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如何擁抱自己的陰暗面？給善良人的黑暗心理學3.0（下）

善良人的黑暗面：擁抱而非驅逐

一個真正善良的人，不是沒有黑暗面，而是嘗試擁抱著自己的黑暗面：選擇善良，但也擁抱黑暗，而不是單純說「我是沒有黑暗面向的」，然後把黑暗投射出去。

這是以榮格心理學的脈絡去理解這件事。事實上在榮格心理學裡，如果我們要成為一個整全的人，去意識到自己的黑暗其實很重要，也是得到力量的方法。我們上一集認識到，人的黑暗面就在我們內在，不可以單純驅逐它、不承認自己有黑暗面；反而我們要整合它，讓它成為心靈中的力量——擁抱黑暗，但選擇光明。

愛與死亡：人為何要成為完整的自己

哲學家維根斯坦是一位大名鼎鼎、最偉大的哲學家，他曾經打過仗，並在打仗時留下這樣的手記：唯有當我最接近死亡的時候，我才找到我生命的光。

我也有一位拍過很多次拖的朋友，每次拍拖都好像不太開心。有一天我問他到底為了甚麼，他的答案令我感受很深：現在我們沒有直面戰爭、參與打仗，唯有愛情裡面的夭心夭肺，才令我感覺到有活著的感覺。

這兩件事反映了甚麼？就是人其實有認識生命、成為一個完整自己的需要；而好像要透過愛和死亡，我們才感受到甚麼是生命。如果我們沒有了愛這一套，就只好選擇死亡——這也是為甚麼很多青少年會選擇自殘、自殺等傷害自己的行為。

榮格的世界觀：集體潛意識與原型

榮格其中一個最出名的理論就是集體潛意識，它大致的意涵是：人類每一個人都有一些共通的精神面向。我教書時會用這個例子——為甚麼小朋友看一齣戰爭片，很自然就明白每個角色在做甚麼？我們好像每個人都會理解英雄、小丑、王者、公主、惡人這些概念，而且不需要預先的教育。

這反映了一個心靈的面向：這些角色其實早在我們心底，我們只不過是透過人生的經歷把它們帶出來。而這些對角色的認知，在榮格心理學裡就被稱為原型（Archetypes）。

換言之，人是抱著一個智慧結晶而出生——你喜歡說是上天的禮物也好，或人類歷史長河的禮物也好。我們同時是一個魔鬼，也是一個愛人、一個爸爸、一個媽媽、一個王者、一個小丑。我們生命的詰問，就是在有限的生命裡，我們可以多完整地把這些面向變成自己的一部分。

個體化：把黑暗面放進自己的一部分

成為一個整全和完整的人，就是榮格覺得我們成長中最大的發展任務之一，也就是個體化（Individuation）的過程：在人類歷史長河裡，我們找到心靈的不同面向，把它整合成為自己的一部分，同時跟它保持一個恰當的距離。

說完理論，你就想像得到，人格與個體化的任務，就是選擇把陰暗面擺在自己的一部分，告訴自己：自己是可以有毀滅的能力、是有憤怒的，而我們選擇用一個合理的方式把它呈現出來。在榮格的角度，用合理方式去呈現，其實屬於我們自我發展的範疇。

一碟蝦餃：人格面具、自我與陰影怎樣運作

想像有一天你跟同事去茶樓吃飯，點了一碟蝦餃。最後一粒蝦餃，明明有人已經吃了一粒，誰知他還夾了第二粒吃進肚裡。九成同事都不會說甚麼，但心裡可能有不爽的感覺——這是人比較黑暗的面向；而表面上多數人都會說：不要緊啦、喜歡就夾啦。這頗為反映了我們的人格面具（persona）和自我（ego）——日常中去調節、符合現實的那一部分——和我們內心陰暗面那一部分是怎樣運作的。

面對這類情況，人多數有幾種反應。第一種是跟陰暗面太疏離、不願接受自己有陰暗的一部分：凡事都「無所謂、別人開心就好、最重要滿足到別人的需要」。人確實有無私的面向，吃蝦餃這例子也未必對每個人都恰當，因為有些人真的不在乎一顆蝦餃。但如果你發覺對任何這類情況，你唯一的反應都是無所謂，再加上你覺得「這個世界是很壞的」，那就要留意會不會有陰影（Shadow）出現——你不願接受它，於是把它投射了出去。

另一種比較少的情況，是有些人會立刻起弶、態度不友善，那一刻不舒服、不喜歡的樣子就寫在臉上：為甚麼你吃了那一塊？你可以想像，連這麼小的事都要令場面難堪的人，應該在職場和關係上都會處處碰壁。這個人呈現了自己的陰暗面，但其實他的自我（ego）並不發達。自我是甚麼？就是把我們的作為去符合現實原則的面向，平衡現實與內心的需要，再選擇行為。他沒有辦法好好調節、控制自己的憤怒，這不是一個好的做法。

對立與整合：用合意的方式呈現陰暗面

好一點的做法是怎樣？我做企業培訓（corporate training）時會說：同事之間有時有一點不滿是常事，但真的不建議在職場內說壞話；想閒話家常，可以下班才說，這樣對事情多數好一點。因為大家都要合作、都是打份工，我們不是為了出一口氣，而是為了合作的關係；而你和心裡那種陰暗的感覺又沒有異化（alienate）——你反而用一種合意的方式把它呈現出來，例如私下說一句「有沒有搞錯，他都不懂得做人」。人有這一面是可以接受的，分別在於我們選擇怎麼呈現。

再想像一下，有些時候其實是需要你有這個面向的。特別是做中層或高層的朋友可能更有共鳴：有時一股腦地做好好先生，未必讓你贏得全部人的尊重。我們常會面對左右做人難的情況——接收了老闆的命令可能難為同事，只聽同事的可能又難為另一條團隊或老闆。在這些情況下，可能要展現自己一些負面的面向，包括憤怒，或維護自己界線的面向。這不意味著要大聲咆哮——職場應該沒有多少情況適合咆哮——但你會感受到，往往正是這些黑暗的力量，令你完成到眼下的工作與需要。這才是比較融合（integrated）的人格。

所以榮格的心理學是一門把對立面向整合在一起的心理學。為甚麼是整合對立？因為人類文明本身就是矛盾的：我們有愛也有恨、有光明也有黑暗、有謹慎也有衝動。當你感受了生命的全部，你才是一個完整的人，也是一個個體化的人。

獨特的自我：走自己要走的路

甚麼叫個體化過程（Individuation）？就是在這個人類文明歷史的湖裡，我們怎樣集合自己可以感受到的東西，去形成一個獨特的自我。這個獨特的自我接通人類文明共通的智慧和感情，同時也在走自己要走的路。我覺得這就是榮格心理學帶給人的禮物之一。

在樹洞香港的想像裡，一個整全的人能夠勇敢地面對現實，但同時心目中也有他的信念、相信童話。這需要兩個面向：一個是接受現實的面向，另一個是抱有想像的面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