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6年4月3日約 26 分鐘
沉船到底是不是真愛?主流心理學會說不是——但若用拉岡(Lacan)的精神分析去看,沉船這種對得不到之人的執迷,反而可能更接近愛的本質。本集從愛情三角理論、Erich Fromm《愛的藝術》談起,再帶入拉岡的「慾望客體 objet petit a」、根本空缺與「絕爽 Jouissance」,重新理解為什麼「得不到的總是最美好」,以及石內卜的執著算不算真愛。
網上的愛情建議大致可分兩類。比較市井的一類會叫你退一步、凡事保留一點自己的城府;而心理學人說話多數比較正面:愛就是使你完整,我們要努力了解對方、持守承諾,透過理解和溝通讓雙方互相進步。
但看完拉岡之後,主持的想法是:愛其實可能是一種絕望的呼喊,但是很真實的呼喊,就是「我需要你」。上一條影片講過「沉迷其實不是真愛」,這一集主持決定反過來說——從拉岡的心理學去分析,為什麼我們其實可以把沉船視為真愛,最後也回答一個問題:石內卜那種執著,到底叫不叫愛。
學愛情心理學,第一個會接觸的理論通常是 Robert Sternberg 的愛情三角理論(Triangular Theory of Love):愛情有三個元素——激情(passion,身體和性的吸引力)、親密(intimacy,互相了解、心靈的交流),以及承諾(commitment,希望關係繼續下去的動機和願望)。這是很主流的理論,但主持讀大學時跟同學聊起,幾乎沒有人覺得它特別吸引、特別有啟發。
另一本看愛情的現代經典是 Erich Fromm 的《愛的藝術》(The Art of Loving)。Fromm 說在資本主義社會裡,我們很多時會有一種疏離感(alienation):你見樓下鄰居,彼此不是真摯的相遇,而是各自服膺一個功能性的價值;在巨大的都市裡,我們被弱化為可以 perform 的功能,換來都市的物慾。唯有愛不一樣——愛是去 service 對方、為對方犧牲。
Fromm 認為愛是一種能力,要把它當成一門藝術去鍛鍊:正如沒有人天生會打乒乓球、會畫畫,畫得好一定是動力加練習的結果。愛同樣需要練習與修行,其中一種方式跟靜觀很類似——打開耳朵去聆聽,讓自己成為一個完整的人,兩個完整的靈魂相遇,才稱得上真愛。
主持指出,心理學講的愛情建議,或多或少 99% 都是換個方式說同一件事。Gottman 說溝通和理解很重要;Ainsworth 的依戀理論(attachment theory)說我們要有安全型依戀(secure attachment),自己心理夠安全,才能為伴侶提供一個 safe space。
在這個意義下,沉船當然不是愛。上集提過 Dorothy Tennov 寫沉迷的象徵:首先這個人很困難,整天時間都在想那個對象;後來有學者跟進 Tennov 的研究,發現那種想著沉迷對象、不能自拔的狀態,跟強迫症(OCD)的心理病理學很相似。Tennov 自己也開宗明義說:這不是愛,這是生物演化的力量投注在你身上,令你對這個人有這麼誇張、不能自拔的狀態。
但這裡值得想一個問題:愛是否一定要令我們心理健康、悠然自得才算愛?那些不能讓我們過上好人生的,就不叫愛嗎?主持坦言這個題目很 personal,他作為基督徒,會以耶穌作參考:耶穌愛人,不是愛到幸福,而是愛到自己人生以很悲慘的方式收場——被釘十字架,門徒也大多死得很慘,而這些就是「神愛世人」的結果。在這個 topic 上,他反而覺得拉岡更講中他的心聲。
拉岡很難懂,主持先做一個 basic refresher。拉岡是個很講語言的人:在都市裡人人都要懂得說話,但拉岡關注的是——當我們接受了「作為一個能用語言表達的個體」的同時,我們失去了什麼。他給這個失去了某些東西的個體一個符號,叫被劃去的主體(Barred Subject,S-bar)。
他用嬰兒(BB)來解釋。BB 還沒有愛人或語言的能力,但他有「需要」(Need)。最自然的例子是喝奶,但「喝奶」這兩個字真的能完整表達他整個身體上的需要嗎?不能。在拉岡的術語裡,「喝奶」這個字是能指(Signifier),它指向的需要是所指(Signified)。可是 BB 其實不只是想喝奶——他想透過喝奶的過程接觸媽媽柔軟溫暖的胸部,體會被需要的感覺,渴望成為媽媽慾望(Désir)的對象。
主持說,他今年 30 歲,會用的詞語比 BB 豐富得多,但那種「想成為他人慾望對象」的感覺,加上喝那口奶,仍然無法完整捕捉他真正想要的心理神髓——它只是一部分,總會剩下一個難以言喻、永遠剩下的殘餘。於是拉岡推出一條公式:慾望(Désir)等於需要減要求(Need − Demand)。要求可以被滿足,但需要永遠無法被滿足,因為它永遠是一個無法用文字捕捉的面向,這就是我們根本的缺失。
當我們接受了語言,就成為能在象徵界(Symbolic)運作的個體,但同時也接受了象徵界的規律——它告訴我們什麼叫愛、什麼叫合理的婚姻、什麼叫有用的人。你身體所有的慾望,都要透過象徵界的規律去運作。所以現在社會的浪漫,跟幾千年前那種社會許配的愛情,可能根本不是同一種愛情:身體都是同樣的身體,但因為接受了不同的象徵他者(Symbolic Other),我們對愛的想像也不一樣。
主持以「找字」這件事示範被劃去的主體:心裡有一種感受,他在詞典裡找——究竟是「看法」還是「心神領會」?講出來後你大致 get 到他的意思,但他心裡仍有一種想表達卻好像未表達到的感受,那個就是他的空缺,就是 objet petit a(慾望客體)。
正因為這個空缺,人會一直追逐 objet petit a——這也是沉船為什麼這麼吸引的原因。沉船多數牽涉一些你得不到的對象,但你最後想要的,其實可能不是那個對象。objet petit a 的全寫是 object cause of desire,即令你產生慾望的成因客體,而不是那個人本身。一旦你得到那個人,你內在那股無法被語言滿足的力量,又會繼續延續下去。
這正好解釋為什麼俗語說「得不到的總是最美好」:最美好的東西從來不在某個人身上,而是你心裡那個一直存在、未被語言閹割(castrated)的完整個體。世上沒有任何一個客體、一個人或一件事可以補足你,於是人就不斷追逐下一樣。就像去旅行最開心的不是上機那一刻,而是搭機場快線時那種「即將被抵達卻尚未抵達」(yet to be arrived)的狀態——那才是最美好的。
上集主持引過一句他印象很深的話:「love is giving something you don’t have to someone who doesn’t want it」。前半是拉岡,後半「to someone who doesn’t want it」是齊澤克(Žižek)的補充,而這句很講到愛的本質。
基於語言的規律,我們根本沒辦法 offer 一個完整的自己給對方——或者說,「完整的自己」這件事可能根本不存在。曾有觀眾問主持:那如果一個人是完整的,他就不會愛人嗎?主持當時答不上,原因之一是他真的不知道怎麼答——在拉岡的看法裡,那個完整的人可能根本不存在。
現代心理學當然不會這樣說,它會說你有安全型依戀,relationship 的滿意度就高。但那種令人心動的意象,好像從來不在這些東西裡出現——例如羅密歐與茱麗葉、鐵達尼號,上集說過這些就是真沉迷。主持強調,他講的不是愛的 function、不是愛對精神健康的意義,而是愛的 essence、愛的質地,而那種質地你好像只能在這些地方找到。
至於為什麼是「給一個不想要它的人」:因為對方跟你是一樣的個體,他想要的是有人去填補他,而不是另一個跟他一樣空缺的對象。這就是愛的結構(structure)——愛本身總有一些對不上的地方,而它就發生在這個追逐的過程裡。主持也補上現代心理學的 empirical 一面:心理治療裡有「破損與修復」(rupture and repair)的概念,當我們受傷、那個空缺一現、然後嘗試被填滿的過程,正是我們找到愛之精髓的地方。
主持坦言自己沒看拉岡的原著(太難懂),而是讀 Bruce Fink 講拉岡的著作。當中一個關鍵字是 Jouissance——一個很難翻譯的法文字,混合了淒美、高潮、爽、痛、刺激等感受,有人傳神地譯作「絕爽」。
這種絕爽,是當我們追逐一些得不到的事物時所衍生的副產品。人或多或少會在痛苦裡取樂、是矛盾的;當人去做一些「不可為而為之」的事,多數會被冠以兩個名銜——一個是愛,而愛的副產品就是絕爽。有革命情懷的人,最後跟那種痛苦的關係如何,可能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主持引尼采的意思(非原句):有革命情懷的人,最怕的不是遇上要拋頭顱、灑熱血的艱難挑戰,而是他竟然可以過一個很平淡而幸福的人生。那種在追逐自己的 objet petit a 時湧現的感覺,是很真實的。
講到沉船仔該如何自處,主持說用拉岡的理論看,「補完」是不可能的:不要幻想多看幾集五分鐘心理學、甚至接受心理治療,人就會變得很完整、很 functional。其實很多心理學家自己都有心理問題,甚至更多;主持景仰的,是那些從不假裝自己已經搞好的心理學家——因為用拉岡的話說,假裝完整的人只是沉醉於「自己是完備的」這個幻想裡,而這種缺口,可能在「少到吃不到想要的薯條」那一刻就會崩潰,那才是人生的原貌。
拉岡認為,一個健康完整的人要做的是「跨越幻想」(traversing the fantasy):跨越那個「只要得到 objet petit a 我就會變完整」的根本幻想。他有一個符號表示被劃去的主體與 objet petit a 的關係,意指這是一個很根本的幻想——我們幻想了自己與所得之物的關係。
但拉岡治療的目標不是讓幻想消失,也不是轉化幻想,而是循著這個幻想去找到我們的根本與真我,去感受那種缺、照顧內心的躁動,承認自己處於一個根本殘缺的位置,也就是擁抱自己的慾念。換言之,自處之道不是把空缺填滿,而是與空缺共存。
最後是主持的 personal take。他問過 AI(Claude)石內卜是不是真愛,Claude 說不是:石內卜完全沉醉在自己裡面、很自戀(narcissistic),沒有想對方的意象、沒有真實關顧對方,所以不是真愛。
但主持提出一個思想實驗:假設當年石內卜真的跟莉莉在一起,莉莉死後他搞出這場大龍鳳、守護到最後、看著她的兒子(那雙其實就是莉莉的眼睛)——同樣的結局,主持相信很多人會說那一定是真愛,甚至是至高無上的真愛。分別只在於:在哈利波特原著的劇情裡,那其實是他的幻想。可是兩個結局裡莉莉都死了,為什麼只有後者算幻想?
主持認為這正好回到他一開始講的脈絡:社會傾向把愛看成 serve functional values、serve 社會的東西。那種沉迷是不是真愛?他覺得那是一種對 objet petit a 的追逐、是一種燃料——雖然這應該不是拉岡會同意的說法。但他始終認同人的自主能動性(agency)很重要,他很喜歡一句話:「we make choice and choice make us」(我們做選擇,選擇也造就我們)。
他覺得石內卜是真愛,是因為:如果莉莉在天之靈看到,也會受感動;石內卜做出來的舉動——不論是 objet petit a 還是什麼——那是欣賞對方是一個怎樣的人、愛其所愛、愛屋及烏的選擇。而這是他的選擇,不是必然的選擇。如果他不這樣選,又會怎樣?主持以一句魔法作結:能召喚出公鹿與母鹿兩隻守護神,代表他與莉莉的愛,是愛令他可以突破極限——但這份突破,究竟是為了什麼?
用主流心理學的標準看,沉船不算愛。Dorothy Tennov 在研究中已經開宗明義說它不是愛,而是生物演化的力量投注在某個對象上,令你對這個人有誇張、不能自拔的狀態;後來的學者更發現,那種整天想著對方、無法停下來的狀態,在心理病理學上和強迫症(OCD)很相似。但若換成拉岡的角度,答案就翻轉了:愛的本質不在於健康、功能良好的關係,而在於那種「我需要你」的本能式呼喊,而這種呼喊往往正正出現在你得不到的對象身上。所以沉船是不是愛,取決於你用哪一套對愛的定義去衡量。
因為你最想要的從來不是那個人本身,而是你心裡那個完整、未被語言「閹割」過的意象。拉岡認為,人一接受語言,就失去了某種無法用文字表達的根本感受,留下一個永遠填補不了的空缺,他稱之為慾望客體 objet petit a。我們一生都在追逐這個客體,但世上沒有任何一個人、一件事能真正補足它。所以最美好的東西永遠存在於「即將被抵達」卻尚未抵達的狀態——就像去旅行最開心的不是上機那一刻,而是搭機場快線、期待還未實現的時候;一旦真正得到,那股力量又會轉向下一個對象。
它的全寫是 object cause of desire——令你產生慾望的成因,而不是那個你以為自己想要的人或物本身。拉岡用嬰兒喝奶來解釋:嬰兒要的其實不只是奶,而是透過喝奶接觸媽媽柔軟溫暖的胸部、體會被需要的感覺,渴望成為媽媽慾望的對象。但「喝奶」這兩個字(能指)永遠無法完整捕捉那種身體與心理的需要,總會剩下一個難以言喻的殘餘。這個殘餘就是根本的空缺,objet petit a 就是圍繞這個空缺打轉的東西,驅使人不斷追逐下一樣事物。
這句話前半來自拉岡,後半「to someone who doesn't want it」是齊澤克(Žižek)的補充,它道出了愛的結構性困境。基於語言的規律,我們根本沒有辦法給出一個「完整的自己」——因為完整的自己可能根本不存在,每個人都是帶著根本空缺的個體。而你愛的對象同樣是個有空缺的人,他真正想要的是有人來填補他,而不是另一個跟他一樣空缺的對象。所以愛裡面總有一些對不上的地方,這種對不上不是失敗,而是愛本身的結構。
Jouissance 是個很難翻譯的法文字,混合了淒美、高潮、爽、痛、刺激等感受,有人傳神地譯作「絕爽」。它是當我們追逐得不到的事物時所衍生的副產品。拉岡式的看法認為,人或多或少會在痛苦裡取樂、是矛盾的;當人去做一些「不可為而為之」的事,往往會被冠以兩個名銜——一個是愛,而愛的副產品就是絕爽。主持引尼采的意思:有革命情懷的人最怕的不是要拋頭顱灑熱血的艱難挑戰,而是竟然可以過一個平淡而幸福的人生。那種在追逐自己的 objet petit a 時湧現的感覺,雖然伴隨痛苦,卻非常真實。
主流心理學的愛情理論大多在說同一件事:愛是溝通、理解、承諾與互相成全。從 Sternberg 的愛情三角理論(激情、親密、承諾),到 Erich Fromm《愛的藝術》主張愛是一門需要練習的藝術、要打開耳朵聆聽讓兩個完整的靈魂相遇,到 Gottman 強調溝通、Ainsworth 的依戀理論強調建立安全型依戀、為伴侶提供安全空間,方向幾乎一致。它們的盲點在於:都把愛建立在「健康、完整、功能良好」之上。可是那種真正令人心動、刻骨銘心的愛——羅密歐與茱麗葉、鐵達尼號——的質地,似乎從來不在這些功能性的描述裡出現。
拉岡的答案不是叫你修煉成一個完整、功能良好的人——他認為那種「補完」根本不可能,連很多心理學家自己都帶著心理問題。值得景仰的反而是那些從不假裝自己已經搞好的人。拉岡提出的方向是「跨越幻想 traversing the fantasy」:不是要消滅或轉化幻想,而是循著幻想去看清「只要得到 objet petit a 就會變完整」這個根本幻想本身,去感受那種缺、照顧內心的躁動,承認並擁抱自己根本殘缺的處境與慾念。換言之,自處之道不是把空缺填滿,而是學會與空缺共存。
AI(Claude)的判斷是不算:石內卜沉醉在自己的世界裡,很自戀(narcissistic),沒有真正關顧對方,所以不是真愛。但主持提出一個思想實驗:假設莉莉死後,石內卜傾盡所有、冒著生命危險守護她的兒子直到最後——同樣的結局,很多人會說那是至高無上的真愛。分別只在於原著裡那是他的「幻想」。主持的 personal take 是:那種沉迷確實是對 objet petit a 的追逐、是一種燃料,但他更看重的是人的自主能動性(agency)——「we make choice and choice make us」。石內卜守護的舉動是一種「愛屋及烏」、欣賞對方是怎樣的人的選擇,而這個選擇本身,就帶著真愛的元素。
Robert Sternberg, A Triangular Theory of Love
提出愛情由三個元素構成:激情(passion,身體與性的吸引)、親密(intimacy,心靈的了解與交流)、承諾(commitment,讓關係延續下去的意願)。
Erich Fromm, The Art of Loving(愛的藝術)
主張在資本主義社會中人被弱化為功能、彼此疏離(alienation),唯有愛不同;愛是一門需要動力與練習的藝術,要打開耳朵聆聽、讓兩個完整的靈魂相遇才稱得上真愛。
Dorothy Tennov, Love and Limerence(愛與沉迷)
提出 limerence(沉迷)的概念:整天想著對象、不能自拔;Tennov 開宗明義指它不是愛,而是生物演化的力量投注,後續研究發現該狀態與強迫症(OCD)的心理病理學相似。
拉岡(Jacques Lacan)的慾望理論:objet petit a、被劃去的主體與絕爽
人接受語言後便產生無法言喻的根本空缺;慾望客體 objet petit a 是慾望的成因,驅使人不斷追逐;愛是把你沒有的東西給出去,而「絕爽 Jouissance」是追逐得不到之物時的副產品,療癒方向是「跨越幻想 traversing the fantasy」。
回想一個你曾經很想得到、卻始終得不到的人或目標。試著誠實寫下:你真正渴望的,是那個對象本身,還是「得到之後我就會變得完整」的那種感覺?這一週,練習在不急著填補空缺的情況下,與這份渴望和缺失共處片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