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努力越覺得自己不夠好？冒名頂替（下集）

做得好卻覺得自己很普通：一個朋友的故事

為何有些人明明實力很差，卻總把「我好有料」掛在面上；相反地，又為何有些人實力不錯，卻總覺得自己很普通，甚至不夠好？這就是今集想和大家探討的議題。

我有一個故事很想分享，源自大學一個認識了十年以上的朋友。簡單說一個事實：他在三年大學生涯裡拿到的獎學金合共 200 萬，平均每年 60 至 70 萬，單靠獎學金就有月入五六萬的收入，對他來說就像一間獎學金工廠。我最佩服他的，是那種平靜、有料又有條理、令人信服的狀態。我常跟他說：我怎樣才可以像你這麼勁？他每次都答：沒有，其實我真的不勁。

你可以說他是達克效應的其中一邊；而根據我對他的認識，他應該是心理健康的。但有些人狀態會更差——明明自己做得很好，卻總是覺得自己不好。今天就想分享在心理學上為甚麼會這樣，以及我們可以如何應對。

冒名頂替症候群與達克效應：一體兩面

近排流行一個用詞：冒名頂替症候群（Imposter Syndrome）。它本身不是一個經過大量研究確立的心理學現象，但的而且確與心理學的效應契合。

例如上一集提過的達克效應（Dunning–Kruger Effect），源自 Dunning 與 Kruger 兩位學者在 1999 年的研究：普遍人會高估自己的能力水平，但能力很高的人反而會低估自己的能力水平。這不只在他們原本研究的邏輯、語文能力呈現，之後也有很多複製研究在不同範疇確認了達克效應，而它其實也可能有情緒層面。對一些做得很好卻總覺得自己不夠好的人來說，冒名頂替症候群正好是達克效應的另一面。

集體文化下的謙遜期望

為甚麼會做得好卻覺得自己不夠好？我認為其中一個原因，是基於社會對謙遜的期望。

在華人文化、或我們統稱的東方比較盛行的集體文化（Collectivist Culture）中，普遍來說我們個人都未必太想把焦點放在自己身上、不想太領功，反而很想把功勞歸於自己所屬的團體，或別人對我們的幫助。這與西方比較盛行的個人主義文化（Individualistic Culture）有些分別。

這件事可能衍生冒名頂替症候群：他們掛在口邊的口頭禪就是「我不夠好、很多是其他人幫我、這件事不是很關我事」。我也做過少少自我反思，問過身邊同事，他覺得我傾向上其實比較偏向高估自己能力——我很少覺得自己真的很厲害，但很多時即使自己未必很確定，我都會有信心做到。

好壞同體：覺得自己本質不好的心理位置

我可以分享自己怎樣看待這個現象。其實這是我後天、成立樹洞香港進入心理行業後習得的。我想起童年某段時間，跟身邊人關係一般、學業成績不太好，那時也有一點自卑；但有一件事我對自己的能力是有信心的，就是學術和理解的能力應該真的挺強。那時別人說「Peter 你做得很好」，我也會像冒名頂替症候群般回答：其實不是的，都是巧合而已，我沒甚麼了不起。

後來再學多一些精神分析去回顧，這種心理是怎樣形成的？其實很多時是一個好與壞的關係。在一些未成熟的狀態，我們會覺得「是別人好、我不好」，或者「我好、別人不好」；但事實是，我們和其他人都是好壞同體——我有好的部分也有壞的部分，別人有好的部分也有壞的部分。

你想像一下，冒名頂替症候群可能源自這樣一種心理位置：你覺得自己本質上是不好的，於是收到任何別人覺得你好的評論，你就需要把它投射出去，告訴自己「其實我不是很好，只是別人好」。這種狀態久而久之，對自尊是沒有甚麼幫助的。我不敢說自己完全做到，但我希望做到的，是確認自己好、同時也不忽略一些環境因素和際遇。

創業經歷：看到自己的不足，也欣賞自己的主動

這令我想起自己的創業經歷。Threads 上講創業普遍都說很困難，多數要已有一定江湖地位、做了十多年才有本錢創業；而我是一畢業就創業、成立樹洞香港。我從來沒有「自己做生意很有實力」的感覺，反而覺得比我做得更好的人更值得我學習，在生意營運、商業手腕上我還有很多值得改善的地方。

但如果問有沒有東西我是欣賞自己的，我又會覺得有。創立樹洞香港頭六個月，我跟一個知名團體開辦了大規模合作、講了人生第一個 TEDx Talk（雖然上次說過那次演講水準一般般）、還拿到人生第一本書的出版合約——這些對之後的生意發展都很有幫助。我覺得這是我喜歡自己主動的特質，沒有它我未必做到今天的成就。其實整件事很多時是一體兩面的。

現實扭曲力場與投射性認同

大家有聽過 Steve Jobs 成功的原因嗎？就是他的演說好像有現實扭曲力場（reality distortion field）。意思是他的演講可以扭曲別人的世界觀、扭曲別人看事情的方法，把明明是缺點的東西說成功能——例如讓人覺得 iPhone 貴不是 iPhone 的缺點，而是你的缺點。這件事其實也奠定了 Apple 的成功。

在心理學上看，這可能是一種投射性認同（Projective Identification）。它是一種心理防衛機制，意味著我們把心裡「覺得自己好」的那部分投射出去，並在另一個個體裡激發出看到這份好的認同。用做生意的例子會容易理解：我演講出身，初期不過是一個心理學學士畢業一年多，談不上甚麼信譽（Credential），但上台時大家對你的實力和水準是有期望的；你要做的，就是把自己那種自信、覺得自己好的狀態，引發別人覺得「這個人真的有些水平」。

我想說的是：有時不應只用真實去衡量，因為很多時實力、水準是說不清的。這也帶出一個說法叫「文人相輕」。打功夫的人看不順眼可以正正經經上台打一場，誰勝誰負很容易知道；但文人不行，例如我跟同行的爭執很多時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這種含糊反而創造空間，讓更多心理的負面能量投射出去。

優越感與自卑感：那個想法在幫你還是害你

所以我對這件事的看法是：我們著眼的焦點，應該是那個想法是在幫自己還是害自己，這比甚麼都重要。一部分超乎自己能力的過分自信，的確可能協助到自己；但去到太過份，就會進入閉門造車的狀態。

反過來，一種覺得自己不足的狀態，也可能是推動自己進步、不斷求進的動力；但過火了就可能投入自卑之中。與其執著去判斷自己屬於哪一種狀態，不如想一想：你的優越感、自卑感，以及兩者之間的平衡，在你生命中擔當著甚麼角色？是不是幫助你更真實地與人建立關係、建立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我認為這更加重要。

學習心得：用概述書建立地圖，不要閉門造車

最後想分享一些學習心得。接觸一個新範疇時，我頗喜歡看概述、參考書。記得剛進入精神分析領域，我沒有急著找弗洛伊德和榮格的書，反而先看了一本很好的導讀書《Freud and Beyond》，逐個範疇去解釋。有一張概括的地圖，讓你看到整件事的全域面貌，其實很有效，能幫自己避免達克效應。

也分享一個小習慣：我多數用電子書，而且同一時間看兩本——一本是我覺得很難才看得懂的書，多數在早上喝完一杯咖啡後，找三十分鐘集中去看；另一本是容易看懂的書，多數臨睡前或沉悶時拿出來看。看簡單的書一來舒服歡樂，二來經常提醒我，有些事情我是不明白、或至少很難才能明白的。這習慣對保持謙卑很重要。

綜合達克效應的愚昧之峰和冒名頂替症候群，我覺得有幾項通用準則可以自查。愚昧之峰的先決條件是你先覺得自己很厲害；要判斷自己是不是真的厲害，可以看：有否在那件事上花過大量時間或精力；有否與宣稱很厲害的同行、行內公認的專家有連繫；以及有沒有一種虛懷去與身邊人交流、接受批評。其實日光底下無新事，我們都是站在巨人的肩膊上。如果你深信自己很厲害、卻沒花過甚麼努力、又與該領域脫節，那很大機會你正站在愚昧之峰上。

冒名頂替症候群則相反：第一，你覺得自己能力一般般；第二，你真的花了心思；第三，身邊人都很認可你這種能力。這時你可能要提醒自己：或許我只是困在自己的心理狀態，不妨給自己多一點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