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3年1月27日約 25 分鐘
在亂世中支撐人走下去的,除了希望,還有意義感。本集嘉賓鹽叔指出,人最辛苦的不是痛苦本身,而是「沒有意義的痛苦」——只要找到一個「why」,再難捱的「how」都能捱過。更關鍵的是:事情一旦發生就改不了,但事情的意義永遠未定;只要你的人生故事還未完,過去的悲劇都可以被未來重新改寫成轉捩點。配合享受過程、與世界保持「曖昧」的心態,以及彼此連結的社群力量,便能在黑暗年代培養出真正的心理韌性。
支撐人類走下去、培養心理韌性,希望是第一個很重要的方法;而第二個方法,就是意義。
有一個很出名的說法:如果我們能為一件事找到一個原因、一個意義,那麼無論過程多硬、多難捱,我們都能捱得過去。其實人最辛苦的是什麼?是「沒有意義的痛苦」。如果痛苦有意義——譬如我死捱,捱完之後能令我最愛的人過上更好的生活,或者是為了我很喜歡的人——那我可能就捱得到很多本以為捱不到的東西。因為你有了一個原因,You have a why。
所以問題就是:我們能不能給自己一個 why?剛才講的希望,本身就是其中一個 why——我們嘗試去完成某件事,那件事雖然小、但不是零。而除了希望,我們還能不能為自己找到另一個更深的意義。
很多時候,當一些我們不想發生的事發生了,而且看下去似乎無法挽回,人就會放棄、失去韌性。可能你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搞成一鍋粥、社會去到一個你覺得無法回頭的位置,或者你手上 work on 的 project 救不了——那些你曾覺得最有意義的事,好像一下子全變得沒有意義,如大江東去般無法回頭。
但有一個想法我覺得很有趣,也很令我 inspired:事情當然過了就改不了,發生了就是發生了,時間不能逆轉,在這個意義下事情是定的。但事情雖然是定的,事情的「意義」卻永遠不會在那一刻就定下來。
舉個例子:公司倒閉、破產了,你 work on 的 project 不 work 了,這在因果上回不了頭,你曾覺得最 meaningful 的事,現在好像變得 meaningless。你當然可以把它當成一個沉重的打擊,從此放不下、再也站不起來。但 what if 你不這樣處理它?what if 你把它變成一個發奮圖強、重新認識自己的契機——你因此發現了自己的弱點,發現這一行原來不是最適合你、其實還有別的空間、應該走另一條路?這樣的話,它有機會令你的第二人生甚至再上高峰。
現實裡很多人都是這樣,就好像 Steve Jobs:他被自己創立的蘋果公司趕走。對正常人來說,這是極大的打擊,很多人到這裡其實就「收皮」了。
但他怎樣處理這件事,使它沒有把他打沉、反而能繼續走下去?關鍵在於——被自己公司趕走這段經歷,最終成了他再創高峰的 start point,變成一個契機。如果他沒有走出來、被它打沉了,那一句就會變成他人生傳記裡最致命的一筆。同一件事,是喜是悲,取決於你之後怎樣接住它。
這其實是一群「敍事理論」(Narrative Theorist)的想法。講故事有一個很有趣的特點:你一天沒看到那本書、那套戲的結局,就永遠不知道之前某一段橋段到底有什麼功能。
我喜歡銀河映像有一套戲叫《非常突然》,任達華主演,網上仍找得到。整套戲九成時間都在講一群警察如何跟一群南下打劫的大圈子悍匪抗衡,最終成功破案。你以為看完了——他們去餐廳慶功,慶祝終於完成這宗案件。誰知一下車,突然發現原來他們捉錯了、那不是同一群人;接著突然爆發一場槍戰,三分鐘內幾乎全部人都死了。原來它一直在講「命運」「宿命」——你注定要死的,之前做多少都沒有用;杜琪峯就是想探討這個課題。在你看到最後一刻之前,你完全不知道前面那些橋段在說什麼,甚至以為自己知道、其實不是。
這群作家的想法是一樣的:人生其實就像在扶持著一個故事,只不過有趣的是——你同時是導演、是編劇、又是主角,自己做完、自己決定。就算人生發生再多不如意、你覺得沒得救的事,只要那個故事還沒完(你還沒死),你總是可以再寫新的故事,讓舊的某段橋段在新故事裡擔當一個新的角色、有新的功能。再差、再不喜歡的橋段,最終都可以在這齣劇裡成為一個重要的轉捩點。
所以結論是:事情是修復不了的,但意義是修復不了的這句要倒過來講——事情改不了,意義卻可以重寫。我們作為作者、編劇、主角,其實很「威風」:你以為自己沒機會上位,其實你早已上了位,你的人生本來就有一個主觀(POV)鏡頭看著這個世界。這個位置給了我們一份能力:無論遇上什麼困境(個人或集體),只要故事一日未完,發生了的事的意義就還沒定,總可以想想怎樣利用已發生的事,把它變成我新藍圖裡的一個元素,去把故事帶往我想走的方向。
在這個意義下,任何悲劇某程度上你都有能力把它變成喜劇。過去的事情總是可以被未來挽救:在因果上,原因決定結果,你改變不到之前發生的事;但在意義上,未來是可以改變過去的。你接下來會因為破產而變得更強、還是再上高峰,反過來決定了「破產」這件事到底是喜事還是悲劇。
但反過來說,如果你不想去改變、容許自己被它打沉、沒有韌性,那是你自己放手讓它變成悲劇。悲劇不是它自己定的,而是你什麼都不做,才讓它變成悲劇——這是一個自我實現(self-fulfilling)的預言。
每次想到這裡,我都會給自己多一點韌性。任何再難過的事,在難過的過程中本來就一定難過;你不必逼自己「不應該難過」,可以接受自己的情緒、面對真實的自己——我此刻是難過的。但當過了一段時間,你總是可以想一想、調整方向、重新上路,令那件曾讓你難過的事,最終在你人生回顧那一刻,變成一段你會慶幸擁有、good to have 的經歷。這樣你就不會那麼容易被遇到的難關打沉,因為我們總是可以走下去。
希望和意義之外,還有第三件事——韌性其實很取決於我們有多享受一段旅程(journey)。如果你做所有事都只看結果、是 result-oriented 的,你會很容易被打沉,因為一旦結果不如意,你就垮了。
我自己的心路歷程是這樣:我推廣哲學其實很難、甚至有點「笨」,看起來不太 make sense,但我為什麼還有動力去做?因為我的心態是 hope for the best, prepare for the worst。用足球做比喻:什麼時候踢得最放、看得最好看?是你覺得自己「贏硬」的時候反而綁手綁腳、踢得不好;而當你預了會輸,反而踢得不錯。做人一樣——我預了未必成功,但第一,我 enjoy 這個過程;第二,就算出不到我想要的結果,我能不能在過程裡為自己找到意義?如果可以,那其實就算不行,我也已經做了一些對我自己而言 meaningful 的事。所有額外得到的,都變成 bonus。
不過要說清楚:享受過程不等於沒有鬥心。就像打球,如果你完全沒有想贏的心,那遊戲根本不好玩——你要想贏、努力去贏,同時知道贏不是必然、甚至可能贏不到,所以預了輸、也 enjoy 過程。我做人的出發點就是:我預了不得,但我會努力去得;得不到也不會太失望,因為一切得到的都是 bonus。
我常用一個比喻來總結:為什麼「曖昧」往往比「拍拖」開心?因為拍拖時,對方送我回家、請我吃飯、送禮物給我,全都變成「責任」——做到只是應分,我不會特別開心;做不到我就生氣、失望。但曖昧時就不同:她本來不必對我好,所以她一旦送我回家、請我吃飯,我反而覺得份外開心。人生也是這樣:世界沒有承諾過要 deliver 好結果給你。如果你覺得它「應該」對你好,你只會長期傷心、也享受不到過程。反過來,世界沒有欠我,我跟它只是「曖昧」——所以它偶爾給我一點正面的感覺,我就覺得很爽,每天都像在賺、都是 extra,動力自然就足。
我邀請鹽叔來分享,其中一個原因是想看看:在哲學的層面,我們可以怎樣演繹 resilience。我事前完全沒有給他任何指示,只說「你來講一下 resilience for the times」,就是想看哲學會怎樣詮釋這件事。而我更想把這段關係拉長,因為很多時候心理學和哲學是有合作關係的。
正如鹽叔提到的 narrative——人某程度上是一個故事,我們可以用不同的想法去重構人生的某些回憶。塞翁失馬的經歷大家都試過:成語好像在說事情是改變不了的,但我們給它的詮釋,永遠可以走去改變。這是哲學的想法,而總會有心理學家把它 operationalize、在人與人的溝通之間帶來真實的轉變——這位前輩就是我自己也非常喜歡、narrative therapy 的創辦人 Michael White,我也學過一些敍事治療,感受過當中的力量。
回應鹽叔講的無力感——個人的、前路迷惘的無力感。有一句我很喜歡的禱文(寧靜禱文):「請賜我接受現實的安然、改變現狀的勇氣,以及辨別兩者的智慧。」我覺得最精警的,是「辨別兩者的智慧」這一句。原因是:很多時候你很難分清,什麼是你必須接受、沒辦法改變的現狀,什麼是你窮盡一生精力、歷盡艱辛之後仍可以改變的東西——兩者往往不是那麼容易分得清楚。可能是一個看似遙不可及的伴侶,可能是一個你覺得非常遙不可及的社會想像;正如鹽叔所說,要分辨哪件事屬於哪一類,其實需要很大的智慧。
正如鹽叔說的,我們其實只是跟世界「合作」一下、還未正式建立關係,所以也不必期待世界一定給我們什麼——這個 mindset 很有幫助。對應到心理學,有一個概念叫「控制觀(Locus of Control)」。內控(internal)的人普遍覺得事情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外控(external)的人則覺得很多事其實不在自己手中。
舉個例子:你上班時覺得老闆很討厭你、看你的眼神怪怪的,而你又真的需要這份工作,整件事很容易讓人覺得絕望。但不同人面對同一處境會有不同選擇:有人會日夜抱怨,覺得自己沒得選——要養家、家庭狀況改變不了、老闆多厲害我也改變不了。但也有人會選擇把注意力(attention)放在不同的地方:是的,今天的處境很絕望,但我能不能在工餘時間、就算多辛苦,仍抽一點時間去增加自己的本錢?這就是內控——同一個處境,差別在於你把焦點放在哪裡。
古埃及有一個眼睛的神荷魯斯(Horus)。從遠古文明到今天,人都有崇拜眼睛的傾向,也有「眼睛是靈魂之窗」的說法。某程度上,眼睛代表的正是我們的注意力——我們把 attention 放在哪裡,其實相當重要。
最後講一個小小的歷史故事。不同地方的故事卻往往似曾相識:像波蘭這樣的地方,跟很多地方都很像——他們經歷過社會變革,最後失敗了,沉寂了很長一段時光。你會發覺這類社會有一個特徵:它不希望人民結社、不希望人與人之間有真正的連結。因為這種連結,正是人類心靈最大的力量之一。
我們做樹洞香港、做一個 community,想做的事就是運用心理學作為我們的能力,為大家建立一份心靈的力量。前面講的那些東西未必每一招都很好用——但到最後還有一件事不關自學、不關哲學的事:你起碼身邊有個人,能捉得住彼此、能圍爐。越是黑暗、越是灰心的年代,這份連結越重要。
所以不要忘記:任何黑暗的時候,身邊總有人帶著一盞燈走過來照亮你的生命;當你有能力的時候,再去照亮別人。捉緊彼此,我們一起走下去。
因為人最難捱的並不是痛苦本身,而是「沒有意義的痛苦」。當一段痛苦有了原因——例如捱下去能讓你最愛的人過得更好——你會發現自己其實能承受很多本以為承受不了的事。哲學家尼采有一句被弗蘭克引用的話:「擁有活下去的理由的人,幾乎能承受任何處境(He who has a why can bear almost any how)。」希望只是其中一個「why」,而意義是另一個更深的「why」。當你能為一件難事賦予意義,那個「為何而捱」的答案就會變成你硬撐下去的力量。
事情本身的確改不了——時間不能倒流,發生了就是發生了。但鹽叔強調:事情雖然是定的,事情的「意義」卻永遠未定。一件當下看來毀滅性的事,日後可以變成讓你發奮、重新認識自己、走另一條路的契機。所以真正令一件事成為「悲劇」的,往往不是事件本身,而是你放手讓它把你打沉、什麼都不做——那其實是一種自我實現的預言。只要你不放棄,已經發生的事仍有機會被重新詮釋。
這牽涉到敍事(narrative)的概念:人某程度上就是一個故事,而你同時是這個故事的導演、編劇和主角。看電影時,你不看到結局,就不會知道前面某段橋段到底有什麼功能——一段看似無關甚至討厭的情節,最後可能正是整套戲的關鍵轉捩點。人生也一樣:只要故事還沒完(你還沒死),你總能再寫新的章節,讓舊的、你不喜歡的橋段在新故事裡擔當新的角色、有新的功能。所以在因果上你改不了過去,但在意義上,未來可以改寫過去。心理學上,敍事治療正是把這套哲學想法「操作化」,在人與人的對話中真實地帶來這種轉變。
被自己創立的公司趕走,對任何人都是極大的打擊,很多人就此一蹶不振。但 Jobs 沒有讓這件事把自己定型為「失敗」,反而把它變成重新出發、再創高峰的起點。同一段經歷,如果他被打沉,就會成為他人生傳記裡最致命的一筆;因為他走了出來,它就成了成功故事的轉捩點。這正好印證「事情已定、意義未定」——決定那件壞事最終是喜是悲的,是你之後怎樣接續這個故事。
鹽叔提出一個老套但有用的心態:hope for the best, prepare for the worst。關鍵在於不要只看結果(result-oriented),而要懂得享受過程。他以看球為例:當你覺得「贏硬」,反而綁手綁腳踢得差;當你預了會輸,反而踢得最放、看得最好。做人也一樣——預了不一定成功,但因為你享受過程、又能從中找到意義,就算失敗,其實該做的事你已經做了;而所有額外得到的成果,都變成 bonus。這樣你就不會那麼容易被每一個難關打沉。
鹽叔用一個比喻:跟世界的關係要像「曖昧」多於「拍拖」。拍拖時,對方送你回家、請你吃飯都變成「責任」,做到只是理所當然,做不到你就生氣、失望;但曖昧時,對方本來不必對你好,所以她一旦送你回家、請你吃飯,你會覺得份外開心。世界沒有欠你什麼,也沒有承諾要給你好結果。一旦你認定世界「應該」給你好東西,你只會長期失望、享受不到過程;反過來把一切正面的事都當成額外的賺到,你每天都會覺得自己在「賺」,動力自然更足。
Peter 引用寧靜禱文:「請賜我接受現實的安然,改變現狀的勇氣,以及辨別兩者的智慧。」最精彩、也最難的,其實是「辨別兩者」這份智慧——你往往很難分清楚,哪些是必須接受、無法改變的現狀,哪些是窮盡一生精力後仍可改變的東西,兩者經常不易分清。配合心理學上的「控制觀(Locus of Control)」概念:同一個絕望處境,有人覺得一切都不在自己手中(external)而日夜抱怨;有人則把注意力(attention)放在自己仍能掌握的部分(internal),例如在工餘時間增值自己。差別不在處境,而在你把焦點放在哪裡。
因為前面講的希望、意義、享受過程,未必每一招都管用;到最後,最能給人力量的,往往是身邊有人、彼此能捉得住對方。Peter 提到一個歷史現象:一些經歷社會變革後失敗、長期沉寂的社會,往往有一個共同特徵——它不希望人民結社、不希望人與人之間有真正的連結,因為這種連結正是人類心靈最大的力量之一。所以在越黑暗、越灰心的年代,能夠圍爐、互相照亮,本身就是一種韌性;當你有能力時,再去照亮別人。
弗蘭克根據集中營經歷指出,能為痛苦找到意義(一個「why」)的人,幾乎能承受任何處境;失去意義與未來盼望的人最先放棄。
敍事治療(Narrative Therapy)— Michael White
由 Michael White 創立的心理治療取向,視人與問題為兩回事,並透過重構人生故事的方式,把「事情已定、意義未定」的想法在對話中操作化,帶來改變。
控制觀(Locus of Control)— 內控 / 外控
一種認知模式:覺得事情大致在自己掌握之中為「內控」,覺得事情多不在自己手中為「外控」;同一處境下,內控者會把注意力放在自己仍能改變的部分。
寧靜禱文(Serenity Prayer)
「請賜我接受現實的安然、改變現狀的勇氣,以及辨別兩者的智慧」——其中「辨別兩者的智慧」最難,因為可接受與可改變的事往往不易分清。
回想一件你曾覺得「沒得救」、至今仍耿耿於懷的往事。試著為它寫下兩個版本的結局:一個是它把你打沉的悲劇版,一個是它成為你日後轉捩點的版本。你這星期可以做哪一件小事,去把故事推向第二個版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