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名頂替症候群：假謙虛背後的心理遊戲

真謙虛還是假謙虛？由一個辦公室情景說起

這一集由一個小情景開始。頻道的剪片同事 Victoria 令公司的 YouTube 頻道終於有 8000 訂閱，老闆在全公司面前讚賞她。她的反應是：哪是呀，其實我很害羞，很多東西要向大家學習，剪片我真的不太好，都是多得老闆，我才剪得這麼好。老闆再一次否定她的說法，說她是一個很有才能的影片剪接者，叫她繼續做下去；她最後說，謝謝大家的認同，我也知道自己做得一般，不過我也會繼續努力做好一點。

第二個版本裡，老闆的回應不一樣：影片剪得好，每個人都看得到，但公司最重要是一直進步；既然你剛剛也說覺得自己剪片有一點不足，不如了解多一點究竟是出了什麼問題，看看全公司可以怎樣一起支持你，把影片再剪好一點。

主持請聽眾先想一想：如果你是 Victoria，你會希望老闆給你哪一種反應？是第一種——繼續讚賞和認可你的努力，跟你說你真的很好；還是第二種——問你可以怎樣 improve，去幫助你增強自己的能力？

如果你喜歡第一種反應而不喜歡第二種，很可能你就需要留意，自己是不是掉進了接下來要講的心理陷阱。而如果你身邊有這樣的人，你也可以知道，究竟是什麼令到他有這樣的行為。

什麼是冒名頂替症候群？由 1970 年代到自我慈悲的建議

明明身處一個可能很成功的位置，受到其他人讚賞的時候，卻總是覺得自己不配有這些認可——在心理學上，這叫做冒名頂替症候群（Imposter Syndrome）。

這個現象是什麼時候開始出現的呢？1970 年代，當時已經是男女平權了一段時間，開始有一些女性進入社會或者企業的高位。有心理學家發現，這一群女性往往覺得自己的地位跟自己不相配：她們覺得自己的能力和成就，其實只是透過一些運氣的因素得回來而已。與此同時，她們都陷入一種痛苦的循環，會非常之懷疑自己的能力。心理學家後來就將這種現象叫做冒名頂替症候群。

經過一段時間的研究，原來冒名頂替症候群不僅存在於女性之中，男性也可能有同樣的心理現象。這些人普遍在事業上或者能力上都非常之成功，但心裡總是有一種不安全感，會覺得自己擁有的一切，是否應該屬於自己。

有很多心理學的專業都分享過關於冒名頂替症候群的建議，當中有幾個很典型的答案。

我們經常看到的包括：不需要過度懷疑自己的能力；可以練習一點自我慈悲，也就是 self-compassion；有些時候我們要意識到，其實不是每一個人都是完美的人，我們要接受自己是有些不足和缺點的。

另外一些說法認為，當我們要對抗冒名頂替症候群，其實很需要一個真正能夠融入團體的關係。意思是：那個團體是怎樣看待你的？是當你有能力的時候才接納你，沒有能力的時候就不要你；還是不單單重視你的能力，而是重視你這個人本身？當你可以找到一些不是因為你的能力、而是因為你這個人而重視你的團體，例如父母、一群朋友，而工作上的同事如果也有這種 quality，其實都很幫助你應付冒名頂替症候群。

這些說法在網上都挺常見。但這一集想用一個截然不同的角度去講冒名頂替症候群，而且先要聲明：如果你有冒名頂替症候群，接下來的內容可能會令你有點不舒服。

溝通分析與三種自我狀態 Ego State

要講這個角度，要先介紹一位叫 Eric Berne 的心理學家。他寫過一本書叫《遊戲人間》（Games People Play），是溝通分析（Transactional Analysis）的經典，裡面分享了一個框架，讓我們去拆解日常的溝通，以及日常一些社交遊戲的運作。

溝通分析裡面有一個很核心的理論，就是自我狀態（Ego State）。這個理論指出，當我們在溝通的時候，其實是處於三個自我狀態的其中之一。

• Parent（父母）：在社會權力結構中比較高的角色，普遍是幫其他人做一些判斷，去認可其他人或者責備其他人。剛剛情景裡的老闆，就是處於 Parent 這種角色。
• Adult（成人）：成人的溝通不是關於由上至下、或者由下至上這類事情，而是怎樣以客觀的角度去解決一個問題。
• Child（兒童）：需要被其他人認可、需要被父母去安撫和認同，以至有時一些反叛、或者故意去為爭而爭的狀態。

在一節溝通中，一個人的自我狀態其實可以在 Parent、Adult 和 Child 之間變來變去。

什麼是社交遊戲？「我不行」背後的隱藏溝通

理解完什麼是自我狀態之後，就要說什麼是一個社交遊戲，也就是一個 Game。根據 Eric Berne，一個社交遊戲就是：表面上是某一些目的，但其實潛藏著一些更加深層次的目的，而那正是玩家希望透過玩這個遊戲而得到的東西。

我們可以用這個框架去分析冒名頂替症候群。這裡要先說清楚：不是每一位有冒名頂替症候群的人都是這樣。但值得思考的問題是：你自己會不會在玩「冒名頂替症候群」這個遊戲——不是真的需要去確立、或者令自己的能力進步，而是希望不斷地從其他人的口中換取認可？

回到第一段情景。Victoria 受到老闆讚賞，第一個反應就是冒名頂替症候群的典型反應：她否定自己真的做得很好，說全部都是因為其他人的幫助和運氣。在溝通分析的角度，這句話就是一個「溝通的刺激」；重點是老闆會如何回應，而老闆的答法，是否定這種說法、再次確立她的能力真的很好。

表面上，這可能是一個成人對成人的溝通，因為他們在說工作上的事情：她的能力是怎樣、公司是不是因為這件事才成功，表面上在討論功勞在哪裡。但當我們更加深層次去看，這可能是一個 Child（兒童）對 Parent（父母）的溝通。

Victoria 一開始的角色，可能其實好像一個小朋友：她做完一些事情之後，怎樣才知道可以得到其他人最多的讚賞呢？就是透過跟其他人說自己是不行的，從而去換取那間公司——包括老闆這個 parent figure 和其他同事——一個更大的認可。而這個溝通，是在心理層面而不是表面的層面發生的。根據溝通分析，這叫做隱藏的溝通（Ulterior Transaction）。

你會看到，表面上是在說一件事，但實際上，那個有冒名頂替症候群的人去玩這個遊戲，是希望透過玩這個遊戲，持續得到更多的 reassurance、更多人的認可。而這個遊戲，也令冒名頂替症候群的心理傾向越來越強。

當老闆用成人狀態回應：遊戲被打亂

去到第二個情境，老闆開始嘗試打破這個溝通的局面。他用的是哪一個自我狀態？答案是 Adult。

為什麼是 Adult？你會發覺，第二次老闆的回應其實不帶太多情感。當然他也在客觀層面上再次肯定 Victoria 的努力，因為在那個情境下，公司有這樣的成績的確是 Victoria 的功勞；然後他把問題的重心很快就調轉了——如何幫 Victoria 再增強自己的能力、再做得更好。

但其實這件事往往不是 Victoria 最需要的東西。她不是真的需要增強自己的能力，反而是想有一個 parent figure。這就是一個遊戲被人打亂了的狀況。

玩遊戲而不自知：餐桌上的兩兄弟

在《遊戲人間》這本書裡，Eric Berne 曾經提出過一個這樣的例子：在一個餐桌上，有一個哥哥跟他的父母說，我身體有點不舒服，我可以離開回房間休息一下嗎？然後他的弟弟看到這個現象，就馬上跟父母說：我的身體也不舒服，我又可不可以離開一下？

很明顯，他其實不是真的覺得身體不舒服想離開一下，而是來自一種妒忌心：他覺得哥哥可以離開，而我自己就不可以。這個時候，他的父母給了一句很清晰的答覆：麻煩你不要再玩這些遊戲。然後那個小朋友就馬上停止了這個行為。

Eric Berne 指出，其實一個人在小時候是很意識到自己在創造和玩一些遊戲的。但假設父母不是斬釘截鐵叫他不要玩遊戲，而是不斷地認可他的要求，真的讓他回去休息一下，這個就會慢慢變成他內心的一部分，也就是玩遊戲而不自知。

意識到遊戲的存在，就是走出遊戲的第一步

這也是溝通分析最大的功用。如果你覺得自己有冒名頂替症候群，可以在這裡停一停，問一問自己：潛藏的動機是什麼？你會不會希望這段內容好像之前你看過的那些一樣，不斷地再 reassure 你，跟你說「你很好、你很好、最緊要照顧自己」？

主持說，他不會斷定你一定有這種小小的慾望；但如果你有的話，這件事是需要注意的，因為往往意識到有這個遊戲的發生，才是離開這種遊戲的開始。

他自己也看過網上很多講冒名頂替症候群的資訊，你會發覺很多時候，那些內容安慰你的 narrative 都是差不多的：跟你說其實你做得很好。這當然是其中一種原因；而另一種原因，往往反而是剛剛那一種——這是一種遊戲，你透過冒名頂替症候群去得到你需要的 reassurance。

這一集之所以要這樣拍、要用這個角度，正正是想用 Adult 的角度，跟大家指出背後這個 social dynamics 可能是在發生什麼事。沒錯，一開始看的時候可能會有一點不舒服，但根據溝通分析，意識到遊戲的存在，才是我們可以離開遊戲的第一步——而這種對自己心理動機的覺察，就是個人成長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