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終於下定決心要見臨床心理學家。也許掙扎了很久,也許是身邊的人推了你一把。但打開名冊,幾百個名字排在眼前——你突然覺得,選一個心理學家比面對自己的問題還難。
網上的攻略大多列出收費和地址,但收費高不代表適合你,地點近也不等於幫到你。真正影響治療效果的,往往是那些名單上看不見的東西。
這篇文章不會給你「推薦名單」,也不會叫你盲目信任任何權威。我們相信,心理治療不應該是一個你被動接受「專家」安排的過程——你完全有能力判斷甚麼適合自己。以下是幫你建立這套判斷力的框架。
第一步:治療取向跟你的問題是否匹配
臨床心理學家不是千篇一律的。不同心理學家擅長的治療取向不同,而不同取向對不同問題的效果也不一樣。
常見的取向包括:
認知行為治療(CBT)——有大量研究支持其對焦慮症、抑鬱症、強迫症的效果,結構清晰,通常有「功課」要做。
心理動力取向——着重探索潛意識、早年經驗和人際關係規律,適合想深入了解自己行為根源的人。
接納與承諾治療(ACT)——強調接納情緒而非控制情緒,適合長期與負面情緒共處的人。
眼動脫敏再處理(EMDR)——主要用於創傷後壓力症。
你不需要成為專家,但在預約前可以問自己:我想解決一個具體問題(例如恐慌發作),還是想更全面地了解自己?前者可能更適合 CBT 這類結構化的取向,後者可能更適合心理動力或人本取向。
不過,這只是起點。因為研究告訴我們,治療取向並不是影響效果的最大因素。
第二步:比起取向,你更應該留意你們之間的關係
心理治療研究中有一個反覆被驗證的發現:治療關係(therapeutic alliance)的質素,比使用哪種治療方法更能預測治療效果。
Flückiger 等人(2018)分析了 295 項研究、超過 30,000 名個案,發現治療關係穩定地預測治療效果——而且這個關聯在不同治療取向、不同問題類型、不同國家的研究中都一致成立,是心理治療研究中最被廣泛驗證的預測因素之一。
更早之前,Lambert(1992)提出一個影響深遠的概念模型:在治療效果的變異中,來訪者自身因素佔約 40%,治療關係等共同因素佔約 30%,來訪者的期望佔約 15%,而具體治療技術只佔約 15%(Lambert & Barley, 2001 再次引述)。
換句話說,你跟心理學家之間的「夾唔夾」,可能比他用甚麼方法更重要。
Norcross 和 Wampold(2011)主持的美國心理學會(APA)跨分部工作小組進一步指出,在治療關係中,幾個關鍵元素包括(按證據強度排列):治療師的同理心、雙方對治療目標的共識,以及持續收集你的回饋——也就是說,好的治療師會主動問你「覺得有冇幫助」,而不是自己假設一切順利。
那怎樣判斷你們「夾唔夾」?
第一次見面後,問自己這幾個問題:
- 我覺得被聽見了嗎? 不是表面的點頭,而是他真的理解我在說甚麼。
- 我能坦誠說話嗎? 包括說出不舒服的事,甚至對治療本身的不滿。
- 我們對治療的方向有共識嗎? 他有沒有問我想達到甚麼目標,而不是一開始就告訴我「你的問題是……」?
如果三個問題中有兩個答案是肯定的,這是一個好的開始。如果都是否定的,不一定代表這位心理學家不好——但代表他可能不適合你。
第三步:別忽略現實因素
治療關係再好,如果每次赴約都讓你筋疲力盡,你很可能撐不下去。
地點和交通——心理治療通常每星期一次,持續數月甚至更長。選擇一個不會讓你每次都猶豫「今日去唔去好」的地點。
時間——你需要一個穩定的時段。頻繁改期會打斷治療的節奏,也會影響你跟心理學家建立的信任。
語言——你最能表達情緒的語言是甚麼?廣東話、普通話、還是英文?用母語談感受,跟用第二語言談感受,是完全不同的體驗。
費用——私人執業的臨床心理學家收費差異很大。確認你能持續負擔,而不是見了三次就因為經濟壓力而中斷。部分保險計劃涵蓋臨床心理治療,預約前值得查詢。
訓練背景——香港沒有法例規管臨床心理學家的執業資格。業界有 HKPS-DCP 和 HKICP 等組織設有名冊,在名冊上代表對方受過該組織認可的訓練,可以作為參考。不過,證書反映的是學術背景,不等於治療品質——誰有權定義「合資格」,本身就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比起頭銜,你在第二步感受到的那些東西,也是可靠的判斷依據。
這些看似瑣碎的因素,其實直接影響你能否「留在」治療中。研究發現,大約每五個開始心理治療的人,就有一個中途停止(Swift & Greenberg, 2012)。而很多時候,脫落的原因不是治療無效,而是現實障礙讓人無法堅持。
第四步:覺得不對勁?你有權換人
很多人以為,開始了就不應該換。但事實是,找到對的心理學家有時需要不止一次嘗試。
研究發現,來訪者中途離開治療的常見原因包括對治療不滿意和覺得治療師不夠支持(Roos & Werbart, 2013),或感覺治療方法未必適合自己(Kullgard et al., 2022)。而一項瑞典調查更發現,即使有 76% 的治療師懷疑來訪者可能會中途退出,只有約 23% 會主動提出討論(Kullgard et al., 2022)。
這意味着,如果你感到不對勁,你很可能需要自己開口。
以下幾個信號值得留意:
- 連續幾次之後,你覺得沒有任何進展——不是每次都要有突破,但你應該感覺到方向是對的。
- 你不敢跟心理學家說真話——如果你在治療中還是在「演」,這段關係可能沒有建立起足夠的安全感。
- 你覺得他不理解你的處境——文化背景、性別認同、宗教信仰……這些都會影響治療師能否真正明白你的經歷。
換人不代表失敗。有時候,第一位心理學家幫你釐清了自己的需要,讓你更清楚第二位要找甚麼樣的人。這本身就是進展。
結語
心理治療的傳統模式,往往把心理學家放在「專家」的位置,而你是「被幫助的人」。但研究一再告訴我們,真正有效的治療,是兩個人之間的合作關係——你不是被動的接收者,而是這段關係中最重要的判斷者。
所以,帶着你的標準走進去。問問題,觀察自己的感受,必要時換人。找到一個讓你覺得被理解的人,比找到一個頭銜漂亮的人,重要得多。
臨床心理治療服務
如果你正在考慮開始,TreeholeHK 也有提供臨床心理治療服務。我們的註冊臨床心理學家以實證治療為基礎,提供面對面及線上服務,以廣東話進行。
臨床心理學家和輔導員有甚麼分別?
臨床心理學家需完成碩士或以上的臨床心理學訓練,包括心理評估(如智力測驗、人格評估)和至少 220 天的督導臨床實習。輔導員的訓練範圍和深度各異,部分未涵蓋心理病理學或標準化評估。如果你的困擾涉及情緒病、創傷或複雜的心理狀況,臨床心理學家通常是更合適的選擇。
第一次見臨床心理學家,應該問甚麼問題?
可以問對方的治療取向、處理你這類問題的經驗、治療大概需要多長時間,以及他們如何評估治療是否有效。Norcross 和 Wampold(2011)的研究指出,治療目標的共識是影響治療效果的重要因素,所以第一次見面確認雙方對方向的期望是否一致,比甚麼都重要。
見了幾次覺得唔夾,應該直接唔去還是同心理學家講?
一項調查發現,只有約 23% 的治療師會主動提出他們察覺到的配合問題(Kullgard et al., 2022)。如果你覺得不對勁,直接告訴你的心理學家是最好的做法——這不是對抗,而是讓對方有機會調整。如果溝通後仍然覺得不適合,換人是完全合理的決定。
點分 HKPS-DCP 同 HKICP?揀邊個名冊上嘅心理學家好?
兩個組織都要求會員持有認可的臨床心理學碩士或以上資格。HKICP 是衛生署「認可醫療專業註冊先導計劃」下唯一獲認可的臨床心理學家註冊機構,監管力度相對較高。實際上,不少心理學家同時在兩個名冊上。最重要的是確認對方至少在其中一個名冊上有紀錄。
臨床心理治療一般要做幾耐?
視乎問題的性質和嚴重程度。針對特定問題的 CBT 通常為 8 至 20 節;心理動力取向可能持續數月至一年以上。Lambert(1992)的模型指出,治療效果受多種因素影響,其中來訪者自身的資源和生活狀況佔最大比重(約 40%),所以每個人的療程長度不同是正常的。
重點整理
資格是起點,但不是終點。研究反覆告訴我們,治療關係的質素比任何頭銜或技術都更能預測你會不會好起來。你是這段關係中最重要的判斷者——帶着你的標準去嘗試,也給自己說「不適合」的自由。
在選擇心理學家之前,也許你也想了解治療本身——臨床心理治療到底是什麼、有哪些方法,會幫你在選擇時問出更好的問題。而當你找到了合適的人,第一次見面的真實流程或許能讓你少一分不安。
參考文獻
Flückiger, C., Del Re, A. C., Wampold, B. E., & Horvath, A. O. (2018). The alliance in adult psychotherapy: A meta-analytic synthesis. Psychotherapy, 55(4), 316–340. https://doi.org/10.1037/pst0000172
Lambert, M. J. (1992). Implications of outcome research for psychotherapy integration. In J. C. Norcross & M. R. Goldfried (Eds.), Handbook of psychotherapy integration (pp. 94–129). Basic Books.
Lambert, M. J., & Barley, D. E. (2001). Research summary on the therapeutic relationship and psychotherapy outcome. Psychotherapy: Theory, Research, Practice, Training, 38(4), 357–361. https://doi.org/10.1037/0033-3204.38.4.357
Norcross, J. C., & Wampold, B. E. (2011). Evidence-based therapy relationships: Research conclusions and clinical practices. Psychotherapy, 48(1), 98–102. https://doi.org/10.1037/a0022161
Kullgard, N., Holmqvist, R., & Andersson, G. (2022). Premature dropout from psychotherapy: Prevalence, perceived reasons and consequences as rated by clinicians. Clinical Psychology in Europe, 4(2), e6695. https://doi.org/10.32872/cpe.6695
Roos, J., & Werbart, A. (2013). Therapist and relationship factors influencing dropout from individual psychotherapy: A literature review. Psychotherapy Research, 23(4), 394–418. https://doi.org/10.1080/10503307.2013.775528
Swift, J. K., & Greenberg, R. P. (2012). Premature discontinuation in adult psychotherapy: A meta-analysis. Journal of Consulting and Clinical Psychology, 80(4), 547–559. https://doi.org/10.1037/a00282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