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觀呼吸
Mindful breathing
坐得精神而舒服,留意吸氣和呼氣的感覺,不用刻意深呼吸。每次發現走神,就知道它去了哪裏,例如「煩惱」,再把注意力帶回呼吸。發現走神的那一刻不是失敗,而是練習真正發生的時候。[3]

靜觀是一種「和念頭有距離」的能力……當你能夠和自己的衝動保持一個距離、不讓它控制你的時候,這正正就是彰顯人性的自由。
同一碗麵,第一次吃時驚為天人,後來再吃卻覺得「不外如是」;在擠迫的車廂裏,旁人一個小動作也可能令你惱上一整程,事後才發現事情未必那麼糟。兩件事看似無關,卻都引出同一個問題:我們接觸到的是眼前的真實,還是腦海對它的想像?
1世界觀
先說一個常見誤解:靜觀就是放空。很多人想到靜觀(Mindfulness),會以為要合上眼、清空雜念。心理學界常用的定義由 Jon Kabat-Zinn 提出:刻意、不加評判地把注意力放在當下,由此生起覺察。練習時走神很正常;發現走神,再溫柔地回來,正是練習。[1]
我們接觸到的,很多時不是眼前的真實,而是腦海裏對它的模型。第一次吃那碗麵,還沒有現成的印象,只能直接品嚐;吃慣了,就覺得「不外如是」。神經科學的「預測性編碼」(predictive coding)理論指出,大腦會用既有模型預測感官經驗。熟悉之後,我們便較少直接留意眼前。食物如此,關係和情緒也一樣:覺得受冒犯,往往源於我們如何解讀對方的行為,而非行為本身。我們活在自己建構的理解裏;它未必準確,也不及現實豐富。[4,5]
靜觀認知治療的作者把這種狀態稱為「行動模式」(doing mode),也叫「自動導航」:腦袋忙着比較、分析和想辦法,還未看清眼前,已跟着念頭反應。靜觀培養的是「同在模式」(being mode):先如實看見此刻發生甚麼,再決定如何回應。行動模式並非不好,解決問題時也需要它;問題是只剩下這一種模式。[4]
由「行動模式」轉向「同在模式」,光明白道理並不足夠,還要有系統地練習,靜觀課程因此而來。「正念」原是佛教八正道之一,須配合其餘七道修行。1979 年,Kabat-Zinn 從禪修中抽取不依賴佛教世界觀的覺察練習,在美國麻省大學醫療中心開辦「靜觀減壓課程」(Mindfulness-Based Stress Reduction,MBSR),最初服務的對象包括傳統醫療無法幫助的長期痛症病人。其後,Zindel Segal、Mark Williams 和 John Teasdale 把 MBSR 與認知行為治療結合,發展出「靜觀認知治療」(Mindfulness-Based Cognitive Therapy,MBCT),幫助曾多次抑鬱的人預防復發。這些以靜觀為核心的課程和治療,統稱「靜觀為本介入」。[]
了解 CBT 的理念和做法後,你可能會想知道:療程如何進行?它有甚麼效果和限制?
研究測試的是完整課程。MBSR 和 MBCT 通常是八星期小組課程,每星期一節(MBSR 每節約兩個半小時)。MBCT 每組通常有 8 至 15 人;MBSR 班可更大,原創機構每班約 35 人。課程中段有一整天的靜觀練習,學員也要每天在家跟錄音練習(MBSR 建議每天約 45 至 60 分鐘)。以下以 MBCT 課程為例。個別輔導中,治療師也會把靜觀練習融入面談。[4,2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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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打算參加課程或見治療師?可以由以下六步開始,每天練習幾分鐘,按自己的步伐前進。
樹洞香港的心理輔導師、臨床心理學家和心理教練,會按你的需要運用 靜觀,也會配合其他取向。

練習可以自己做;遇到困難時,受過訓練的治療師可以陪你繼續探索。
從自動導航轉向「同在模式」,可以練習三件事:專注、覺察和轉換視角。專注令我們看得仔細,覺察幫助發現新的角度;有了新角度,也較能留在此刻。
2方法
要在日常中用上這三個要素,需要反覆練習,也需要簡單的方法。MBSR 和 MBCT 都是八星期小組課程,循序鍛鍊這些能力。MBCT 作者把「三分鐘呼吸空間」形容為課程的脊骨:分三步,每步約一分鐘,讓人隨時停下來練習。三步依次是覺察此刻、專注呼吸,再把注意力擴展到全身。[4,9]
1你在擠迫的火車車廂練習靜觀,旁邊的乘客不停抖腳,鞋子一直擦到你的腳踝。
把注意力放到感覺本身腳踝上的觸感:有節奏、來回擺動、不會痛
把注意力放到感覺本身煩躁慢慢淡下來,甚至有點像按摩
把注意力放到感覺本身繼續練習;也可以選擇請他停下
「被冒犯」的感覺多半來自解讀;觸感本身未必那麼糟
3技巧
車廂裏那一下轉向,單靠明白道理做不到。靜觀要靠練習,就像鍛鍊肌肉。三分鐘呼吸空間把三個要素放在一起,課程則會逐一練習。以下練習大多來自 MBSR 和 MBCT,按主要鍛鍊的能力分成三組。
專心留意一件事;走神時,溫柔地把注意力帶回來。
Mindful breathing
坐得精神而舒服,留意吸氣和呼氣的感覺,不用刻意深呼吸。每次發現走神,就知道它去了哪裏,例如「煩惱」,再把注意力帶回呼吸。發現走神的那一刻不是失敗,而是練習真正發生的時候。[3]
The body scan
躺下或坐着,把注意力由腳趾慢慢移到頭頂,逐處留意此刻的感覺:溫暖、緊繃、麻痺,或者甚麼都感覺不到,都可以。目的不是放鬆,而是如實地感受身體。它是 MBSR 和 MBCT 頭幾個星期的主要練習。[3,4]
Everyday mindfulness: eating, walking
MBCT 第一課常由慢慢吃一粒提子乾開始:看、聞、嚐,像第一次見到它。這把碗麵的例子帶進課室,讓學員留意自動導航錯過了甚麼。同樣的專注也可用在步行、刷牙、洗碗,甚至和朋友聊天:任何眼前的事都可以成為練習對象。[3,4]
由呼吸留意到聲音、念頭和整體經驗,再回想自己發現了甚麼。
Sounds and thoughts
先聽四周的聲音:它們自己出現、停留、消失,不用去找,也不用評價。然後用同樣的方式看念頭,像看天上飄過的雲,或者坐在戲院裏看銀幕上的劇情。被捲進念頭時,就回到呼吸和身體,再重新開始。[4,9]
Open awareness
不指定留意甚麼:念頭也好,感受也好,此刻浮現甚麼就看着甚麼,看着它來,也看着它走。和聲音與思想靜觀相比,連留意的對象也不預先指定。研究者把這類練習稱為「開放監察」(open monitoring),和專注於單一對象的練習分開研究;它通常在打好專注的基礎之後才做。[10]
Looking back after practice (inquiry)
每次小組練習之後,導師不會問「你做得好不好」,而是問:你留意到甚麼?這和平時有甚麼不同?和你的生活有甚麼關係?導師帶着好奇,不修正、不分析,也不急着安慰,讓學員由自己的直接經驗裏發現道理。MBCT 稱這個環節為「探詢」(inquiry)。[4,11]
在日常和難受時刻,換個角度看念頭與感受。
The three-minute breathing space
三分鐘呼吸空間分三步:覺察此刻、專注呼吸、擴展到全身,每步約一分鐘。MBCT 課程建議每天在預定時間做三次,也可在情緒低落或壓力增加時練習。它不是消除難受的開關,而是讓人停一停,從自動反應轉為有意識地回應。[4,9]
Thoughts are not facts
這是 MBCT 第六課的主題。課堂不會和念頭爭辯,而是練習看見念頭只是腦海裏的活動:把念頭寫下,或輕輕標記「這是一個念頭」,看它出現,也看它消退。車廂裏「被冒犯」的想法,正是被當成事實的念頭;看見這一點,就是轉換視角。研究發現,MBCT 或能減少抑鬱復發,原因可能是改變了人與負面念頭的關係,而非改變人對念頭內容的相信程度。[4,12]
示範對話是綜合編寫的例子,並非真實個案;對話中的技巧,尤其觸及強烈情緒或創傷的部分,應在受過訓練的治療師陪同下進行。
靜觀研究不少,相關熱潮也帶來誇大的說法。現有證據以 MBCT 預防抑鬱復發最扎實,以下再談證據較有限的用途和研究限制。
多項隨機對照試驗(把參加者隨機分組作比較的研究)的數據合起來顯示,接受靜觀認知治療(MBCT)的人,在約 60 星期(一年多)內再度抑鬱的風險約低三成;即使和其他積極治療比較,仍有些許優勢。英國 NICE 指引也把它列為預防復發的選擇之一。它原本是為已康復、想保持健康的人設計,並非為正處於嚴重抑鬱的人而設;至於曾抑鬱兩次的人是否同樣受惠,早期與較新的研究結論不一。[13,15,16,26]
一項英國大型試驗追蹤 424 位曾多次抑鬱的人兩年:參加 MBCT 並在支援下減藥或停藥的一組,和繼續服藥的一組,復發的時間沒有分別。結果令人鼓舞,但主要來自這一項試驗;這不代表 MBCT 比藥物好,也不代表應自行停藥,減藥要和醫生商量。[14]
靜觀治療一般勝過輪候名單(即只是等待、未接受治療的一組),但對比其他有實證的治療,整體差別不大;和傳統 CBT 比較,更看不出分別,而這項比較只有九項研究。所以它是有效的選擇之一,不是比其他治療更好的捷徑。[17,19]
對一般成年人,參加導師帶領的小組課程後一至六個月,心理困擾有小至中等程度的減輕;在有精神科困擾的人身上,抑鬱、痛症、戒煙和成癮的證據較一致。但和藥物、運動或其他行為治療相比,看不出靜觀較好,而且不少研究不是隨機對照試驗,各研究的結果差異也大。[17,18,20,21]
英國一項涵蓋 8,376 名中學生的大型試驗發現,校本靜觀課程並不比一般的情緒教育更能改善精神健康。學校裏的靜觀目前未見足夠的支持。[24]
腦影像研究把靜觀和注意力、情緒調節等腦區的變化連在一起,但研究者承認機制仍未清楚。一項有 218 人、設有積極對照組(對照組也參加另一種有實質內容的活動,而不是只輪候)的大型試驗,就找不到八星期 MBSR 改變大腦結構的證據。這類說法宜持保留態度。[32,33]
也要誠實:以上數字都有一個共同的陰影,就是發表偏差,即正面結果較易發表,負面或沒有效果的結果容易被擱置。一項研究發現,124 個已發表的靜觀試驗中,87% 報告至少一個正面結果,遠多於按效果預期的數目;登記了的試驗,六成在完成後兩年半仍未發表。2022 年一項綜合 44 個統合分析的回顧則認為,整體結果大致經得起發表偏差的檢驗;但和積極對照組相比,效果通常較小,也較少達到統計顯著。靜觀有用,但不是萬能。[22,23,24]
靜觀也可能帶來不適。一項研究以獨立訪談追蹤 96 位參加 MBCT 的人,58% 至少一次有與練習相關的負面經驗,37% 的日常功能曾受影響,6% 至 14% 出現較持久的不良影響,多與過度警覺(身心長時間繃緊)或解離(感到抽離、不真實)有關;研究者認為,比率與其他心理治療相若。另一項系統回顧發現,最常見的不良反應是焦慮和抑鬱,沒有精神健康病史的人也可能遇到。研究者亦提醒,靜觀熱潮有時走在證據前面。以下談練習風險,以及靜觀的使用方式和代價。[27,28,29,30]
這是上述副作用的由來:平時被忙碌蓋過的念頭和記憶,靜坐時會浮上意識。有精神病症狀或自殺念頭的人,不宜參加時間長或很密集的靜觀課程,因為在那個狀態下未必有能力應對這些念頭。練習中覺得太多,可以張開眼、改為留意雙腳和地面,或者停下來,並告訴導師。
另一類限制不在練習本身,而在靜觀被怎樣使用。《McMindfulness》一書批評,靜觀在西方被包裝成快餐:抽走了原本的世界觀和倫理,只剩一套減壓技巧。一位由早上六點做到翌日凌晨六點的投資銀行分析員,每天靜觀十分鐘,並不會解決工時過長的問題;把靜觀當成避風港,可能反而迴避了真正需要改變的事。
靜觀是很專注於自己感受的訓練,如果只停留在這裏,注意力可能全放在自己身上,失去和外間的聯繫。所以有些課程會加入慈心練習(把善意送給自己和他人)和靜觀溝通,把覺察帶到和別人相處的時刻。
研究中的效果,大多來自八星期、每天都要在家練習的課程。偶爾聽一段錄音,和完整的課程不能相提並論;要投入這麼多時間,堅持並不容易。
MBSR 和 MBCT 為靜觀建立了實證基礎;靜觀往後如何發展,仍需更多元的討論。它需要持續練習,也未必適合每個人,更不能代替處理生活中的實際問題。靜觀是一種有用的能力,卻不能解決所有問題。回到車廂裏,明白惱火可能來自解讀,不代表要容忍鞋子一直擦過來;你仍然可以請對方停下。
同一碗麵,未必再有第一口的驚喜;但每次發現自己走神,再回來嚐眼前這一口,就是一次練習。靜觀不會令每一口都好吃,只讓你分清:此刻嚐的是這碗麵,還是腦海裏的麵。
這個例子用到三個要素:專注腳踝的觸感,覺察惱火如何升起又淡去,再看見「被冒犯」多半來自解讀。這不是叫人逆來順受。惱火很正常,你也可以希望對方停下;只是當下不想中斷練習,才把注意力放回腳踝。靜觀讓人多一個選擇:先看清發生甚麼,再決定如何回應。動作未必變了,變的可能是我們理解它的方式。 用三分鐘呼吸空間練習先停一停
剛才十分鐘的呼吸練習,有沒有人想說說留意到甚麼?說甚麼都可以,不說也可以。
謝謝你說出來。你怎樣發現自己在想報告?
醒覺的那一刻,身體有甚麼感覺?
所以有想報告的念頭,有繃緊的肩膀,還有一把說「你做不好」的聲音。之後你做了甚麼?
七、八次。那把「你做不好」的聲音,在平時生活裏,你熟悉嗎?
我們很多人都有類似的聲音。今天它在練習裏出現,你看見了它,也看見了自己回來了七、八次。大家可以留意一下:在這個練習裏,「發現自己走神」本身算是甚麼?
煩也可以在這裏。這星期練習時,如果那把聲音再出現,可以試試只是認出它:「啊,又是它。」然後回到呼吸。
留意:這段對話示範「探詢」。導師先邀請大家分享,而非點名;問題都圍繞直接經驗(「你怎樣發現?」「那一刻身體有甚麼感覺?」)。導師沒有稱讚學員,也沒有教她如何避免走神,而是把自我批評的聲音當作另一種經驗來留意,再連繫日常生活和小組經驗。學員的煩躁仍在;看見它只是開始。
靜觀
靜觀
靜觀
靜觀
靜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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