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迷惘的你（上）：人生意義的三重結構 為什麼人要有意義？

為什麼要談人生意義：找不到它，就像缺少了什麼

人生意義這件事很有趣：你不太清楚它到底是什麼，但一旦找不到它，就好像缺少了一些東西。這是我跟樹洞香港的學生聊天時，最常聽到的問題之一——很多人不太知道自己人生有什麼意義和方向，總覺得欠缺了一些東西，卻說不出是什麼。

所以這集我想分兩部分來談人生意義：第一是「意義的意義」（meaning of meaning），第二是「意義的結構」（structure of meaning）。先弄清楚意義為什麼重要，再看看意義在心理上是怎樣構成的，這樣尋找意義才會變得可以著手。

意義的意義：Viktor Frankl 與集中營的觀察

普遍來說，人都想要多一些人生意義；至少當你覺得人生少了意義和方向，總會覺得好像欠缺了什麼。但既然意義是我們的追求，意義這件事本身又有什麼意義呢？

這裡我想分享心理學家 Viktor Frankl 的經歷。他生於二戰年代，被德軍抓進集中營。在集中營裡，他嘗試觀察什麼人比較容易捱過煎熬，結果發覺不是最強壯或最有智慧的人，而是知道自己為何而活的人。那可能只是一些很簡單的盼望：希望獲釋之後可以重遇妻女，或者把自己的理論發表出來。往往是這份意義感，幫人捱過集中營的煎熬。

集中營是一個慘無人道的環境，可能連續餓上一兩個星期、還要做大量苦力。如果純粹衡量人生的歡樂和痛苦，在這麼極端的處境下，甚至會覺得結束生命可以減少痛楚——當然我不是鼓勵輕生，集中營是很特殊的狀況。但正正在這種處境裡，能支撐你的不是單純的人生歡愉，而是一個長遠的意義感，它給你捱過去的理由。

換言之，在這個觀點下，意義的第一個作用，就是為痛苦提供一個答案。人生充滿痛苦，無論你是什麼身份出身，都難免經歷生老病死。意義其實是一個答案，回答「我為什麼要受這些苦」這個問題。Frankl 甚至把這套思想發展成一個心理治療流派，叫 logotherapy——logo 是意義，therapy 是治療，主要目的就是幫人找到人生中的意義。

意義還幫我們做選擇、給未來盼望

意義除了解釋痛苦，還有其他作用。其一是幫我們做選擇。我們必須有一個意義和價值觀的框架，才能決定人生為什麼要走 A 這條路而不是 B 這條路。

舉個例子：你會考或 DSE 考得很高分，究竟應該選一個薪金豐厚的神科，還是追逐自己的興趣、但賺錢前途較難的科目？這個問題沒有一個清晰的答案，要看你的價值觀。如果你的價值觀是搜尋自己的興趣、發掘自己的潛能，而家人又未必等你供養，那當然會選自己真正有熱誠的科目；反過來，如果家中需要你的支援，而你又認同養家是自己的責任、是滿足感的來源，那養家某程度上更符合你的意義。重點是：沒有一個清晰的意義框架，這種決策是很難做到的。

意義還有另一個層次，就是為未來提供盼望。意義這回事，或多或少都在跟我們講未來——我們的人生可以怎樣進行、朝哪個方向去，於是它令我們對將來有所期待。當你研讀心理學和腦神經科學會發現，人生很多時候快樂不是源自得到一樣東西，而是源自期待和追逐的過程：是期待和追逐、而非得到那一刻，啟動了大腦的多巴胺系統（Dopaminergic System），這才是很多快感的來源。

所以意義至少有三種：為痛苦提供答案、解釋我們的過去；用價值觀幫我們在當下做選擇；以及令我們對未來有所期盼。由這個角度看，就明白意義為何那麼重要。

意義的結構：人格的三個層次（Dan McAdams）

很多人覺得意義很虛無，不知如何著手追逐。某程度上的確如此，因為它是一件很大的東西，涉及人生很多面向。但如果想令尋找意義變得容易一點，不妨理解一下意義的心理結構。

我要先帶個頭盔：我講的不是唯一且正確的答案，不同心理學家對意義的結構可以有不同看法。接下來這個版本，是我看了一本很好的書、再加上自己的心理學知識反思出來的。這本書是 Dan McAdams 的《The Art and Science of Personality Development》（人格發展的藝術和科學，2015 年出版），非常推薦給大家。

McAdams 把一個人的心智結構分為三個層次。第一層是 traits，即性格特質——例如比較外向還是內向、親和力比較高還是低，這些就是我們的性情（Temperament）。心理學界一般認同有五種，即大五性格模型（Big Five Personality Model）。性情某程度上定義了我們每時每刻會享受什麼、想退避什麼。

第一層：性格特質與當下的歡樂

人生意義之所以複雜，其中一個原因是：一些很微小的事情其實可以有很大的意義。比方說，跟朋友看一套戲、打場球，你並沒有做什麼驚天動地或改變社會的事，但就是感覺很歡樂；又或者一些獨處的活動，例如看一本高難度的書，突然發覺自己想通了；甚至買了一粒好吃的日本草莓，在咬開那一刻真的覺得人生很棒。這些都是人生意義的一部分。

所以人生意義在最低層面，其實是一些 moment to moment 的歡樂——每時每刻我們能夠享受的東西。而你會享受什麼，是受性格質地影響的。例如外向的人普遍比較喜歡刺激性高的活動：為什麼外向人較喜歡參加派對、喜歡嘈吵的音樂環境？其中一個理論是，外向人心理的喚醒水平（Arousal Level）相對較低，所以較喜歡外界的環境刺激。

你可以把這一層理解為自己性格的質地，它會影響你享受做什麼、什麼能為你帶來當下的歡樂，而這些歡樂是不需要太多反思的。小朋友在大約五至七歲之前，普遍沒有什麼人生意義的煩惱，因為他們很活在當刻，各自選擇自己享受去做的活動。但根據 McAdams 的書，五至七歲之後，我們多了一個觀點，不再只是每時每刻，而是會跟別人比較、看向未來，想自己應該做什麼。

第二層：動機與追求（McClelland 的三種需要）

去旅行、享受活動當然開心，也是意義的一部分；但人生意義除了第一層「享受做的事」，還有另一層結構，就是我們需要追逐一些東西、達到一些目標。我們不只是被動地對世界即時反應，而是有自己的自主性（Agency）、有目標，要追尋一些東西，這就是意義的第二個層面。

根據 McClelland，人的需求有幾方面。第一是權力需要（Need for Power）：我們希望不被別人支配，甚至對別人有控制權或影響力，著眼點是能否用自己的能力去影響世界。第二是成就需要（Need for Achievement）：希望自己變得越來越好、能力逐步提升，今天的我比昨天的我好。最後是親和需要（Need for Affiliation）：與人建立關係的需要。

人人都有這三種需要，但強度不一樣。不妨反思一下：在 Power、Achievement、Affiliation 之間，你各自會給幾多分（1 至 10 分）？分數不同，你所追求的人生就很不同。以我自己為例，我很清楚三者之中成就需要最強——成就對我來說非常重要，比另外兩項都大。所以對我而言，有意義的人生就是我做的事要呼應內心的需要，例如做初創會帶來很多成就感（當然也有很多挫敗）。

而第二層的動機，會跟第一層的特質互相影響（interaction）。我自己很享受看高難度的書，由看不明白到看得明白的過程，對我來說很有滿足感。這既是成就，就像征服一座山；而比起征服一座很難的山，我更喜歡征服一座智慧上很難的山，這跟我的人格有關——我在大五人格裡開放性（Openness）很高，所以同樣是成就，我偏好智性上的成就。某程度上，當人生能同時滿足自己的特質和需要，追求就會帶來更多滿足感。這些追求可以是家庭、事業，也可以是個人成長，可以有短期、中期甚至長期；符合自己性格和動機的追求，就令人生變得有意義。

第三層：給自己人生的故事（敘事身份）

第三層，也是頂層，就是自己給自己的人生故事。人生的故事為什麼重要？看一個有趣的現象：我們入戲院看電影，如果一套戲拍得好，你很少會覺得它沒有意義。一套你覺得好看的電影，往往有個必要條件，就是你看到當中有意義。想想電影故事怎樣進行：主角原本生活平淡，突然天翻地覆、陷入混亂，再憑自己的意志、追求甚至天賦，逐步克服困難、推翻大魔王。往往是故事結構賦予了電影意義，而某程度上，你的人生也需要類似的故事結構。

McAdams 指出，敘事身份（Narrative Identity）——故事的自己——一般要到後青少年期才慢慢出現。因為這時你開始累積到足夠的人生經驗，給自己一條故事線，可以預期人生怎樣發展。例如你會講：我小學中學有被人排斥的經歷，所以我覺得跟中小學生講情緒教育很重要，這樣才能消除這些問題。這就是一個故事，你甚至給了自己一個任務和身份：接下來的人生，我就是要做這件事。

人生意義的第三層，就是把自己過去的故事材料和現在整理在一起，基本上是回答三條問題：我從哪裡來、我是誰、接下來我要去哪裡。如果能好好反思這三條問題，第三層的意義就會相對清晰。

三層疊起來：怎樣令尋找意義變得容易

總結來說，尋找意義之所以複雜，是因為「意義」其實指一些很不同的東西：吃一粒草莓覺得很棒是意義，一生的追尋也是意義，而一個好的人生，多少兩部分都會有。所以要令尋找意義這個計劃變得容易，就需要明白意義的結構——它是幾樣東西一層一層疊在底層建築之上。

最底層是人的本能、天生的質地，它令我們享受某些東西、不那麼享受另一些；做到自己享受的事、避過危機，就是一種很根本的意義感。但只有即時性的意義是不夠的，人生是一段時間進行的，所以我們需要過去觀和未來觀——這就是第二層的動機：你需要追逐一些東西、有一些短中長期的目標，讓自己有所追尋。最上一層，是回看過去的人生、想想自己是誰，給自己一個故事。

就像 Steve Jobs 在演講說的，人生像 connect the dots——連接點與點的過程。你能否把過去很多經歷消化、整理，解釋自己今天為什麼是這樣、又要去哪裡？這個賦予意義的過程，就好比你嘗試做自己人生的導演和編劇，把人生材料建構成自己的人生故事。當特質、動機、故事三方面都做得好（當然不容易），你的人生意義就會愈漸清晰。下集我會根據這個三層模型，跟大家分享一些尋找意義的具體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