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2年9月23日約 16 分鐘
微笑抑鬱症(Smiling Depression)並不是正式的精神疾病診斷,而是指一個人內心抑鬱、卻習慣在人前強顏歡笑、把最強烈的情緒留給自己獨自面對的狀態。本集解釋微笑抑鬱的成因,主要在於自己對負面情緒的看法,以及只靠展現歡樂一面去維繫的社交圈子;並從心理、社交與自我故事三個層面,談如何幫助有微笑抑鬱傾向的自己或朋友。
對人歡喜,卻獨自憂愁,這是否你對自己心理生活的寫照?的而且確,很多人都選擇把自己最強烈的情緒、最內心的一面留給自己獨自面對。他們在人前可能是個開心果,但每晚回到家中,卻感到非常孤獨、非常傷心,甚至可能是絕望。有時直到發生一些大事,身邊人都不知道他原來有這樣的內心需要。
如果上面的描述像在形容你,你可能有一個情況叫微笑抑鬱症(Smiling Depression)。為甚麼說它是一種「情況」?因為在現今心理學一般而言,微笑抑鬱症並沒有被正式定義為一種精神疾病。但就算它不算是一種正式的精神疾病,它也可能是都市人需要注意的問題:為何我們即使心裡有很多負面情緒,卻總是找不到其他人陪伴、為我們分憂?
在講微笑抑鬱之前,先談一下心理學上的抑鬱症。當心理學人談到精神疾病(包括抑鬱症),會參考一本叫《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第五版(DSM-5)的書,這本行內經典描述了不同精神疾病的診斷準則。談到抑鬱症,很多時候是在說兩類疾病。
一種叫重鬱症(Major Depressive Disorder,簡稱 MDD)。它的判斷是在約兩星期的時間裡,幾乎每天都有強烈的抑鬱情緒;又或者你覺得在那兩星期裡,對原本有興趣的事物全部提不起勁,整個世界好像變成灰色一片。不過,單是這兩項其中一項並不足以判斷,還要符合其他準則,例如食欲或睡眠習慣上的改變等等。一般日常生活中講的抑鬱症,就是指 MDD。
另一種叫持續性憂鬱症(Persistent Depressive Disorder,簡稱 PDD)。比起重鬱症,它需要更長的時間才能診斷——根據手冊至少需要兩年,而且嚴重程度沒有重鬱症那麼高。它的其中一項核心準則是:你感到抑鬱情緒的日子多過沒有感到抑鬱的日子,就已符合,當然還要符合其他準則。
很多人回想自己的人生,真誠地問自己一句「你開不開心」,給出的答案可能是「不開心」。你未必技術上符合上述那些定義,但現在的人生狀態對你來說可能是不滿意的。
微笑抑鬱實際上並不等同於重鬱症、持續性憂鬱症,甚至不等同於一般的不開心。具體來說,微笑抑鬱未必是精神疾病或抑鬱情緒本身,而是一種對於抑鬱情緒的反應。一些重鬱症、持續性憂鬱症,或一般感到生活有很多抑鬱情緒的人,有時會勇於、甚至坦誠地表達自己的感受;當他陷入低潮,朋友可以跟他傾訴。如果有幸有朋友真的能聆聽你的負面情緒、跟你一起承擔負能量,這在心理學角度其實是一件好事——我們會把這些叫做保護因子(Protective factor)。患上抑鬱固然難受,但在難捱的時刻有人一起經歷,就比較容易捱得過。
但患有微笑抑鬱的人,可能陷入一個更艱難的局面:你跟其他人一樣抑鬱,但那份鬱結只有你自己才知道,好像整個世界除了你以外,再沒有人聆聽你的心聲。這正是微笑抑鬱的問題所在。
有人認為,微笑抑鬱的人風險甚至更高。第一個問題是他們缺乏社交支持這個保護因子;第二,很多抑鬱的人同時可能會有輕生的想法和傾向。至少,如果你能向身邊的朋友透露自己非常痛苦,朋友或許能及早發現問題,或轉介一些資源給你。
但有微笑抑鬱傾向的人往往得不到這些保護,甚至到了最極端的例子,真的逼不得已走到輕生那一步,其他人才知道原來他承受了那麼多。
為甚麼會發展出微笑抑鬱?第一個原因,是自己對自我認知的問題。很多人未必能接納自己的情緒,覺得一旦展示軟弱的一面,就代表自己是個不堪的人。這種想法在華人的傳統文化裡更被壓抑,對男士來說甚至更嚴重——古語有云「男兒有淚不輕彈」之類的句子。你會發現,這樣的社會很容易把負面情緒病態化(stigmatise);當社會瀰漫這種壓抑的氛圍,就更不利於負面情緒的表達。這是社會上的因素。
另一個成因,可能來自我們成長過程裡學習到的狀態。就像電影《小丑》(Joker)的主角,發現當他表現出歡樂的一面,就能換來朋友的認同,成為社交圈子裡的開心果。沒有人不想得到朋友的認同,但久而久之,如果你發現取悅朋友的唯一方法就是展現開心的一面,某程度上你就陷入了一個死胡同:好像沒有朋友接受真正的你,他只是喜歡你面具的一部分。開心時他會找你一起消遣,但當你有問題想傾訴時,卻沒有哪一個朋友可以去找、可以一起承擔。
這顯示出,找到對的社交圈子相當重要。身邊有甚麼朋友,會影響你陷入困難時,他能不能為你提供適切的支援。簡單來說,我們要找到一個能接納自己的朋友圈子。
總結微笑抑鬱的成因,主要是兩大類。第一是自己對情緒的看法——覺得負面情緒一定是壞事、要壓抑住,以及對自我形象的質疑,覺得有軟弱的一面就不是好人;但事實未必如此,軟弱和堅強是可以並存的。第二是社交圈子方面——你跟人社交的策略,是否只依靠展現歡樂的一面,還是你也真心在找一班可以彼此承受痛苦的朋友。
要怎樣幫助有微笑抑鬱的人?同樣可以從幾個層面去講:心理層面、社會層面,以及一個比較抽象的自我故事(Narrative)層面。
先講心理層面。很多有微笑抑鬱的人,源於很難接受自己的負面情緒,覺得一旦有負面情緒就一定是不好的。道理易明,但實際上怎樣去改變?靜觀(Mindfulness)是一個不錯的方法。靜觀近年非常流行,核心就是嘗試不加批判地觀察自己內心的狀態,無論是正面還是負面的情緒,都容讓它自然地出現和停留。
舉個例子:我叫你試著不要想一隻粉紅色的大象,自然你就會去想那隻粉紅色的大象。同樣道理,我們一直叫自己「不要不開心、必須剛強」,又是否真能令負面情緒消失?顯而易見是做不到的。當我們了解到負面情緒是人類正常的一部分,再配合靜觀的鍛煉,就能幫到自己。
第二是社交圈子。有時家庭或朋友的環境不容許你有軟弱的一面:即使你認識了這些知識,家庭可能依然給你責任和壓力,例如很多長子或長女都有這個角色,父母因為上一代比較傳統,未必有那些心理概念,覺得你要兼顧起家庭的責任。若叫你直接跟家人攤開來說自己也有軟弱的一面,能這樣固然好,但實際上可能有點離地,因為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事情不是那麼簡單就能解決。
可以做的,是去找一些新的圈子,找一些你覺得可以開始討論較深入話題的圈子。這也可以是漸進式的:即使是親密的伴侶,如果你們沒有分享內心感受的習慣,其實也不容易,可以一點點地分享一些自己內心關心、又不會太影響關係的話題,循序漸進地做。
同時,做這件事時也不要把其他人當成情緒垃圾桶——覺得別人有義務聆聽自己的負面情緒,那就走向另一個極端了。當朋友聆聽你的負面情緒,他們其實是在做一種叫情緒勞動(Emotional Labor)的工作,承受別人的負面情緒並不容易。我們應抱有的心態是朋友互相為對方做事:對方願意聆聽,是為你做的一個服務,要心存感恩;反過來也不要「有事鍾無艷、無事夏迎春」,他聆聽完你,有時你也要聆聽他,這樣建立長久穩固的關係更加重要。
最後想分享的是故事(Narrative)層面。想一想,你怎樣看待一個能壓抑住負面情緒、仍然表現得很堅強的自己?
心理學上有研究發現,當我們憂愁時,如果做出笑容、甚至只是假笑,有時也能令自己心情好一些。例如有研究發現,人咬住一支鉛筆,肌肉改變比較進入笑容的狀態,是會影響情緒的管理和運作的。
如果你是一個有微笑抑鬱的人,很多事情並不容易:你經歷了很多困難、很多沒有人明白的煩憂,但你仍然是朋友之間的開心果,在職場上甚至是公司的正能量,同事都願意依靠你。如果我問你,有一個朋友是這樣,你會怎樣看他?某程度上,我會很欣賞這個人,他承受了那麼多,這份承受的能力、這份情緒管控的能力本身就值得被欣賞。
那麼,當你回頭看一個面對了這麼多、仍然不介意展示歡樂一面給別人的自己,你又會怎樣看自己?至少我會蠻欣賞你。整件事其實沒有任何改變——你依然有很多負面情緒,因為種種原因要壓抑住,你甚至可能會痛恨一個連負面情緒都不敢表達的自己;但同一件事,我們可以有不同的看法。要做到這件事不難,而且其實是厲害的,不妨試著從不同角度去看自己。這就是一個自己給自己的故事的意思。
總結三點小小的提醒:首先去調節自己的心理,讓自己知道負面情緒是可以的,它是人生的一部分;其次找一個支持自己的圈子;最後,任何人生故事,就算是同一樣東西,我們也有很多不同的看待方式。這就是心理學的力量。希望這些方法能幫到大家,跟自己、或跟自己朋友的微笑抑鬱好好相處。
微笑抑鬱症在現今心理學一般而言並沒有被正式定義為一種精神疾病,所以嚴格來說它不是一個診斷。它形容的是一種狀態:一個人對人歡喜、卻獨自憂愁,在別人面前是開心果,回到家中卻感到孤獨、傷心甚至絕望,把最強烈的情緒和最內心的一面都留給自己面對。換句話說,微笑抑鬱未必是抑鬱情緒本身,而是一種對抑鬱情緒的反應——選擇把它壓抑、隱藏起來,不讓別人看見。
重鬱症(MDD)和持續性憂鬱症(PDD)是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DSM-5)裡有明確診斷準則的疾病:重鬱症是指一段約兩星期的時間裡幾乎每天都有強烈抑鬱情緒、或對原本有興趣的事物全部提不起勁,再加上食欲、睡眠等其他準則;持續性憂鬱症則需要更長時間(至少兩年)、嚴重程度沒那麼高,但感到抑鬱的日子多過沒有抑鬱的日子。微笑抑鬱則不等同於這些診斷,甚至不等同於一般的不開心;它的重點不在於症狀有多嚴重,而在於這個人選擇把情緒收起來、不向人表達。
因為他們失去了一個重要的保護因子——社交支持。當一個願意坦誠表達情緒的人陷入低潮,朋友可以聆聽、陪伴,甚至及早察覺問題、轉介資源,這種被人一起承擔的經歷會讓難捱的時刻容易捱過去。但有微笑抑鬱的人同樣抑鬱,那份鬱結卻只有自己知道,身邊沒有人聆聽,等於少了這層保護。加上抑鬱本身可能伴隨輕生的念頭,於是有人認為,到了最極端的例子,往往要走到輕生那一步,其他人才知道他原來承受了那麼多。
成因主要有兩大類。第一是自己對情緒和自我形象的看法:很多人不接納自己的負面情緒,覺得展示軟弱的一面就代表自己是個不堪、不夠好的人;這種想法在華人傳統文化裡更被壓抑,對男士尤其明顯(例如「男兒有淚不輕彈」),社會容易把負面情緒病態化,令人更不敢表達。第二是社交圈子與社交策略:如果一個人發現取悅朋友的唯一方法就是展現開心的一面,久而久之就會陷入死胡同——朋友只喜歡他面具的一部分,開心時找他消遣,真正有煩惱想傾訴時卻沒有人可以一起承擔。
因為刻意壓抑一個念頭往往會適得其反。就好像你叫自己不要去想一隻粉紅色的大象,結果反而會去想那隻大象;同樣道理,一直叫自己「不要不開心、要剛強」,並不能令負面情緒消失。真正有幫助的是先認知到負面情緒是人類正常的一部分,再配合靜觀(Mindfulness)的鍛煉——不加批判地觀察自己內心的狀態,無論正面還是負面的情緒,都容讓它自然地出現和停留,而不是強行把它趕走。
可以從三個層面入手。心理層面:學習接納負面情緒是人生的一部分,並以靜觀來練習不加批判地觀察情緒。社交層面:如果原本的家庭或朋友圈子不容許你軟弱,不必勉強硬碰,可以循序漸進地去找一些能討論較深入話題、能接納真實自己的新圈子,一點點分享內心關心的事。故事(Narrative)層面:嘗試換一個角度看待那個壓抑著情緒仍堅持表現堅強的自己——這份承受能力其實是一種值得欣賞的情緒管控能力。事情本身沒有改變,但對同一件事我們可以有不同的看法,而這個小小的思維轉變,已經可以給自己多一些力量。
要避免走向另一個極端——把別人當成自己的情緒垃圾桶,覺得對方有義務聆聽你的負面情緒。當朋友聆聽你的負能量時,其實是在做一種「情緒勞動」(Emotional Labor),承受別人的情緒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較健康的心態是朋友之間互相為對方做事:對方願意聆聽你,是一種服務,值得感恩;而不是「有事鍾無艷、無事夏迎春」——他聽完你,有時你也要聆聽他,這樣才能建立長久而穩固的關係。
微笑抑鬱症(Smiling Depression)
形容一個人內心抑鬱、卻在人前強顏歡笑、把情緒獨自承受的狀態;主持指出它在現今心理學一般而言並未被正式定義為一種精神疾病。
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第五版(DSM-5):重鬱症(MDD)與持續性憂鬱症(PDD)
DSM-5 列出抑鬱症的診斷準則:重鬱症指約兩星期內幾乎每天有強烈抑鬱情緒或對事物全無興趣,並符合食欲、睡眠等其他準則;持續性憂鬱症則需至少兩年、嚴重程度較低但抑鬱的日子多過沒有抑鬱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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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試者用牙齒咬住一支筆(牽動微笑肌肉)時,會比用嘴唇含住筆時覺得卡通更好笑;顯示就算是假笑這個動作,臉部肌肉的改變也會影響情緒,呼應主持所說「咬住鉛筆」令心情好一些的研究。
靜觀(Mindfulness)
不加批判地觀察自己內心的狀態,無論正面或負面情緒都容讓它自然出現和停留;主持提出以此幫助接納負面情緒,作為應對微笑抑鬱的心理方法。
保護因子(Protective factor)
社交支持是抑鬱情況下的保護因子;有人一起經歷低潮會較易捱過,而微笑抑鬱的人因隱藏情緒而失去這層保護。
情緒勞動(Emotional Labor)
聆聽並承受別人的負面情緒本身是一種付出;主持以此提醒不要把朋友當成情緒垃圾桶,而應互相聆聽、心存感恩。
這星期,試著想起一個你最常戴上「開心果」面具的場合,然後問自己:那個壓抑著情緒仍堅持表現堅強的自己,有甚麼地方其實值得欣賞?把它寫下來,作為你給自己的新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