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步面談,之後或會躺下
Preliminary meetings, then perhaps the couch
拉岡派分析通常先安排幾次面談,讓來訪者考慮自己是否想繼續,分析者也藉此初步了解其結構。之後,來訪者或會躺在躺椅上,分析者坐在視線之外。這樣可以減少雙方從臉色、表情讀取訊息,讓來訪者少猜「對方怎樣看我」(想像界的互動),多聽自己說的話。躺椅並非必需。[4,5]

自處之道不是把空缺填滿,而是與空缺共存。
每段關係裏的人都不同,故事卻似曾相識嗎?前幾任伴侶都說自己「很忙」,你每次都回答「沒關係,我明白」,心裏卻悄悄失望。你想找一個肯留下來的人,卻一次又一次走進相似的關係。[3]
1世界觀
拉岡精神分析(Lacanian psychoanalysis)以法國精神科醫生兼精神分析師雅克·拉岡(Jacques Lacan,1901–1981)命名。他的名字在中文有兩種常見寫法:香港和台灣多寫「拉岡」,中國大陸多寫「拉康」,兩者指同一人;本文採用「拉岡」。拉岡說自己要「回到佛洛伊德」(return to Freud)。他認為,二戰後在美國盛行的自我心理學(ego psychology)把精神分析變成協助人適應現實的技術,忘了佛洛伊德最激進的發現:我們並非自己心靈的主人。這是拉岡的解讀;自我心理學的支持者並不認同這種說法。[6,10,11]
拉岡最著名的主張是「潛意識的結構像語言」。換成日常說法,我們出生時,別人早已備好一套詞語、稱呼和期望,例如「乖仔」、「長女」、「要爭氣」。我們學說話,也同時受這些詞語塑造。因此,我們說出口的話,常常比原本想說的更多,甚至不是原本想說的。口誤就是一個簡單例子:有人介紹未婚妻時,脫口說成「這是我的前……呃,未婚妻」。拉岡派不會因此斷定他「其實不想結婚」,而會留意那個「前」字,請他再說下去。拉岡稱說話的人為「分裂的主體」(divided subject):作決定的我和說話時冒出的我並不完全重合。這不是疾病,而是人人都有的狀態。[1,2,3]
拉岡把人的經驗分成三個界域(register):想像界、象徵界和實在界。想像界與「鏡像階段」(mirror stage)有關。拉岡認為,嬰兒約在六至十八個月大時,會在鏡中或旁人的目光裏,第一次看見完整統一的自身形象,並雀躍地認出那是自己。但嬰兒的身體協調遠不及這個形象,所以「我」從一開始便建基於外來形象。拉岡晚年用博羅梅奧繩結(Borromean knot)描繪三個界域:三個環扣在一起,任意兩環其實互不相扣;剪斷一環,其餘兩環便會鬆開。這些都是拉岡的理論,並非經實驗驗證的發展階段。[1,6,9]
拉岡的影響不止於診所。他的概念廣泛用於文化理論、哲學、電影和文學研究。在臨牀服務方面,阿根廷公共精神科服務的大多數臨牀心理學家採用佛洛伊德或拉岡取向。不過,一本輔導心理學教科書也提醒,拉岡等人的社會與政治分析,往往和學院的關係比和一般人的生活更密切。[10,14,15]
拉岡精神分析是證據最少的心理治療取向之一。2026 年 10 月,我們查閱醫學文獻資料庫 PubMed,沒有找到以拉岡派分析為題的隨機對照試驗(把參加者隨機分組再比較結果的實驗)。支持者認為,這種分析處理每個人獨有的真相,不能用平均數衡量;批評者則認為,這令療效難以判斷。下文會談到這兩種看法。[16,17]
三個界域不是先後出現的階段,而是同時運作、彼此相扣的三方面;少了任何一個,其餘兩個也會鬆開。右圖的博羅梅奧繩結正是如此:三個環兩兩不相扣,合在一起才扣得住。每個界域都有一個日常例子;分析者常會留意其中哪個部分出現鬆動。
分析者聆聽一個人說話時,會留意四個層面。這些詞是拉岡理論中較難理解的部分,以下用同一個虛構人物作例子:他一再愛上「忙得顧不上他」的人。例子只示範一種聆聽方式,並非診斷或評斷。[1,3,6]
這四個層面是分析者聆聽時的參考,不是替你找出的「原因」。意思要由說話者自己認出,分析者不會代他宣布答案。
在你的故事裏反覆出現、格外有分量的詞或聲音。它可能有多重意思,也會牽出其他聯想。
三段關係,他都說對方「很忙」。
慾望不只是「想要某樣東西」。需要一旦化成話(「我想有人陪我」),說話仍無法道盡它,總有一點「還要」留下來。拉岡說「慾望是大他者的慾望」:大他者(the Other,大寫的 O)不是某個人,而是我們出生前已存在的語言和期望的位置。我們想要甚麼,往往從別人的目光和期望中學來;有時,我們也想成為別人想要的人。
他想要的或許不只是陪伴,也包括被一個「很多人想要」的人選中。
慾望背後的成因,而非慾望的對象。它像是對方身上那點說不清的「甚麼」;得到對方後,那點東西似乎又去了別處。慾望於是沒有停止,只轉向下一個人。
追求對方時,他覺得那人身上有種特別的東西;在一起後,那種東西好像又去了別處。
享樂(jouissance,中文也有譯作「絕爽」)是混合快感與痛苦的「過度滿足」。人在反覆的痛苦中,可能得到一種說不清的滿足。這不代表人喜歡受苦,也不是故意選擇。
每次失望,他都覺得熟悉得近乎安心,然後又再出發。
2方法
拉岡式分析沒有固定節數或步驟,重點在聆聽。分析者先了解來訪者如何看待語言和界限,初步判斷其「結構」(即診斷),再按這個結構決定可以怎樣介入。之後,分析者會留意反覆出現的字詞,並在適當時刻結束會面,讓來訪者聽見自己剛才說了甚麼。三個部分各涉及前文的一至兩個界域。[4,5,8]
3技巧
以下做法不是輪流使用的技巧,而是分析者聆聽時的基本姿態。這裏按主要涉及的界域分組:想像界(減少面對面的互動)、象徵界(結構、位置和字詞)、實在界(切分,留下說不盡的部分)。
減少臉色和表情的來回,讓說話者多聽自己的話。
聽來訪者與語言的關係:用甚麼字詞說自己,以及把分析者放在甚麼位置。
Diagnosis by structure: neurosis, psychosis, perversion
拉岡派診斷看的是來訪者與語言和界限的關係,不是症狀清單。神經症(neurosis)是最常見的一類:人接受了一條界限,也為此付出代價。拉岡稱這條界限的承擔者為「父之名」(Name-of-the-Father),指的是「不能甚麼都要」這條界限在語言裏的位置,不一定指某個爸爸。神經症常見兩型:拉岡派常把歇斯底里(hysteria)概括為「我想要甚麼?我對別人是甚麼?」的追問,慾望總保持在未滿足;把強迫(obsessional neurosis)概括為對「我有資格存在嗎」的追問,常以儀式、拖延、反覆核對來抵擋。精神病(psychosis)則是這條界限沒有穩固地建立(拉岡稱之為 foreclosure,中文譯名不一),人可能聽到聲音或形成妄想,所以拉岡派把它視為另一種結構,用的做法和對神經症不同。倒錯(perversion)是第三種結構,屬技術用語,不帶道德評價,也不等於任何性取向或性行為。這套分類是拉岡派的框架,與現行精神科診斷系統並不相同。[4,6,19]
The analyst's position: not the one who knows
來訪者常假定分析者知道自己痛苦的意思,拉岡稱之為「假定知道的主體」(subject supposed to know)。這份假定是分析得以開始的動力,但分析者若真的扮演「知道的人」,便會替來訪者作答,把來訪者的話換成分析者的話。所以分析者不給意見,也不當一面鏡子,但也不是被動:他會提問、重複、打斷,也會決定在哪裏停下。這是一種「中立而不被動」的位置。[2,4,8]
Listening to words: slips, repeated phrases, dreams
分析者聆聽的不只是內容,也包括字詞:口誤、說到一半改口、反覆出現的句子,以及夢中的雙關。這些地方的意思往往出乎說話者意料。分析者不急於解釋,只會留意它們,再請來訪者繼續說。意思由來訪者自己認出,不由分析者宣布。[4,6]
不把意思填滿,在話說到要害時標點或停下。
Interpretation is punctuation, not an answer
拉岡派的詮釋往往很短:重複來訪者剛說的一個字,問一句「前?」,或者只是一聲「嗯?」。它像標點,改變一句話的斷句,讓說話者聽見自己話裏的另一個意思;它不是替對方下結論。所以不少拉岡派會面,聽起來比一般心理治療安靜得多。[5,8]
Variable-length sessions and the cut
傳統精神分析每節約 50 分鐘;拉岡派常用長短不一的會面,也可能在一句重要的話出現時結束,稱為切分(scansion,字面是詩句的斷拍)。用意是不讓時間在無關痛癢的話裏流走,也讓那句話留在來訪者心裏。這是拉岡與國際精神分析協會(International Psychoanalytical Association,IPA)決裂的主因,也是主要爭議之一(見「限制」)。今天的分析者做法各異。開始前,應先談清楚會面何時結束,以及費用如何計算。以下是一段虛構的會面。[1,8,13]
今天你想由哪裏說起都可以。想到甚麼就說甚麼。
你明白。
你先說了「媽媽」,然後改成「爸爸」。
很忙。
你留意到了。
不要吵。
我們今天停在這裏。
是的,就在這裏。如我們一開始說好的,有時我會在一句重要的話之後結束會面。如果這樣令你太難受,下次可以告訴我,我們再談怎樣做。你現在感覺怎樣?
有被打斷的感覺,我聽到了。今天先帶着那句話離開,不用現在想通。下次見。
留意:以下是虛構的拉岡式會面,示範分析者如何聆聽和切分。分析者說得很少,只指出口誤(「媽媽」改成「爸爸」)、重複來訪者的字詞(「很忙」、「不要吵」),不解釋也不下結論;意思由來訪者自己說出。分析者在「不要吵」之後結束會面,這就是切分,讓這句話不被後面的話沖淡。會面何時結束由分析者決定,因此他一開始先說明做法,結束時也詢問來訪者的感受,讓她可以表達不安。切分可能令人覺得被打斷,來訪者也說出了這種感受。單次會面不會「解決」問題,改變需要時間。
示範對話是綜合編寫的例子,並非真實個案;對話中的技巧,尤其觸及強烈情緒或創傷的部分,應在受過訓練的治療師陪同下進行。
了解 CBT 的理念和做法後,你可能會想知道:療程如何進行?它有甚麼效果和限制?
拉岡式分析沒有固定節數,療程常以年計;每星期見面的次數和每節長短,因分析者而異。大致流程如下,實際做法各有不同。[4,5,8]
由於研究不足,這裏不列出拉岡分析能治療哪些病,只談哪些人可能覺得合適。這是取捨建議,不是療效證據。[4]
如果你需要有研究支持的治療,例如嚴重抑鬱、創傷、強迫症,或正處於危機,請先與醫生或臨牀心理學家商量。如果你有傷害自己或結束生命的念頭,請不要獨自面對:請致電香港撒瑪利亞會 24 小時熱線 2896 0000;緊急情況請打 999。
拉岡精神分析本身沒有隨機對照試驗,因此目前找不到足夠證據判斷療效。這不代表它無效,只代表我們仍不知道。以下整理現有資料,並說明哪些研究不能當作拉岡派分析的證據。
2026 年 10 月,我們檢索 PubMed,查找標題或摘要同時含「Lacan」和「randomized(隨機)」的文獻,結果為零;也沒有找到評估拉岡派治療效果的系統性回顧(合併分析同類研究的文章)。一份拉岡取向專輯的導言把重點放在主觀真相,而非客觀驗證,可見這個傳統本身並不以臨牀試驗為目標。[16,17]
精神動力治療(建基於精神分析概念的治療)有數十項試驗,對抑鬱、焦慮等有一定支持。但這些試驗檢驗的,是其他傳統、多屬短期(例如總共不超過 40 小時)的療法;拉岡派做法不同:會面長短不固定,多不按手冊進行,目標也不只是減少症狀。所以不能把那些結果當作拉岡派的證據。[4,5,20,21]
拉岡派的文獻以個案報告和理論論述為主,例如一位研究者詳述了一名有精神病經驗的年輕人歷時一年的分析。這類資料能說明做法是甚麼,卻不能說明它比不治療或其他治療更有效。佛洛伊德或拉岡的取向在阿根廷的公共精神科服務裏相當普遍,但普及並不等於經過檢驗。[15,19]
拉岡派在精神病的臨牀工作上有大量論述,但至今以個案討論為主。英國國家健康與照顧卓越研究院(National Institute for Health and Care Excellence,NICE)的精神病指引,推薦的是認知行為治療(針對精神病的版本)和家庭介入,因為它們有隨機對照試驗支持。拉岡派的做法沒有同類的評估,所以不能說它與這些做法相比如何。[19,22]
法國國家衛生管理局(Haute Autorité de santé,HAS)和一個社福機構評估機構在 2012 年關於兒童和青少年自閉症的建議中指出,由於缺乏療效資料,專家意見也分歧,無法確認以精神分析取向和機構心理治療處理自閉症的「適切性」,並把它們列為「非共識」;建議的是教育、行為和發展取向的個人化計劃。這份建議針對的是精神分析取向整體,並非只針對拉岡派。[23]
一項實驗(1,458 人)檢驗了拉岡理論的一小部分:字詞的發音,可以在人不察覺的情況下引起聯想。結果支持這一點。但這只涉及一個狹窄的觀念,並沒有檢驗拉岡派治療,也不能推論整套理論成立。[18]
「沒有試驗」不代表「無效」,也不代表「有效」。拉岡式分析耗時,費用也不低;目前我們不知道它對你有沒有用。拉岡派認為,分析處理每個人獨有的真相,不能用平均數衡量;批評者則認為,這樣一來,相關主張也難以檢驗。卡爾·波普爾(Karl Popper)曾批評精神分析的主張往往無法被證偽。對一個強調個案獨特、又不接受量度的傳統,這項批評尤其重要。[16,17,24]
拉岡的著作和講課以艱深著稱,許多入門書(如圖解入門書和術語詞典)就是為降低門檻而寫。批評者認為這種難懂是故弄玄虛,令人無法檢驗他在說甚麼;支持者認為文字的難懂與潛意識的難以直說有關。無論哪一種,對來訪者來說,這代表分析者要有能力用平常的話把事情說清楚。
物理學家 Alan Sokal 和 Jean Bricmont 在 1998 年出版的《Fashionable Nonsense》裏,批評拉岡把拓撲學(研究形狀怎樣連結的數學)等概念放進精神分析,卻沒有交代它們為何適用,也沒有讓讀者跟得上其中的推理,他們視之為濫用科學術語的例子。辯護者認為,拉岡是在嘗試用圖形把無法直接說的「結構」寫出來,並不是要作科學證明。
一個說法如果無論出現甚麼情況都能被解釋,就難以被檢驗。口誤、沉默、否認和同意,都可以被讀成同一個意思,這是對精神分析的老批評,用在強調每個個案獨一無二的傳統上,更難回應。好的分析者會把解讀留給來訪者自己認出,並接受來訪者說「不是」。
1963 年,國際精神分析協會要求把拉岡從訓練分析師名單中除名,變動時長的會面是核心爭議之一;拉岡不肯放棄,並在 1964 年另立學派。有研究者指出,到了 1970 年代,他的會面可以短至幾秒到幾分鐘,來訪者甚至未必有機會開口;批評者認為,這既讓來訪者不知所措,也讓分析者在同樣時間內見更多人、收取費用。拉岡自己的論點是,固定時長本身也是一種「不作為」,令分析者無法介入。今天的拉岡派分析者做法各異;在一個由分析者單方面決定會面長短的安排裏,權力不對等是真實的風險,所以事先講清楚、來訪者有權說出不安,是最基本的倫理要求。
拉岡在 1964 年創立的學派,把分析者的資格放在「自我授權」和同儕見證上,包括學派內的小組(cartel,由三至五人再加一位協調者的研讀小組)和稱為「通過」(the pass)的程序,即完成自己分析的人向學派同儕講述過程。學派在 1980 年由拉岡自己宣布解散,其後又分裂成多個互相競爭的團體。這種結構的好處是貼近臨牀,壞處是外部的問責較弱:來訪者應該自行查問分析者的訓練、督導和所屬的專業規範。
拉岡的概念來自戰後法國的知識界,語言遊戲也大量依賴法語。對香港研究者 Diego Busiol 來說,精神分析在香港的影響一直不大,如何在另一種語言和文化裏「重新發明」它,仍是未解決的問題。拉岡派分析在香港和台灣的人群中效果如何,沒有研究。
拉岡精神分析思想深刻、影響廣泛,但作為治療,幾乎沒有療效證據。這兩點都是真的。你會被它的語言吸引,並不奇怪;如果你重視經驗證實的療效,可以先了解其他取向。
以下影片示範這些想法如何出現在對話中。

2026年3月6日約 24 分鐘
「沉船」單戀其實未必是愛,而是一種心理學稱為「迷戀」(limerence)的狀態:你愛上的往往不是那個人,而是你和對方之間那道未填滿的空隙。本集從 Dorothy Tennov 的《Love and Limerence》、拉康(Lacan)的 Objet Petit a,到單戀的三種結局,拆解人為何會單戀、單戀為何如此難走出來,以及它和愛到底有什麼分別。
收聽這集
2026年5月1日約 19 分鐘
精神分析如何看愛情?這一集以《鐵達尼號》為例,指出愛情未必能被現代心理學的清單式理論完全解釋。借佛洛伊德、客體關係理論、榮格、自體心理學與拉岡的角度說明:愛不是條件的計算,而是一種原始、潛意識的能量流動,需要流向另一個個體;正因為愛是現實與幻想的交界、是一種缺失與追逐,所以即使在船快沉、傳統愛情功能全部失效的一刻,那份愛反而更真實。
收聽這集想先了解拉岡,不急着找分析者?可以聽以下三集:先認識佛洛伊德,再聽拉岡談慾望與愛。這是自學路線,不是治療。
拉岡出身於精神分析傳統,一生也與不同學派爭論。以下簡介幾個常和拉岡派比較的取向;詳細介紹請看各自的專頁。
這個取向暫時未有開班日期。最新的課程和活動,都在活動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