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
原片標題道歉不等於負責?為甚麼一句「對不起」無法修補傷害?|宏福苑大火
公開道歉不被接受,關鍵可能在於只為市民的傷痛表示難過,卻沒有承認自己的過錯與責任。我從道歉的六項元素、英文 sorry 的歧義,以及宏福苑與 Grenfell Tower 的例子,談公共問責與情緒照顧的分別:受害者的傷痛和憤怒,也可以是事情出了問題的訊號。
Roy Lewicki、Beth Polin、Robert Lount:有效道歉的六項元素
道歉包含遺憾、解釋、承認責任、悔疚、提出修補及請求原諒;六項元素的份量不均等,承認責任最重要。
文翠珊就 Grenfell Tower 火災的道歉與責任表述
文翠珊承認災後初期支援不足,為此道歉並承擔糾正的責任;本集以此對照只著眼於市民傷痛的道歉。
治療型管治(Therapeutic Governance)
主持回顧曾討論的概念,批評以療癒個人傷痛的語言取代對施政與責任的追問。
傅柯(Michel Foucault)對精神病學的批評
主持提及傅柯對精神病學的尖銳批評,藉此反思心理治療語言被運用於管治的問題,未指明著作。
這星期回想一次你聽過的公開道歉:它說清楚了誰做錯甚麼、需要承擔甚麼責任,還是只在表達對受害者難過的遺憾?當中的傷痛或憤怒,又在提醒你甚麼問題?
延伸收聽

2026年10月23日約 22 分鐘
AI時代的人類價值,在我暫時的答案裡,是精通工具,同時保留自己的思考、品味,以及人與人之間的連結。從認知外判、AI寫作與創意的代價,到樹洞香港的AI策略,我想談談為何要先思考再問AI,以及幽默、身體感受和個人的意義地圖,如何牽涉人類仍然獨有的判斷。至於長遠的人與AI有何根本分別,我的思考會走到意識、良知與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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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16日約 21 分鐘
社交媒體上的「你已經很好」未必幫到低自尊;誇大讚賞研究顯示低自尊兒童反而更少尋求挑戰。這一集談概念擴張、輔導界線,以及過度敏感的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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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9日約 20 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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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聽這集相信各位觀眾也看過李家超和其他政府官員就宏福苑火災道歉。在我看到的社會反應中,除了一些媒體稱讚政府有責任和承擔以外,很少見到有人滿意及接受道歉。我想分析原因,也想分享一個我覺得不單是個別事件、而是開始變成社會文化的現象。
你不需要為其他人的情緒或難受道歉,你需要為自己的行為和過錯道歉。如果我們分不清楚,很多時候一個表面上善意的道歉,可能會帶來更大的損害。
我想對香港的觀眾說,更想對可能是受害者家屬、或者身在其中的人說:有一些心理工具,讓我們理解自己的內心正在發生甚麼,是非常重要的。
俄亥俄州立大學(Ohio State University)的學者 Roy Lewicki 找到,道歉有六項元素:遺憾(regret)、解釋事情為甚麼會發生(explanation)、承認責任(acknowledging responsibility)、悔疚(repentance)、做出修補行為(an offer to repair),以及請求原諒(ask for forgiveness)。
這六項元素不是均等的,最重要的一項是承認責任。如果仔細聆聽李家超道歉的片段,我認為他的著眼點是知道大家有很多傷痛、傷害,所以他道歉。
一個政府首長需要道歉,從來不是因為市民難過、承受了多少傷害,而是他自己有沒有妥善履行責任。如果突然有一顆隕石從天上掉下來,砸死了很多香港人,「I am sorry for your loss」可能是非常適合的表述。

英文 sorry 有兩個意思:第一,是為你的感受感到難過;第二,是我的責任、我做錯了。例如我去喪禮,死者不是你殺害的,但你也會說「I am sorry for your loss」,表達的是第一個意思。
但倘若死者是因為你而死,「Sorry for your loss」就是非常不適合的表述。更適合的是「I am sorry for my unforgivable behavior」:我為自己的行為感到歉意和悔疚,這才是比較有誠意、合宜、妥當的道歉。
中文「道歉」沒有這樣的歧義,但類似的思考方式仍然影響我們。很多時候,道歉不是說自己錯了甚麼,而是「我令你有這樣的感受,我很難過」「我看到你不開心,其實我覺得很抱歉」。但那不是應該抱歉的原因,那只是一個後果。需要道歉的原因很簡單,就是因為自己做錯了。願意承認責任的人,無論用甚麼語言,都會找到最關鍵的表述。
倫敦 Grenfell Tower 也發生過類似的火災。時任首相文翠珊道歉時,承認在民眾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未能伸出援手,是失職,並承諾盡力糾正錯誤。大家聽得出分別嗎?
在這件事之中,最令我難過的是一位名叫葉家駒的遺屬。他本身是有工程相關知識的專業退休人士,早在悲劇發生之前,已經知道這件事有問題,甚至會在宏福苑圍封的發泡膠上淋水,希望防止這些事情發生。倘若代入他的內心,便會感受到傷痛和遺憾有多澎湃。
但我們需要明白,情緒始終是私人領域的東西。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接受心理輔導;他的情緒,當然是心理治療師、朋友和親友需要關注的事情。但我們是否想讓政府深入我們的內心,照顧我們的情緒?其實不是。
我們對施政者的期望,不是溫柔地關顧自己的情緒,而是政府能夠公平、公允、透明、公開地交代處事的原則。在我看來,政府處理這件事的手法,同樣有很多問題。
道歉跟很多事情一樣,相稱性的原則非常重要。例如我有時看不到有人排隊,不小心插隊,我會向對方說不好意思,解釋自己沒有看到。但倘若我跪地道歉,說要為了插隊而結束公司營運,大家會覺得非常荒謬,因為過犯跟道歉的比例不相稱。
很可惜,我認為政府處理這件事也有同樣的荒謬,而且方向剛好相反。宏福苑火災令到168人死亡,也有消防員在執行職務期間殉職。我在之前的影片已再三強調,我認為這不是無可避免的天災,而是採取適當措施便可以避免的人禍。
我所指的是政府自己發佈的調查報告中,施政和行政有很多不足,甚至有部門互相推諉責任的情況。在我看來,這是根本性的制度問題;即使沒有這次宏福苑大火,假以時日,也相當可能發生類似的「天災」。
政府之後的態度和道歉的代價是甚麼?七位官員鞠了一個被一些媒體形容為罕有、很有誠意的躬,再加上本身任期剩餘幾個月的局長何永賢辭職。問責辭職或引咎辭職,當然是負責任可以採取的一步。但令人不解、也是很多人在問的,是為何不是全部涉事相關局長都要引咎辭職?
在常人的眼光下,某些局的職責範疇與這件事更相關。例如消防處屬於由鄧炳強擔任局長的保安局。當李家超被問為何這樣做,他說這是自己的政治決定。在我看來,綜合這些因素,這種取態就像在說:「我的決定不容人民過問,我道歉,你還想怎樣?」
李家超的道歉也有前車可鑑。2019年6月18日,他以時任保安局局長的身分向立法會和社會道歉,承諾未來推動政策時廣泛聽取意見,希望做得更好。七年過去,政府有沒有廣泛聽取意見、做得更好,交給大家自己評論和判斷。
很多報紙已經評論過這件事,為甚麼我仍然想談?因為我想再帶出:泛心理化會為事情帶來損害,可能弊多於利。當你知道自己做錯,而對方感覺很難受,你的歉意和悔疚當然會加強。但道歉的本質,是為自己的過錯而道歉,不是為對方的難受而道歉。對方的難受,只會令你的道歉更有份量,或者令你內心更有驅力去道歉。
我之前拍過影片,談治療型管治(Therapeutic Governance),以及心理學在專制社會中的關係。心理學和心理治療雖然很多在英美等地發展,在概念精神上蘊含一種自由的世界觀,但它們也可以被運用。傅柯(Michel Foucault)等學者,也曾尖銳地批評精神病學。
很多時候,給出的解方是:你去接受心理治療,是不是你想錯了甚麼?是不是需要療癒一下自己的傷痛?但傷痛不單是一個問題,傷痛和憤怒等情緒,也可以是一個訊號,一個覺得「something is wrong」、事情出了問題的訊號。
日常中,很多語言聽起來好像沒有甚麼問題。例如政府施政連番失當,導致慘劇,道歉的重點卻是難過、傷害和遺憾,而不是政府的責任。表面上聽起來好像沒有大問題,但仔細想想,其實有很大的問題。這就是我希望大家反思的議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