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格：這不是出軌，而是一場極致的靈魂覺醒

靈魂伴侶的浪漫，其實源自榮格的一段婚外情

一說起靈魂伴侶，大家都會覺得很浪漫、很特別。但如果我告訴你，這個概念其實源自一位心理學家跟兩個病人發生的關係——他一直有老婆，卻跟其中一位外遇對象維持了幾十年的關係，而這位特別的女士，還跟一個叫阿尼瑪 (Anima) 的理論很有關係。這位心理學家，就是大名鼎鼎的榮格 (Carl Jung）。

我一向覺得，要全盤理解一位心理學家的理論，很多時候要從他的個人脈絡去看。所以這一集，我會帶大家走進榮格的人生，講解他幾個最重要的概念，以及他的思想如何影響了「靈魂伴侶」這個概念。榮格是一位非常著名的瑞士心理學家，1875 年出生，提出了不少在今天心理學界仍影響很深的概念。

集體潛意識與原型：靈魂伴侶感覺從何而來

榮格提出了集體潛意識 (collective unconscious) 與原型 (Archetype) 這兩個概念。意思是說，在個人潛意識之下，還有一層集體的潛意識。怎樣理解呢？舉個例：一個小朋友沒有打過仗，卻看得明白戰爭片，他對敵人、對英雄的理解從何而來？就是來自一個人類文明永遠流傳千古的內在意象，這就是原型。

原型之中有兩個很重要的——阿尼瑪 (Anima) 與阿尼姆斯 (Animus），分別代表男性心目中永恆的女性意象，以及女性心目中的男性意象。作為一位男士，當我跟一個人相遇、感覺到一種靈魂伴侶的觸動，好像「有她我才得以完整」，用榮格派 (Jungian) 的概念來說，就是遇上了我的阿尼瑪。

那種跟靈魂伴侶相遇時、好像 greater than yourself、超脫日常的感覺，用榮格的理論去看，就是我們有限的自己，跟一個大過自己的東西相遇所帶來的感觸。

與佛洛伊德的相遇與決裂

在榮格的仕途中，有一場非常重要的相遇——跟被稱為精神分析之父的佛洛伊德。兩人簡直是一見如故，據報連續談了 13 小時，佛洛伊德還覺得榮格就是傳承他衣缽的人。可惜好景不常，後來兩人的關係決裂了。

決裂的原因很多，背後真正的原因只有他們才知道，但放得上台面、也就是理論上的分歧是這樣：佛洛伊德的理論常被批評「泛性化」，什麼都說成性。例如他會認為我們潛意識裡那股驅力，是源自被壓抑的性念頭；甚至連我努力拍片這種工作上的追求，說到底可能都是受性慾驅動，只是用了一種比較合宜的方式表達出來。

這正正是榮格和其他學者對佛洛伊德的批評。榮格認為，我們的潛意識不僅是壓抑性慾，還有很多部分連繫到遠古文明流傳給我們的記憶；這個集體潛意識，就好像有它內在的生命，要延續它自己的故事。

黑暗時期與第一位病人 Sabina Spielrein

跟佛洛伊德決裂後，榮格在學術地位上也受到影響，於是進入了他人生很黑暗的幾年，即 1913 至 1917 年。這幾年也是最戲劇性的年代，他寫了一本大名鼎鼎的著作 The Red Book；用榮格自己的說法，這幾年是他跟自己的潛意識相遇的時間。

在三十多年的大戲之前，先說一道前菜——一位叫 Sabina Spielrein 的病人。她因為妹妹過世而來找榮格治療，之後醫生與病人的關係很快變成親密關係；他們有沒有過性行為仍有爭議，但一定有超越界線的接觸。她寫了一篇文章〈Destruction as the Cause of Coming into Being〉，內容跟佛洛伊德描述的死之本能 (Death instinct) 非常相似。佛洛伊德發表文章時有給她 credit，榮格卻沒有——他修訂過她的著作、也答應出文時會提及她，最後卻沒有這樣做。後來也有榮格學者認為，跟 Sabina 的相遇，可能是他發展阿尼瑪這概念的第一步。可惜二戰期間，Sabina 最終被德軍殺害，很年輕就離世。

Toni Wolff：榮格的靈魂伴侶與學術夥伴

榮格人生中靈魂伴侶的女主角，一定是一位叫 Toni Wolff 的病人。她來找榮格，是因為父親過世。兩位病人都經歷過很重的喪親之痛 (Bereavement），以今天的標準來說，這對榮格更是雪上加霜——現在心理學界普遍認為不應跟案主發展親密關係，正是因為案主處於很脆弱 (vulnerable) 的狀態，治療師不應利用職權之便、濫用案主的信任。榮格很明顯罔顧了這一點。

1911 年他們結束了諮詢關係，當時榮格已知道自己跟她「有些東西」，但因為他有老婆 Emma Jung，加上自己的道德枷鎖，他沒有輕舉妄動。然而靈魂伴侶這回事，正如「一眼萬年」——不是不見就會忘記。結束諮詢兩三年後，榮格有一晚發夢，覺得有需要去找這位病人，於是寫信找回 Toni Wolff，兩人很快打得火熱，1915 年更上了床。

這段關係最特別之處，在於它對榮格心理學的貢獻。1913 至 1917 年正是榮格精神崩潰 (mental breakdown) 的時期，而 Toni Wolff 不只是他身體與靈魂上的親密伴侶，也是學術上的親密夥伴——阿尼瑪、阿尼姆斯、人格面具 (Persona) 等概念，其實是跟她談出來的。我邀請大家試著進入榮格的世界：在人生低潮中遇上一位令靈魂深受觸動的女士，發生關係，然後這段關係奠定了你一生的學術創作。我自己讀榮格講自性 (Self) 等概念的著作時，會感受到一種脫離日常的超然觸動，這份觸動，可能正來自榮格當年在這段關係中的觸動。

面對大婆：foundation 與 fragrance 的三角關係

婚外情總要面對大婆。一般認為妻子 Emma Jung 並不喜歡這段關係——當年社會比現在保守，哪個老婆會願意自己老公天天跟另一個女人打得火熱、還一起生「學術上的寶寶」？但可能出於當年對女性的壓迫、男女關係不平等，他們一直沒有離婚，Emma 一直處於這個關係之中。

榮格甚至久不久就帶 Toni Wolff 回家一起討論，連兒子也會見到她在旁觀看，真是左擁右抱。他用兩個詞形容這段關係：Emma Jung 是他人生的 foundation（基礎），Toni Wolff 則是他的 fragrance（錦上添花）。從他的角度看，既有 foundation 又有 fragrance，盡享齊人之福。在他眼中，健康的人應該既在生活上夠 functional——維持健康的家庭與事業，也跟令自己內心有觸動的一面接觸。在這個層面下，無論你怎樣看，榮格在他的理論裡算是「處理」了這段關係。

但整件事是否真的那麼成功？從 Toni Wolff 過身後的一些端倪可以看出來：榮格銷毀了他跟她的書信，不想關係的細節讓人知道；一段維持了幾十年的親密關係，他竟然連她的喪禮都沒有去。這究竟是一個怎樣的狀態呢？

阿尼瑪如何形塑我們今天對靈魂伴侶的理解

心理學家的理論很多時不是一天「叮」一聲就走出來的，尤其在歐陸精神分析傳統裡，一位心理學家的理論會隨人生階段不斷豐富 (enrichment）。榮格一開始做臨床分析，心目中已有阿尼瑪的概念，而跟 Toni Wolff 的關係可說是不可或缺；後續他在病人分析裡也看到，無論男女心中都有一個阿尼瑪的意象，這很符合我們今天對另一半、靈魂伴侶的理解。

後來一些榮格學派學者甚至提出「magical other」的概念：我們有時會相信，有一個人只要出現，就能滿足我們的全部。但榮格也指出，阿尼瑪與阿尼姆斯有時可能只是我們內心的一個投射，存在於自己，而未必在於某一個人。這個觀點，也很影響我們怎樣看靈魂伴侶。

其實靈魂伴侶並非新東西。柏拉圖《會飲篇》（Plato, Symposium) 中已有兩個一半互相追求對方的概念，聖經也有與妻子連成一體的表述；到 1822 年的浪漫時期，英文中才開始出現 Soulmate 一詞。古代生活多聚焦在人與神之間的愛，而今天社會許多心理能量轉移到人與人之間的愛——對非教徒來說更是如此。榮格的貢獻，正是提供了一套說法，讓我們理解這個心理過程是怎樣發生的，形成了我們今天對靈魂伴侶的理解：我們覺得那是緣分、是一場令自己看得很不同的相遇，甚至是一個補完自己的過程。這或許也是榮格雖然有老婆、卻沒放棄這段關係的原因——他最後甚至跟妻子說，Toni Wolff 是他的 other wife（另一個老婆）。

個人感想：是出軌，還是靈魂探索？

最後說一些個人見解。在榮格的理論中，他可說維持了一種平衡——Ego-Self axis（自我—自性軸）強調現實與超然之間的平衡。現實的部分，是他不錯的事業與穩定的家庭（跟 Emma Jung 的妥善連結）；超然的部分，是他在跟 Toni Wolff 的相遇中感受到的神秘 (mystical) 經歷。你可以說，他在這裡達到了平衡。

但對心理學理論要注意：解得通，是否就代表 OK？我最近看了一本《潛意識的誕生》（The Discovery of the Unconscious），作者提出一個「創造性危機 (creative illness）」的概念。簡單來說，心理學人其實是想故事、講藉口的專家。同一個故事可以用兩個角度去看：比較貼近日常的鏡頭，是「有個人有老婆還出軌玩了幾十年、連喪禮都不去」；但你把它扭一扭，就是「一位心理學家透過禁忌之愛，進入心靈最深層的探索，因為禁忌仍要追求愛情，找到靈魂伴侶的真理」。這樣一說，是不是立即動聽了很多？

至於你相信哪一個版本，我就不替大家判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