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BTI 可以幫你找到靈魂伴侶？

MBTI 是科學測試，還是引導自己的神話？

MBTI 是一種非常流行的性格理論，傳說中有很多功用：可以找到自己的靈魂伴侶屬於哪一類，也可以用作職場求職的測試。近年甚至開始出現一些求職廣告，說只聘請某幾類的人，這其實挺令人震驚的。

在心理學上，MBTI 向來都有爭議，主持自己之前也拍過影片去評論它。但作為一個心理學從業者，持續學習很重要。最近多看了一些 MBTI 的論述與文件之後，主持突然發覺，這件事可能沒有心理學界形容得那麼差勁。

或者我們第一時間不應該把它當成一個科學化的性格理論來看，反而把它當成一個引導自己的神話，可能更忠於榮格（Carl Jung）所說的理論。理解 MBTI 為人的精神帶來甚麼禮物，正是本集要談的重點。

MBTI 四個向度：E/I、N/S、T/F、J/P 各代表甚麼

MBTI 是一個有四個英文字母的性格測試，例如主持自己是 ENTP。第一個 E 和 I，是說你外向還是內向；主持個人比較偏向外向一點。

第二個是直覺（iNtuition）的 N，對應實感（Sensing）的 S。這個向度在說你比較傾向用直覺去感受事物之間的規律，還是比較重視五感、直接去感受事物；換個角度，就是你想事情有多抽象、傾向去想規律，還是直接感受事情。這個 N 與 S 之間的分野，被稱為感知功能（perceiving function）。

第三個字母是思考與情感（Thinking-Feeling）。思考顧名思義就是大眾認知中比較理性的類型；Feeling 則比較重視人與人之間的情感與關係。這個 T 與 F 叫判斷功能（judging function）。

最後 J 和 P，一個是判斷（Judging），一個是感知（Perceiving）。J 的人一般比較有規律、按部就班、有規劃地做事；P 則很隨性，按當刻的事情隨心發展。主持也頗認同自己是個很 P 的人，應變能力頗強，過分規劃反而會令他覺得很不舒服、綁手綁腳。值得注意的是，最後這個 J 和 P，正是對應判斷功能與感知功能。

榮格理論的使命：成為一個完整的人

主持坦言，同行可能會說 MBTI 不科學，所以他先嘗試忠於原著，講它原本怎麼看待世界，後面再講這樣看世界有甚麼漏洞、為甚麼我們仍然需要像 Big Five 那種較科學化的性格測試。

要真正理解 MBTI 在做甚麼，先要理解榮格的理論。每個心理學家提出的理論其實都帶著一個使命，某程度上是在回答「人應該怎樣過人生」。例如卡爾·羅傑斯（Carl Rogers）說人要追尋自己的自我實現傾向（self-actualizing tendency）；而榮格認為，人需要成為一個完整的人，走向一個叫做「個體化」（individualisation）的過程。

你有沒有想過，我們此刻坐在房間裡，其實只是在感受自己潛能的很小部分？在榮格的理論裡，我們每個人都要在社會裡過活、迎合每個人的面貌，於是把自己某些面向壓抑了。例如思考（Thinking）型的人，可能壓抑了情感（Feeling）；直覺（intuition）型的人，可能壓抑了實感（Sensing）。

自我、面具與陰影：被壓抑的那一面

主持以自己為例。作為一個 N 人，把握事物之間的抽象規律對他來說很快、很習慣；但他比較弱的，反而是感知身體的感覺——衣服、鞋襪舒不舒服，他較少把注意力放在那裡。他甚至分享一個很少見的小習慣：因為襪子內側的線頭會讓他不舒服，他會把襪子反過來穿。

他想說明的是：在自己很擅長的面向（邏輯、規律）上，幾乎不會產生麻煩，理解起來很輕鬆；反而是實感（Sensing）那些，他總覺得處理得不太好，而這些又確實會帶來困擾。

用榮格的語言來說，我們有呈現給社會看的自我（ego）和面具（persona）；但能量去了這裡，就必然有一些能量被壓抑，成為比較次要、黑暗的部分，也就是「陰影」（shadow）。所以在這個脈絡下，MBTI 與其說是性格測試，不如說是一個個人的神話——它能說出你是誰、以及你要接觸的對象是甚麼，透過了解自己而成為一個全面的人。

從四個字母推導你的認知功能

榮格寫過一本書叫《心理類型 Psychological Types》，講人有哪些分類的面向。其中最自然、連大五人格（Big Five）也有的，就是外向（Extraversion）與內向（Introversion）的分別，說的是你取得心理能量的方向：外向的人未必時時刻刻說話，但確實透過與世界的互動取得心理能量，內向則是內在的思維。

榮格認為，人要在世界中運作，必須做到兩件事。第一是感知（Perceive），即如何理解世界，對應感知功能——實感與直覺（Sensing-iNtuition）。直覺由概念和意念驅動，近似認知心理學裡的「上而下處理」（Top-Down Processing），由一個概念開始、再套進去解釋世界；實感則重視觸感與即時、具體的部分，近似「下而上處理」（Bottom-Up Processing）。

第二是判斷（Judgment），即喜歡甚麼、不喜歡甚麼、跟隨甚麼。判斷可基於兩個理由：思考（Thinking）偏理智，情感（Feeling）按情緒好惡，這就分出 T 人和 F 人。而 J 和 P，回到原點，其實代表你以判斷功能、還是感知功能去呈現給世界看。

以主持的 ENTP 示範：P 代表他外傾的是感知功能，所以其中一個功能是 Ne（外傾直覺）；E 斷定哪個功能最主導，所以主導功能正是 Ne。榮格的思路講對立——主導功能對外，第二（輔助）功能就對內，於是是 Ti（內傾思考）。第三功能是輔助功能的反轉 Fe；劣勢功能是主導功能的相反，N 相反是 S，所以是 Si（內傾實感）。前兩個是最慣用、最自然的功能，後兩個則往往要靠某些經歷才發展出來。

用認知功能讀懂自己，並補完未發展的面向

16Personalities 這個網站令 MBTI 變得很紅，還為 ENTP 畫了個紫色的「辯論家 Debater」角色——囂張、討人厭但說話搞笑。主持覺得這些描述部分正確：例如說這種性格有難以置信的自娛精神，他確實有，常有很「硬膠」的想法自己覺得好笑。不過嚴格來說，這個網站的做法並不等同 MBTI 原本的方法論。

主持分析自己這種傾向的來源：主導功能 Ne 讓他能在外界事物之間找到奇怪的連結，再加上 Ti 的內在思考確保整件事有規律，於是他能很有邏輯地把很複雜的東西講得有條理——這正是他拍片時兩種功能的呈現。

但有趣的是，只靠這兩種心智功能，並不足以勝任他的工作。運用心理學很需要人與人之間的連結，反而需要他去發展本來未發展好的部分，例如外在情感 Fe。回看人生，他覺得自己彷彿本有一種智慧，幫自己選了適合的路：他常用的靜觀（Mindfulness）本身是很內在的感應，正是他陰影功能的部分。今天能做到現在的工作，源自人生裡一些補完了自己非主導面向的選擇。

MBTI 靈魂伴侶：補完意象與真實的相處經歷

網上常說的 MBTI 配對、「你跟哪個 MBTI 最合得來」，要先理解「補完意象」在說甚麼。究竟伴侶是跟你一樣、還是不同才叫投契？第一種補完是內在的，即發展自己最弱勢的功能。而人與人之間那種有火花的投契，可以這樣理解：認知功能次序跟你一樣、但關注點不同的人。把認知功能逐一反轉，例如 Ne 變 Ni、再變 Te、Fi、Se，就會推出對應的人格；功能完全相反的，例如 INTJ；另外像 Ni、Fe、Ti、Se 則對應 INFJ。

主持怎麼看所謂的靈魂伴侶？他覺得這些僅供參考，但更重視它帶來的意象：在榮格的脈絡裡，當我們的焦點只在外界、或只在內在時，整個人是不完整的；而當我們透過一個很相似但著眼點不同的人去接觸時，可能就能內化一些自己從來沒注意過的焦點。這才是真正的啟示。

他分享一段個人經歷。MBTI 有個說法：越緊張、越不自在時，人會習慣動用最主導或第二功能——對他而言就是很理智地把事情說清楚、抓取規律。有一次跟一個人相處，談的是不愉快、難聊但非爭吵的話題；他很想把事情說清楚，對方卻沒怎麼說話，只是看著他、拍拍他肩膀。那一刻，他感到當兩個人聚焦點很不同時所帶來的溝通隔膜。

但有趣的是，經歷過幾次這類討論後，他發覺自己開始內化了這種能力。在心理學的實踐中最明顯：以前他很分析性（analytical），後來慢慢得到一種單純去感受、把直覺（intuition）的焦點從外在移到一個人內心的能力。這或許才是 MBTI 帶來的收穫——它告訴我們「我們是誰」，也告訴我們「我們可能想成為怎樣的人」。

值得警戒的地方：MBTI 的限制與有效性

雖然主持認為 MBTI 有它的意義，但對某些現象仍然覺得值得警戒。例如有些公司說只請 ISFJ 這類人，或者 I 人就不要來面試——他覺得這些很有問題，也不符合科學界對 MBTI「有效性」（validity）的概念。

本集讓人感受到 MBTI 作為個人神話的價值；下一集則要學會抽身，看看 MBTI 的限制，以及在限制之外如何找到更屬於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