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5年8月1日約 18 分鐘
原生家庭的傷害,往往源於我們從小只在「展示某些技巧或表現」時才得到父母的認可——羅傑斯(Carl Rogers)稱之為「有條件的正向看待」,它令我們慢慢收起真實的自己,變得不真誠。人本主義心理治療(PCT)認為,人天生有向善、自我實現的動力,而修復的關鍵不是技巧,而是一份真誠的、無條件的接納:當有人真正把你當成一個人來聆聽,那股被遮掩的內在動力就能重新啟動。
這一集要講的,是心理治療怎樣修補原生家庭對我們的傷害,以及原生家庭的傷害到底需要甚麼成份才能修補。這是人本主義心理治療(PCT)的下集。很多時候,修補一種傷害,單純需要的是一種真誠的接納;人與人之間這樣的交流,本身就具修復性(restorative),因為人是有自己治療自己的能力的。這聽起來好像很虛、很離地,但深入了解你會發現,它其實是一套非常完備的論證去展示這個效果。
心理學上雖然有「個體差異」(Individual Difference)的概念,但你有沒有發覺,小朋友很多時候都是好跳脫、好活潑、對世界充滿好奇、想不斷學東西的。可是久而久之,我們怎樣變成一個乏味、不信人、對世界悲觀(pessimistic)的大人?這其實很受原生家庭、童年時與人相處的經歷所影響。關於這個影響的過程,以及我們可以怎樣去 undo、去修補它,羅傑斯(Carl Rogers)有很深入的洞見。
羅傑斯提出,人本身有一個叫「自我實現動機」(Actualising Tendency)的動機。意思是,每一個人其實都有向好的動機:當環境許可的時候,我們都想讓真實的自己被人看見,並且令真實的自己愈變愈好——這是每個人心底很深的渴望。
有些人,你不覺得他是這樣的;但用人本學派的觀點,我們必須接納的是:那個人本來就是這樣,只是他成為這樣一個人的過程中,受到一些東西的阻礙,於是做不到而已。而這些阻礙,很多時候源自父母或童年早期的互動。
我們不是每一件事都能獲得父母的回應。舉個例子:你很喜歡媽媽,母親節畫了一幅你覺得很美的畫送給她,但其實在你媽的角度根本看不懂你畫了甚麼,她就說「這是甚麼東東」,然後說想畫畫就帶你去學畫畫班。於是你去了水墨畫班;第二年母親節,你畫了一隻題了字的水墨雀鳥送給媽媽,這次媽媽很開心,讚你「叻仔,竟然畫到這麼美的畫」。
但你想想,哪一幅畫才是由心而發的?當然是第一幅。第一幅是你最原始、真心想畫給父母看的動機,卻得不到媽媽的認可,得不到一個正向看待(positive regard)。反而當你展示一些技巧時——你甚至未必在表達那幅水墨畫的意境,只是掌握了技巧——你才得到身邊人的認可。於是你整個人的狀態,就跟自己的心靈核心愈走愈遠。羅傑斯把這叫做「有條件的正向看待」(conditional positive regard)。
當有條件的正向看待漸漸出現,你就會得到一個內心信念:我僅僅在某些情況下才有被愛的價值,而最核心的我,根本不值得被愛。於是你開始把真實的一面收起,呈現給別人的又是另一面,漸漸形成一種不真誠(incongruence)的狀態。久而久之,你會覺得自己像行屍走肉、言不由衷,存在僅僅是為了討喜別人。
社會流行的討好型人格(people pleaser)現象,或多或少就是這樣形成的。討好型人格是否真心關心別人的感受?其實未必。他們可能更在意的是自己能不能進入一種「被愛」的模式,多過對方的感受。
如果對人性有深刻的了解,我更喜歡丹麥語一個叫 Sonder 的詞彙:意識到其實自己和其他人一樣,都有一個複雜的內心世界。如果你真正理解 Sonder,看到人的處境,就應該意識到別人和自己一樣,都有自己的需要、感受和委屈,因而是一種平衡的狀態,而不是單純從我或對方的角度出發。
但這也不是叫我們一味討好對方。回到畫畫的例子:小朋友第一個版本的畫,表達技術確實未如理想,難道我們就說這完全可以接受、不需要落任何 judgement?其實我們今日能用複雜的語言去表達情感,也是透過刻苦的訓練習得的——任何東西都是。重點是,我們怎樣告訴對方一些需要、讓他看到進步空間,甚至指出對方做得不好的地方,同時仍然讓對方可以成長。記著,不喜歡對方的某些說話、覺得對方可以做得更好,跟無條件正向看待是兩回事:你可以不認同對方的某些行為,與此同時對對方保持無條件的正向看待。
怎樣做到無條件正向看待?分享羅傑斯在《On Becoming a Person》裡一段做心理治療的深刻片段,你就會理解他的含意。他記錄自己與一個案主的相處手記,而這個案主令他覺得過程很悶。你可能會想:治療師怎能跟案主講他覺得悶?但這正是他所做的——他向案主直言自己覺得悶。
他寫道:我的感覺很複雜,而且好像不斷在改變。我留意到這個感覺需要講出來,但同時又留意到,要跟他講這些感受,我自己會覺得不舒服。可是當我講的時候,我發覺那種沉悶來自哪裡——是來自距離感,那種想跟他親密卻做不到的感受。當我講完之後,我發覺那個感覺不再是沉悶,而是立刻很想知道他有甚麼反應,甚至是一種擔心,擔心他會怎樣回應我。而現在我有這種觸覺,能夠發現我們原先的溝通是有個隔膜的;當溝通完之後,案主坦誠地表達,我更能感受到他的真誠,以及他受過的傷。而這一切轉變,都來自我對他真誠的勇氣。
這對我來說是大師級的展現。厲害之處在於:羅傑斯沒有擺出一副「我做 case 很輕鬆、只要跟幾個方法步驟就能解決任何心理問題」的姿態,而是以一個「人本」的狀態呈現——正常人會有的東西,他也會面對。我們終於要講溝通中那些難以啟齒的部分:我心裡會擔心我講出來你會有何反應。這是大家無論是否行家,都會在溝通中感受到的。而他心中的真誠源自甚麼?就是他夠膽、有勇氣把這股真誠傳遞給案主;當案主感受到,也報以自己的真誠,從而達到雙方的轉化。
你可能覺得,羅傑斯這段手記是不是一個負面例子?在很多層面確實可以算是負面評論——他基本上是跟案主講:你剛才的狀態令我覺得溝通有隔膜、很難跟你溝通,案主也會接收到這個訊息,羅傑斯自己也充分消化了這部分,否則他不會擔心。但人本主義的神聖之處在於:正正因為你是一個人,不為其他,你就值得我真誠以待。這股真誠,就是他心目中無條件的正向看待。
這股真誠在很多溝通層面都適用。作為企業培訓從業員,我有時會教管理層怎樣與人溝通,或教下屬怎樣向上司推銷點子(pitching)。我常問一個問題:你接不接受職場上有人跟你意見不同?接不接受你老闆的意見跟你不一樣?絕大部分人都接受——我們都知道同事、下屬甚至自己作為上司,意見都會跟對方不同。那你真正介意的是甚麼?其實你介意的不是別人意見跟你不一樣,而是對方沒有好好聆聽你講甚麼,彷彿你的意見在他的世界裡完全不重要——而不是他聽完你的意見後不同意。
人本學派的概念就是把這件事反過來:一份真摯的聆聽,能令溝通變得有效,令真誠換得真誠,等於重新啟動了我們小時候本該有的發展。人本主義心理治療(PCT)有個概念:人本身有一個向善、完善自己的動力,但由於別人沒有把他當成人看待,於是發展出一個虛假的自我、一個不真誠的狀態。而當別人能夠以全面的接納(接納不代表同意,是兩回事)去聆聽對方、提供一個溝通的空間,就能把這個狀態重新啟動,讓他變成一個更真誠的人。這就是 PCT 的核心。
我經常說,要做一個好的心理學人,學習哲學是必須的。那種純粹聆聽背後的哲學意象,有一部分來自現象學的傳統。哲學家胡塞爾(Edmund Husserl)提出過一個叫「現象學懸擱」的概念:把我們心中的預設(assumption)放在一旁,直接去感受。
舉個例子:如果你覺得某人是奸人,那麼無論他做得多好,你都會覺得他有陰謀(鄭子誠的笑話就體現了這種處境)。現象學懸擱就是問:我們能不能放下預設,單純在這個此時此刻(here and now),去感受自己此刻是甚麼感覺、對對方的感覺是甚麼,並帶著一種好奇,從而做到那種「心的流動」?我們的著眼點不是自己的固有想法、自己的概念、自己做得有多好,而是單純能不能感受到此刻房間中每一個人的感覺。
這也是為甚麼 PCT 值得欣賞——這個傳統像呼吸般自然。即使你用的是 CBT(認知行為治療),著重人的思維及思維上可能出現的不合理之處,你能不能也用一種接納的方式,真心想知道對方的思維是怎樣的?CBT 常給人一種誤會,覺得它很批判、很 judgmental,把人的思維說成功能失調(dysfunctional)、一無是處。但功力好的行家,其實是有人本主義精神的:我很好奇你為何會這樣思考、你的世界觀是怎樣的,我會很著迷,你為甚麼有那些想法——我未必認同,但會想知道。這才是一個有效的 CBT。所以每一個行家都該認識 PCT 的精神。
講一個小旁注。上年我請過一位實習生,她跟我們用 AI 做心理工作的 MindForest App,她想寫一篇文章,講我們編寫的人工智能怎樣做到人本主義心理治療的效果。我第一反應是「不是吧」——人本治療不就是要有人,但程式背後是 AI。我很好奇她為何想寫這題目,於是請她多講一點,聽完之後覺得是個聰明的主意。
她說:當我們去見一個心理治療師或心理學家時,雖然現在提倡平等,但我們總會有一些偏誤(preconception),把對方當成專家。我也試過有案主一進來就說「心理醫生你可以怎樣幫我?我要怎樣做?你教教我」,反而把成長的責任外判了出去。但 AI 有一個好處,特別是一些並非模仿治療師的 AI——例如我們的 MindForest App——它僅僅是一個有效的工具、一個舒適的空間,當然那個空間不會對你作批判、不會批評你。但自我反省的責任仍然在自己身上。在一個不批判你的空間裡,我們未必需要一個外人,自己也可以為自己創造一個梳理自己、真誠面對自己感受的空間。這就是 AI 能提供的優勢。
AI 有些部分比真人治療有優勢:價格相對親民、24/7 全天候可用等等大家都理解。但我覺得其中一個好處是——這種「自己運用工具幫助自己」的模式,可能更有效幫助人把握自己的自我實現動機(Self Actualising Tendency),因為過往全是「我與自己」。這跟很多做法有相似性:中世紀有默禱的傳統,有人有寫日記(journal)反思自己的習慣,古代很多哲學家也會自己寫沉思錄,作為沉澱和轉化自己的方法;靠現代科技,這些模式變得更容易。總而言之,PCT 的美麗在於認識到自己和他人本身都是一個人,而人是會想自己變得更好的;如果你不覺得,那純粹是被一些東西遮掩了。我們是可以看到那股內心、並對那股內心感到好奇的——這就是人本主義心理治療最美麗的地方。
傷害多來自童年早期與父母的互動裡,那些「得不到回應」的時刻。小朋友本來都活潑、對世界好奇、想不斷學習,但當他由心而發的表達得不到父母的正向看待,反而是在「展示某些技巧」時才得到認可,他就會學到一個內心信念:我只在某些情況下才有被愛的價值。久而久之,他會把真實的一面收起,呈現另一面去討好別人,於是離自己的心靈核心愈來愈遠。這就是我們會由活潑的小朋友,慢慢變成乏味、不信人、悲觀的大人的過程。
有條件的正向看待,是指一個人只在符合某些條件(例如表現出某種技巧、達到某種期望)時,才得到別人的認可與愛。羅傑斯用一個畫畫的例子說明:小朋友母親節由心畫了一幅畫送給媽媽,媽媽看不懂、不認可;之後他學了水墨畫、掌握了技巧,畫的畫媽媽就大讚。但其實第一幅才是由心而發的。當「被愛」變成有條件,人就會收起真實的自己,形成不真誠(incongruence)的狀態,覺得自己最核心的部分根本不值得被愛。
未必。討好型人格表面上很在意別人的感受,但他們真正在意的,可能是自己能不能進入一種「被愛」的模式,多過對方本身的感受。這正是有條件正向看待的結果:他從小學會只有討好別人才有價值,於是把真實的自己收起,言不由衷地存在。真正理解人性的狀態不是討好,而是丹麥語裡叫 Sonder 的那種體會——意識到其他人和自己一樣,都有複雜的內心世界、有自己的需要、感受和委屈,因而站在一個平衡、而非單方面的角度去相處。
不是。接納不等於同意,這是兩回事。你完全可以不認同對方的某些行為,覺得對方可以做得更好,同時仍然對對方有無條件的正向看待。重點是:你怎樣在指出對方的不足、讓他看到進步空間之餘,仍然令對方可以成長,而不是因為不認同就否定整個人。就像畫畫的例子,第一幅畫的技術未如理想,我們不必假裝它完美無缺,但可以一邊真誠地給回饋,一邊無條件地肯定那個人的價值。
因為人本身就有自我治療、自我實現的能力,只是這股動力被「不被當成人看待」的經歷遮掩了。羅傑斯在《On Becoming a Person》記錄過一段治療:他覺得與案主的相處很悶,鼓起勇氣向案主坦白這份感受,發現那份「悶」其實來自一種想親近卻做不到的距離感;當他說出口後,案主也報以自己的真誠,雙方因而轉化。修復就發生在這裡——當有人夠膽用真誠對待你,把你當成一個值得真誠以待的人,你被遮掩的向善動力就會重新啟動。
其實是後者。絕大部分人都接受工作上有人意見不同——上司、下屬的看法跟自己不一樣很正常。我們真正介意的,不是對方不同意,而是對方根本沒有好好聆聽你講甚麼,彷彿你的意見在他的世界裡完全不重要。人本學派的概念就是把這件事反過來:一份真摯的聆聽,能令溝通變得有效,令真誠換得真誠,等於重新啟動我們小時候本該有的發展。這也說明人本精神不只用於心理治療,連職場溝通同樣適用。
現象學懸擱是哲學家胡塞爾(Edmund Husserl)提出的概念,意思是把我們心中的預設(assumption)暫時放在一旁,直接去感受此時此刻。例如你認定某人是奸人,那麼無論他做得多好,你都會覺得他有陰謀;現象學懸擱就是放下這種預設,單純在 here and now 去感受自己、感受對方,並對對方保持好奇。這正是純粹聆聽背後的哲學意象:我們的著眼點不是自己的固有想法或概念,而是能不能感受到房間中每一個人此刻的狀態,從而達到一種「心的流動」。
關鍵在於人本治療的目標,本來就是讓人重新把握自己的自我實現動力,而這條路本質上是「自己與自己」。我們去見治療師時常帶著一種偏誤,把對方當成專家,甚至把成長的責任外判出去(「醫生你教我怎樣做」)。一個不模仿治療師、不作批判的 AI 工具,提供的只是一個舒適、不批判你的空間——而自我反省的責任仍然在自己身上。在一個不批判的空間裡,我們未必需要一個外人,也可以為自己創造一個梳理自己、真誠面對自己感受的空間。這跟古人寫沉思錄、寫日記、默禱的反思傳統有相似性,只是靠現代科技變得更容易。
Carl Rogers,《On Becoming a Person》(《成為一個人》)
羅傑斯的經典著作,集結其客戶中心治療的洞見;節目引用書中他向案主坦白「覺得悶」的治療手記,示範以真誠換真誠、達致雙方轉化的人本治療。
自我實現動機(Actualising Tendency)— Carl Rogers
羅傑斯提出每個人天生都有向好、想讓真實自己被看見並愈變愈好的動機;當環境受阻(如有條件的正向看待)時,這股動力會被遮掩。
有條件 / 無條件的正向看待(Conditional / Unconditional Positive Regard)— Carl Rogers
只在符合條件時才獲認可,會令人收起真我、形成不真誠(incongruence);無條件正向看待則是接納一個人的價值(接納不等於同意),是人本治療的核心修復力量。
現象學懸擱(Epoché)— Edmund Husserl
胡塞爾的現象學概念:把心中的預設放在一旁,直接在此時此刻感受,是純粹聆聽背後的哲學意象,讓人達到「心的流動」。
節目用以形容意識到其他人和自己一樣,都有複雜的內心世界、需要與委屈,因而以平衡而非單方面的角度去相處。(按:此詞由 John Koenig 於《The Dictionary of Obscure Sorrows》收錄;節目稱其為丹麥語,實際其音源自德語與法語的 sonder。)
這星期試試做一次「現象學懸擱」:選一個你平時帶著預設去看的人,先把「他大概是怎樣的人」這個成見放在一旁,單純留意此時此刻你對他的真實感受,以及他可能也有的需要與委屈。也問問自己——我有沒有只在「表現好」時才接納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