝奇蹟已經發生」。建議都來自你在面談中說過的話。[2,3]
示範對話是綜合編寫的例子,並非真實個案;對話中的技巧,尤其觸及強烈情緒或創傷的部分,應在受過訓練的治療師陪同下進行。
知道了它怎樣看人、怎樣做,下一個問題是:真的去做,會是怎樣?有沒有用?又有甚麼不適合?
SFBT 沒有固定節數,原則是「需要多久就多久,不多一節」;研究中平均不到六節。它不設冗長的評估,由第一節開始就談你想要的改變,何時結束也由你決定。下面六步,就是前面的方法和提問在實際療程中的次序。[2,6,9]
研究多以沒有正式診斷的人為對象;有正式診斷或較嚴重的情況,證據較弱,下面「限制」一節會再談。SFBT 也常和其他治療一起使用,例如藥物或戒癮服務:已經有幫助的,就繼續做。如果你此刻有傷害自己或結束生命的念頭,請先致電撒瑪利亞會 24 小時熱線 2896 0000,緊急情況請打 999;想知道 SFBT 是否適合你,可以先和治療師談談。
前面講的是 SFBT 想怎樣幫你;這一節看這些做法有沒有被研究證實。SFBT 的研究數量很多,遍及心理治療、學校輔導和教練,但質素參差。下面逐項看:哪些說法有較多證據支持,哪些還需要更多研究。
隨機對照試驗,是把參加者隨機分到 SFBT 組或對照組、再比較結果的研究。在 91 個這類試驗中,約七成發現 SFBT 勝過對照組。在社區服務中,一個整合 28 個隨機試驗的分析也發現整體有中等程度的好處,較早的一個分析則只發現細小的效果。不過不少研究規模小,好處的幅度比表面數字小。[9,14,15]
一個整理 43 個對照研究的回顧發現,最強的證據來自成人抑鬱:四個研究顯示 SFBT 和成熟的治療效果相若。另一個把 25 個系統性回顧再合起來看的總覽,對 SFBT 改善成人抑鬱、整體心理健康和個人目標進展的證據信心評為高。不過直接對比成熟治療的研究只有四個。[11,12]
有記錄節數的 96 個研究中,SFBT 平均約 5.7 節(1 至 24 節不等);三個比較療程長短的研究,都發現 SFBT 用的節數比其他治療少。不過直接比較的研究只有三個。[9,11]
直接對比另一種積極治療的隨機試驗中,SFBT 較好的只有約三分之一(37.5%),約兩成較差,其餘沒有分別或結果不一。和常規治療(多為 CBT)比較時,好處約減一半。[9,10]
芬蘭一項 326 人的隨機試驗中,SFBT 和短期心理動力治療對抑鬱和焦慮的效果沒有顯著分別,兩者都比長期心理動力治療見效快;但三年後,長期心理動力治療較佳。短期見效快,長期未必勝出。[13]
前面說治療師用你的話發問、多談正面的事。逐句分析面談錄影的研究發現,SFBT 治療師說的正面內容比 CBT 治療師多,來訪者傾向以同樣的語氣回應;SFBT 治療師也較多保留來訪者的原話。不過這些研究只分析了少數專家的示範面談,也不等於證明療效。[16,17]
但也要誠實:數字大的研究,多數是和「沒有治療」比較;研究對象是已在求助的人,或有正式診斷時,效果明顯較小。幾個未發表的研究平均效果接近零,出版偏差(結果好的研究較容易發表)未能排除;佔 72 個研究中 25 個的中東地區研究,效果又遠大於其他地區。最大型的回顧只計算研究結果的正負,沒有評估偏差風險。SFBT 未見有害,但「有效」的幅度,比整體數字顯示的小。[9,10,12]
研究多,不等於沒有問題。整理 251 個結果研究的回顧發現,只看隨機對照試驗,SFBT 在沒有正式診斷的群組中,87% 的研究勝過對照組;在有診斷的群組中,只有 37.5%。幾點值得留意:[9,10,13,18]
很多研究規模小,又多和「沒有治療」比較。和常規治療(多為 CBT)比較時,優勢約減一半;在對比另一種積極治療的隨機試驗中,SFBT 只有約三分之一勝出,約四成無差別或結果不一,約兩成較差。出版偏差也未能排除,所以整體數字要打個折扣。
研究對象有正式診斷時,效果明顯縮小。研究者提出,較嚴重的情況或許需要 SFBT 以外的幫助,但也提醒:有診斷不一定代表更困擾,而在有診斷的研究中,SFBT 仍有約六成勝出。這一點仍待研究確認。
短期治療見效較快,但在芬蘭的研究中,三年後長期心理動力治療較好。如果困擾來自長年累積的模式,只看下一小步,未必觸及那些更深層的成因,開頭那個「為甚麼會這樣」,就可能值得認真追問。
奇蹟問題問得機械,只為填補沉默,來訪者會感到被敷衍,甚至覺得被催促要正面。曾參與發展 SFBT 的 Eve Lipchik 也指出,多留意 SFBT 傳統上較少着墨的情緒和治療關係,可以幫助卡住的面談重新流動。
整體來看,好的治療師會先聽懂你的難處,再和你一起找方向;SFBT 是一套很好用的提問,配合真誠的關係和其他取向,可以走得更遠。
「為甚麼會這樣」有時值得追問,有時追不到答案;但那個沒那麼糟的晚上,是你自己過出來的。它值得問清楚,也值得多過一次。
樹洞香港的心理輔導師和臨床心理學家,會按你的需要運用 SFBT,也會配合其他取向。
這個取向暫時未有開班日期。最新的課程和活動,都在活動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