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4年9月13日約 22 分鐘
孤獨的反面是連結,而真正療癒孤獨感的,不是更多的「情緒價值」或互相取暖,而是培養建立真誠連結的能力。本集以哲學家卜巴(Martin Buber)的「我—你 I-Thou」與「我—它 I-It」關係、以及歐文・亞隆《存在主義心理治療》為框架,說明為何把對方當成滿足自己需要的工具時火花便會消失,並提出兩個可以練習的方向:意識到對方和你一樣擁有複雜的內心世界,以及把注意力與覺察力全盤放在此時此刻的關係本身。
孤獨的反面是連結。這兩集影片其實都在講人與人之間的連結,而這一集想談的是:我們怎樣去建立那種「建立連結」的能力。
建立連結的能力,很多時候由自己的經歷開始。在你的人生裏,有沒有一些令你覺得最與人連結、最感動、最不孤獨的時刻?把它寫下來其實是有意義的練習,看完這集之後不妨回來試一試。
上一集介紹了存在主義心理治療(Existential Psychotherapy),以及哲學家卜巴(Martin Buber)的「我—你 I-Thou」和「我—它 I-It」關係。沒看過上集也不要緊,這一集會把概念重述一次再深入分析。
第一個故事來自卜巴的原典。他小時候很喜歡一匹馬,會餵牠、摸牠的毛,那匹馬會很神氣地回應,那種「你舔我一下、我舔你一下」的純粹關係,有養寵物的朋友大概都明白——人和動物相處,你不用想那麼多心計。但有一次,卜巴一邊玩那匹馬,一邊想「這匹馬在我身邊提供了多少價值給我」,於是抱著這種心態去餵牠、想換取很熱切的反應。神奇的事情發生了:火花從此消失,那匹馬照樣吃牠愛吃的東西,卻再沒有之前那種靈魂交流。
第二個故事來自感情。想像一對情侶,其中一方要去外國定居,另一方因為某些原因要留在香港。臨別之際他們出來拍拖,本來未必一見面就談沉重話題,卻無端帶出移民這個議題,氣氛馬上變得心酸,因為大家的人生規劃不同,這似乎是一個無解局。
用卜巴的角度對讀,兩個故事都有前段和後段:前段是「我—你 I-Thou」,後段是「我—它 I-It」。在馬的例子裏,主角開始把馬變成滿足自己的工具;在情侶的例子裏,對方變成「為了滿足自己人生規劃而存在的東西」。這很合理,但你會發覺,火花已經消失了。
這種感受在廣東話歌詞裏常常表達出來。周國賢《不敵》有一句「除非不去問結果,仍可以是天堂」——那個「不去問結果」的狀態,其實就是「我—你 I-Thou」的心境;而當你開始問結果,需要某些結果發生在自己身上,就已經是「我—它 I-It」的關係。
「可以是天堂」與「不再是天堂」之間的轉變,正是卜巴所說的反思(Reflexion)現象——那種在 I-Thou 與 I-It 之間的交界。理解了這個脈絡,就可以更深入探討這兩種關係的本質。
歐文・亞隆(Irvin Yalom)的《存在主義心理治療》對此詮釋得非常好:在「我和你」與「我和它」的關係裏,其實「我」是不同的東西,是兩個「我」。在「我—你」之間,雙方的出發點都不是自己的需要,於是它是一個單一的關係,是雙方共同建構出來的——就像主人翁和馬那一刻,其實只有一種關係。
這也是為什麼「情緒價值」不是一個很好的字詞。「共鳴」「投契」這些詞語的意涵比較接近 I-Thou 的意象;而「情緒價值」的指涉非常接近 I-It——兩個人進入一段關係的目的是互相取暖。當我們說一段關係只是互相取暖,大概都會聯想到它不是那種令你很有觸動的關係,而是「人生走到這一步,總要互相幫對方取暖、各有慾求就走在一起」。
這種關係之所以令人滿足,是因為它其實是兩個「我—它」的關係並排:我幫你取暖、你幫我取暖。廣東話很形容到這件事,趙學而《尋開心》那句「我尋你開心、你尋我開心,我們還有甚麼可以恨」說的正是這個。但兩個「我—它」加起來,不等於一個「我—你」。
在哲學意涵上,這牽涉主觀與客觀的概念。當我用一把剪刀去剪東西,那是主體與客體(subject–object)之間的關係:我是主體,物件是客體。問題是,我們不單對工具可以作工具性運用,對人也可以——這時你建立的就是一個主體—客體的關係。
唯有當我們不把一個個體當成工具去運用,而是透過大家主觀之間的交流(卜巴原典稱為 dialogue),才建立到那種令人嚮往的關係。卜巴形容它是一種很特殊的、主體與主體(subject to subject)之間的關係;之前流行的「相互主體性(intersubjectivity)」說的也是非常類似的意象。
這種理想關係(ideal relationship)不會是人生的日常,它永遠是人生裏幾個很特殊的閃光。但閃光的重要性是什麼?卜巴的原典大意是:他者的世界是人們必須生活的世界,人也能舒適地生活其中;「你」的時刻看起來像奇怪、戲劇性的情節,它們的魔力很誘人,卻會把我們推向危險的極端,一個人不可能純粹地活在當下,那會吞噬我們。請小心聆聽——沒有「我—你」的時刻,人類無法生存;但無論誰嘗試只靠這個來生活,也不再是人類。
人生總要那幾點火光,但火光之後我們總要回復平常的世界,兩者缺一不可。
在更深入的意象上,亞隆的詮釋深化了梅蘭妮・克萊因(Melanie Klein)所說的根本矛盾。世界有一個真相:越美好的東西,能為你帶來的傷痛越大,這是現實的悲哀。我們怎樣消化那種好壞同存的傷痛?
馬的故事正好彰顯這個價值:正因為某些事情太美好,我們才會想去擁有它;而正正是這個「想擁有」,會令那些東西破了功。我們似乎沒辦法改變這個結構,對於這些東西,只能「人生若只如初見」地去感受。
我常說,如果你能把人生的美好當成快餐店的期間限定薯條去吃,心境其實挺健康。期間限定才好吃,但你吃的時候不會很執著它會不會下架;如果你一邊吃一邊天天糾結它何時下架,就根本享受不到當下那份樂趣。這是人生裏我們需要去接受的東西。
經過這麼多思考,最後我們想的是:怎樣提升擁有、甚至創造這些理想關係的能力。這件事某程度上我們可以控制,當然也有些要看緣份。正如艾瑞克・佛洛姆(Erich Fromm)的《愛的藝術》所說,愛是一種能力。
第一個基礎,是意識到對方和你一樣是一個主體,擁有複雜的內心世界,並願意去探索。有沒有人想像過樓下的保安員也有他複雜的內心?多數人只在年初一他幫忙開門、想拿利是時才會想起他;但他大有可能也有自己的人生與生活。當你願意去認知、去想像對方的內心世界,那一刻你就和對方平等了——因為我們無時無刻都感覺到自己內心的複雜,卻甚少思量別人內心的複雜。丹麥詞 Sonder 形容的正是「意識到對方也有複雜內心」的那一刻。
我做企業培訓和個人培訓時常說,好的溝通很多時候不在於技巧,而是:和你待會聊天的人,你不是要表達什麼,而是試著去了解他複雜的內心世界是什麼。單是這個小小的觀念轉變,就能令溝通更有效,也是創造 I-Thou 關係的基礎。
第二個基礎,是注意力和覺察力。我本身是靜觀(Mindfulness)的從業者,我認為靜觀正是 I-Thou 的另一個基礎:你怎樣把注意力全盤放在當刻,留意關係本身。
這不是亂說,在朋友關係和治療脈絡中都看到蹤影。完形治療(Gestalt Therapy)很強調關係裏的此時此刻(Here and Now),與靜觀有很多相似之處:談傷痛時,集中探索的可能不是過去對方造成的傷害,而是此刻談這件事時身體的感覺——心跳是否快了、會否聯想到別的東西。唯有雙方把焦點都放在當下這一刻的關係,才可以進入 I-Thou。
在朋友的脈絡裏也一樣。朋友有幾個層次:普通朋友談普通話題;深入一點會談個人弱點、秘密;而很親密的人會談「我們現在的感受」,甚至一些不舒服的感受。這種真正面對此時此刻的狀態,正是 I-Thou 的土壤。
簡單來說,兩件事比較有幫助:一是意識到對方和你一樣是有複雜內心世界的主體,二是把注意力專注在那段關係本身。這是可遇不可求的,但至少我們可以盡量準備自己,有能力去迎接這種關係的重量、美好,以及隨之衍生的遺憾。
回到一開始孤獨感的問題:為什麼「我—你 I-Thou」是這麼特殊的關係?因為它不再是我一個人面對世界,而是雙方共同去建構一個世界的能力。
這些是人生裏罕有的閃光,閃光按定義不會長久。沒有這些閃光,人根本活不下去;但如果只想活在這些閃光裏,我們又做不到一個人。
因為互相取暖其實是兩個「我—它 I-It」關係並排放在一起,而不是一個「我—你 I-Thou」的關係。在「我—它」裡,我由自己的需要出發,把對方當成滿足慾求的客體:我幫你取暖、你幫我取暖,各取所需。這種關係之所以缺乏觸動,是因為它本質上仍是兩個人各自面對一件「東西」,而不是雙方共同建構出一個世界。真正令人嚮往的關係,是雙方的出發點都不是自己的需要,於是「我」在兩種關係裡其實是不同的「我」——只有當大家不把對方工具化、而是透過主觀之間的交流(卜巴所說的 dialogue)相處,才會有那種主體對主體(subject to subject)的火花。
「我—它 I-It」是我運用別人作為自己的工具的關係,由我自己的需要出發去接觸一個客體——這不是心理病態,而是絕大部分的日常,連情侶、母子、父子,甚至交家用都屬於這一類。「我—你 I-Thou」則不以滿足自己需要的角度去和一個個體相處,它是雙方共同建構出來的單一現實。卜巴用養馬的經歷說明分別:小時候他和那匹馬有一種純粹的靈魂交流,但當他開始盤算「這匹馬給了我多少價值」、刻意餵食去換取熱切回應時,火花就消失了。從「不問結果」滑向「問結果」的那個瞬間,就是由 I-Thou 跌入 I-It。
節目認為「情緒價值」其實很接近「我—它 I-It」的意象,因為它把關係的目的講成互相取暖、各取所需。相比之下,「共鳴」「投契」這些詞語更接近「我—你 I-Thou」的意涵,指向那種雙方共同建構、而非互相滿足功能的關係。當我們用「互相取暖」去形容一段關係,往往已經暗示它不是那種真正令人觸動的連結,而是「人生走到這一步,總要互相幫對方取暖」的安排。
因為現實有一個結構性的悲哀:越美好的東西,能為你帶來的傷痛就越大。正正是因為一件事太美好,我們才會想去「擁有」它,而這個「想擁有」的念頭本身,就會把那份美好破功——就像卜巴一旦盤算馬的價值,靈魂交流就消失了。我們似乎沒辦法改變這個結構,能做的只是學會「人生若只如初見」地去感受它。節目用一個比喻:把人生的美好當成快餐店的期間限定薯條去享受——它好吃正正因為期間限定,如果你一邊吃一邊糾結它何時下架,就根本享受不到當下。
節目提出兩個可以練習的基礎。第一,意識到對方和你一樣是一個主體,擁有複雜的內心世界並願意去探索——例如想像樓下保安員也有他的人生與內心,這一刻你就和對方平等了,因為我們時刻感受到自己內心的複雜,卻甚少思量別人的。丹麥詞 Sonder 形容的正是「意識到對方也有同樣複雜內心」的那一刻。第二,把注意力與覺察力全盤放在此時此刻的關係本身。佛洛姆在《愛的藝術》中也指出,愛是一種能力。單是在溝通時由「我要表達什麼」轉為「我想了解他複雜的內心世界」,已能令交流更有效。
靜觀強調把注意力全盤放在當下,這正是「我—你 I-Thou」的另一個基礎:你能否在此時此刻,把焦點放在關係本身。這個道理在治療中可以看到蹤影——完形治療(Gestalt Therapy)同樣強調關係裡的 Here and Now,談傷痛時集中的往往不是過去對方造成的傷害,而是此刻談這件事時自己身體的感覺、心跳、聯想。唯有雙方把焦點都放在當下這一刻的關係,才可能進入 I-Thou。在朋友關係中也一樣:最親密的人會談「我們現在的感受」,甚至一些不舒服的感受,這種真正面對此時此刻的狀態,就是真誠連結的土壤。
不能,而且本來就不應該。卜巴在原典中說得很重:沒有「我—你」的時刻,人類無法生存;但無論誰嘗試只靠這種時刻去生活,也不再是人類。這種理想關係只會是人生裡幾個很特殊的閃光,閃光按定義就不會長久。人生總要那幾點火光,但火光之後我們仍要回到平常的「我—它」世界,兩者缺一不可。它之所以特殊,是因為那不再是我一個人面對世界,而是雙方共同去建構一個世界的能力。
Irvin D. Yalom《存在主義心理治療》(Existential Psychotherapy)
亞隆在這本書中深入闡釋「我—你」與「我—它」關係的分別:在兩種關係裡的「我」其實是兩個不同的「我」;I-Thou 是雙方都不從自己需要出發、共同建構出來的單一關係。
Erich Fromm《愛的藝術》(The Art of Loving)
佛洛姆主張愛不是一種被動「墜入」的感覺,而是一種需要學習與練習的能力(藝術)——節目用以說明建立 I-Thou 關係的能力是可以培養的。
馬丁・卜巴(Martin Buber)的「我—你 / 我—它」(I-Thou / I-It)
卜巴區分兩種根本關係:把對方工具化的「我—它」,與雙方主體對主體、透過 dialogue 共同建構的「我—你」;由「我—你」滑向「我—它」的交界他稱為反思(Reflexion)。
梅蘭妮・克萊因(Melanie Klein)的好壞同存矛盾
節目藉以指出一個現實結構:越美好的事物能帶來的傷痛越大,I-Thou 關係正彰顯了這種好與壞同時存在、需要被消化的矛盾。
完形治療(Gestalt Therapy)
強調關係中的此時此刻(Here and Now),與靜觀相通——把焦點放在當下的身體感覺與互動,而非過去的傷害,是進入 I-Thou 的條件。
靜觀(Mindfulness)
把注意力與覺察力全盤放在當下關係本身,是培養 I-Thou 連結的基礎能力。
Sonder(丹麥詞)
形容意識到對方和自己一樣擁有複雜內心世界的那一刻,是創造平等、真誠連結的起點。
這星期挑一次平常的對話(例如和家人、同事、甚至樓下保安員),在開口前先提醒自己:對方和我一樣,有一個我看不見的複雜內心世界。整段對話裏,把注意力放在「我想了解他此刻在想什麼、感受什麼」,而不是「我要表達什麼」,並留意這個轉變如何改變了你們之間的連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