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麼人容易變成工具人？脫離被利用的委屈迴圈

工具人性格：親和性、神經質、盡責性三項偏高

你會不會經常覺得很委屈，覺得身邊的人都對不起你，卻只是敢怒不敢言？甚至朋友、同事、愛人都把你當成工具人那樣用，你很不喜歡這種感覺，又不知道怎樣擺脫這個迴圈。這一集想探討的，正是我們應不應該「谷住道氣」，以及怎樣為自己脫離這種委屈的迴圈。

要知道自己會不會容易變成工具人，可以由性格講起，工具可以借用大五人格測試（Big Five Personality Test）。其中一項要留意的是親和性（Agreeableness）：親和性高的人非常重視身邊其他人的感受，事事以別人的感覺為先，所以比較傾向成為工具人。但單是親和性高並不足夠——我們也想像得到一些非常慈祥的好人，但你不會覺得可以恣意運用他。

另外兩項特質會令你更容易變成不折不扣的工具人。一是神經質（Neuroticism），基本上指你自己感受到多少負面情緒：神經質高的人會經常緊張，較常懷疑自己的自我價值，發展出抑鬱症等心理疾病的機會也較高。二是盡責性（Conscientiousness），在心理學上與責任感很有關係：盡責性高的人做事有系統，但一旦守不住自己的承諾，內疚感會比一般人更強。

如果你的性格裡親和性（A）、神經質（N）與盡責性（C）都高，就真的比較大機會變成工具人。因為你有很多負面情緒、甚至對自己有懷疑，卻很重視別人的感受，而你其實又有價值、做得到一些事——這些特質往往會被心懷不軌的人識別和利用：他知道怎樣對你做情緒勒索，而你會把自己看得較低、又有強烈的罪疚感。如果你正是這類人，可能真的要警覺一下。

「谷氣」的心理學：行為激活與行為壓抑系統

當我們發現自己被人利用，或明知應該發聲卻因種種原因怯於發聲，往往會產生一種怨憤（resentment）。廣東話有個詞叫「谷氣」，形容得很傳神：好像有些東西想爆發出來，卻被強行壓抑下去。這個意象其實跟心理學對情緒管理的理解相當接近。

人的心理有兩大系統。一個是行為激活系統（Behavioural Activation System）：當你有憤怒、要爆發出來時，往往需要它推你一把。另一個是行為壓抑系統（Behavioural Inhibition System）：它幫你探測外部可能有甚麼風險，或是憤怒過後可能受到的懲罰，從而壓抑你那種行為的動機。

舉個實際例子：有些事你覺得應該跟朋友說，跟他講「其實我不想你那樣取笑我」，但你會害怕——怕這樣說了之後對方就不和你做朋友，甚至更加嘲笑你。如果你因為恐懼而把憤怒的情緒壓低，這個壓低的過程就是行為壓抑系統在運作，你會感受到那股「谷氣」：一直有股氣想浮上來，卻一直壓著它。

壓抑憤怒是否健康？對身心都有代價

古語有云「退一步海闊天空」，但心理學研究似乎未必如此。有研究發現，長年累月壓抑怒氣甚至可能增加自己心血管的健康風險。所以有人說「嬲到爆血管」，未必是因為憤怒到爆血管，可能是「谷氣」憋到爆血管——可見我們語言裡其實藏著不少民間智慧，跟當代心理學研究不謀而合。

更壞的情況是：心理學家研究過，多數憤怒是因為一些事物令你覺得痛苦，例如其他人對你差，又或像實驗中以浸冰水令人感到痛苦。如果你要強行壓抑那種憤怒，你的痛苦其實只會更加痛苦。說得俗氣一點，「忍一時辛苦憋氣，退一步人家更爽」這句話可能也沒甚麼錯。

從這些研究看得出，長年累月壓抑憤怒、不懂得表達自己的需求，對我們的心理健康並不是一個理想的現象。

親和性高或影響事業與收入

壓抑憤怒不只影響心理與生理健康。如果你大五性格測試發覺自己親和性特別高，還可能要注意它會不會影響事業。文獻回顧發現，一個人的親和性與收入有輕微的負面相關——換言之，長遠來講親和性越高，收入反而越低。

如果你是男士就更需要注意，因為這個關聯在男性身上更加明顯：親和性高的男士受影響的程度，比親和性高的女士大。學者嘗試以性別定型（Gender Stereotype）解釋：普遍而言，我們覺得能擔當管理職位的男士應該有強勢一面、能下重要決定，而不是凡事唯唯諾諾；女性管理層則可能被預期發揮關懷的特質。若一個男士的管理方式只是不斷建立關係而不領導，旁人會覺得他不像管理層的材料，這對收入水平的損害會非常嚴重。

第二是職場常見的狀況：如果你親和性高、神經質又高，你會很怕拒絕別人的請求。但在職場想晉升，加薪談判也是要做的事，而親和性很高的人往往很害怕衝突場景，在這些地方就沒那麼有效率。所以如果你發覺自己親和性很強、又整天在「谷氣」，可能真的需要注意一下。

脫離被利用的圈子，先建立自我價值

在五分鐘心理學，我們不是要跟你說情況很糟、沒救了，而是想分享一些切實的建議。要擺脫委屈的迴圈，其中一個方式是正視自己，亦即自己自尊心的來源。前面說過親和性與收入只是輕微負面相關，影響不算特別大——我們也想像得到一些很冷靜但親和性高的人，像慈祥的父親，多數時候願意分享資源、也很關心你，而你知道他在關鍵時刻靠得住。

如果你是親和性高的人，這不是叫你變得咄咄逼人，而是要更去建立自己的自尊感。當我們覺得自己是一個有價值的人，才守護得到自己的底線。你不妨想想，有沒有一些值得為自己驕傲的事？可能是與人相處的能力，可能是自己是一個忠實的朋友，甚至是某方面的能力。如果你發覺自己發展不出一項真正令自己自豪、令自己成為一個好人的能力，就很容易陷入被人予取予求的境況——這時親和性未必在幫你，反而可能在害你。Agreeableness 多數譯成親和性，但「親和性」與「親和力」只是一字之差，你能不能把親和性變成親和力，就取決於你有沒有足夠的自我價值，以及有效的溝通技巧。

了解概念之後，實際可以怎樣做？第一個建議是：如果你在一個社交圈子裡發現自己其實是地位最低的人、整個圈子都佔你便宜，就應該千方百計離開那個圈子。若純粹是朋友，你的性格可能未必喜歡一刀兩段地絕交，那麼淡出這個圈子也是好選擇——因為單單離開一個你地位最低的社交圈，已經有助提升自尊心。職場環境會複雜一點：你發覺自己是公司地位最低那個（未必只指職級，很多時是人際關係），可能未必立刻能離開，因為離職有現實考量；但即使如此，持續為自己累積「叫價本錢」同樣相當重要。

堅定溝通與個人界限：脫離委屈迴圈的技巧

第二個建議，是非常推薦親和性高的人去學習堅定溝通（Assertive Communication）。堅定溝通不是叫你成為咄咄逼人的人，而是當別人壓逼你時，你可以怎樣堅定地表達自己的底線。

其中一個有用的技巧是設立個人界限。為甚麼要設立個人界限？因為人的心理有一種「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的基礎。例如一段關係中對方對你很差，你覺得先忍一會、可能他很快會改善；之後情況沒改善，你又給自己理由：我都忍了一段日子，不妨再忍多一會。你會發覺這樣很容易進入沒完沒了的迴圈，而你在關係中地位低，對方也會繼續損害你的自尊。

怎樣改變？第一步，預先設定界線，講明你想要的理想關係是怎樣，試著寫下來或制定一些準則。第二步，為自己訂一個明確的時限——若你真的很重視一段關係，值得多花時間，但仍要有時限；這沒有金科玉律，可能是三個月、半年還是一年，改善不到就需要放棄。第三步，與關係中的對方溝通這些底線。如果你未做過，會覺得很恐怖、壓力很大，但人生很多成長往往就是這樣來的：你願意去嘗試一些自己本來最不願意試的事。這些技能需要實踐，因為很多時你看的時候未必有那種情緒。

憤怒 vs 義憤：做情緒的主人

最後想說的是，華人社會的風氣常常鼓勵我們壓抑情緒。當然，我不是建議你一憤怒就七情上面、把不開心全寫在臉上——若是這樣，代表你的情緒管控能力可能普普。但很多時候，情況是一體兩面的。

英文裡，憤怒這個字除了譯成 Anger，還可以譯成義憤（Indignation）：因為感到自己或他人的權益受到侵害而生的憤怒。我們應不應該表達憤怒，取決於自己了不了解憤怒的原因，以及那原因是否正當。有些憤怒可能源於自己的情意結：例如你在公屋出身，長大後爬上更高的社會階級，走進一間名店，覺得接待沒有最熱切地招呼你而很憤怒——這種就是你應該控制的憤怒，因為你憤怒的其實不是狀況本身，而是把一些自己未必能接受的過去，投射到一個不適合的對象身上。

但很多時候，憤怒是一體兩面的：它可能在告訴你，是時候為自己站起來，又或不是為自己，而是為身邊受侵害的人站起來。憤怒是一種非常有力量的情緒，千萬不要一股腦地壓抑它，反而要學會擁抱憤怒、讓它成為我們的一部分，做憤怒的主人，而不再被憤怒牽著走——我相信這是個人成長很重要的一個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