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2年4月11日約 15 分鐘
面對痛苦記憶,最好的方法不是「向前看、當它沒發生過」,因為這些記憶本身就是我們身份認同的一部分,強行排除等於割裂自己。心理學中的自傳式記憶(Autobiographical Memory)會牽動強烈情緒、構成「我是誰」的人生故事;本集借 Dan McAdams 的救贖式與污染式故事、Philip Hammack 對以巴青年的研究,以至蘇格拉底的例子,談香港人如何與過去的記憶相處。
每年到了六月,相信很多香港人都會憂心忡忡,想起過去一些記憶和回憶。雖然這件事在香港人的意識裡可能慢慢淡忘,社會上容許討論的空間也越來越少,但樹洞香港選擇秉持使命,每一年都想拍一段影片,去談這件事對香港的心理印記——究竟幾年前發生的事件,是如何影響我們香港人和我們的下一代。
面對記憶這回事,不單在社會和政治事件出現,在個人事件中我們有時也很難跟過去的記憶相處。例如你曾經有一個很親密的伴侶,跟他分手之後,最傷人的往往不是分手的過程,而是你想起一些曾經甜蜜的片段。套用在香港也是一樣:我們難免憶起往日香港的面貌,一些歷歷在目、甚至親身經歷過的關鍵事件,你會記得很深,記得自己參與過程中的情緒。於是衍生一個問題——我們究竟可以怎樣面對這些過去的記憶?
這些事會成為心理學中的自傳式記憶(Autobiographical Memory)。它跟其他凌碎的記憶片段不同。舉個例子:你可能想起自己三、四年前在某個辦公室做著日復一日沉悶的工作,那時做過甚麼,你或許勉強想得起來,但這些生活平常的部分不會構成你對自己的認知,也不會帶來強烈情緒。
相反,自傳式記憶是一些會牽動強烈情緒的記憶,甚至某程度上是構成自己的部分。當你問「我是誰」這個問題時,其實你就是在問:你怎樣把過去人生的關鍵片段、那些會令你閃光的片段,穿連成一個整體的故事,也就是人生故事(Life Narrative)。
面對一些過去很關鍵、而發展未必如你所願的記憶,個人和社會層面都會聽過一種論調:處理這些記憶最好的方法就是向前看,當這些記憶仿如不存在——反正今天我都做到更好的成績,以往發生過甚麼有甚麼所謂。但我會說,這反而是拒絕自己人生的一部分。
回看 2019 年大事回顧,會發覺那一年香港除了社運,還發生過不少事件,包括安心偷食事件、最低工資水平有些微升幅。但當我們回憶自己核心的身份時,總是會有些記憶是構成我們身份更重要的部分。這就是為何我們這麼難把記憶眼睜睜地排除掉、彷彿自己從未經歷過——這也是構成傷痛的一部分。
舉一個類似的例子:你和老公或老婆結婚十幾廿年,當中累積了很多令你們會心微笑的甜蜜回憶。這些相處的片段,會構成你自己的人生故事以至身份的一部分——因為有這樣的甜蜜回憶,才可以支撐「我是誰的伴侶」這個身份。人的心理結構就是這樣:身份必須建立在實際發生過的事之上。試想一下,如果從來沒有發生過甜蜜的事,你又怎可以說自己是他的忠實伴侶?
那麼想像一下,如果主角發現對方出軌,甚至更仔細地知道,是那天跟你去完主題樂園之後立刻去私會別人,這為你構成的心理損害在於:你不知道怎樣去理解本身出現過的回憶。那段一起去主題樂園的背景,從來都是一個甜蜜的印記,引證你們的關係有多好;但現在出現這些事,記憶與身份變得不相容,因此構成很大的心理傷害。
用同一個比喻,這件事為香港人構成的心理損害,就是我們不知道怎樣再去理解香港人的身份。曾經我們崇尚一些價值——這是一個可以自由表達、自由討論的社會,這是香港人引以為傲的部分。2019 年有這麼多傷痛發生了,是不是要全部拋進歷史的垃圾桶?你會發覺,這其實是對自己身份的割裂,也是令整件事非常難受的原因。坦白說,我也沒有非常好的答案,但想跟大家分析這件事對香港人的心理影響,並參考一些相近的研究與不同學者對人生故事的看法,或許能找到一些啟示。
我很喜歡 McAdams 這位學者,他有一本書叫《The Art and Science of Personality Development》,我整本都看過了,有些概念我覺得跟現在的香港很相關。Dan McAdams 指出,當我們闡釋自己人生故事的時候,主要有兩大走向。
第一種叫救贖式故事(Redemptive Sequence)。直白地說,就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本身有些差的事情發生了,但反而因為這些壞事,我們找到一些好的結果。另一種是污染式故事(Contamination Sequence),剛好相反:一些好的事情發生過,但最後這些好的事情不復再,甚至因好得壞,整個過程是走下坡的。
McAdams 在書中同時引用了學者 Philip Hammack 的研究。Hammack 曾說:一種文化的主流敘事,為敘事身份的建構提供重要資源,同時嚴重限制了人們可以過的生活種類;主流敘事講述了整個群體的身份,以及當中的每一位成員。意思是,我們的人生故事並非完全由自己決定,某程度上會受整個社會的主流故事(Master Narrative)影響。當整個社會、整個氣候講的都是同一個故事,你會發覺很難跳出這個框架。
Hammack 進一步比較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人。猶太民族是一個多災多難的民族,二戰時曾被種族迫害、被建集中營屠殺,但他們的宗教一向有「應許之地」的說法,相信會回到應許之地重新立國——這在 1948 年發生了,終於找到安身之所,發展成今天的以色列,雖是小國,但在技術和國民發展上都非常發達。套用 McAdams 的講法,這很清楚是一個救贖式故事。
但有趣的是,同一段歷史在不同人眼中可以是完全不同的故事。Hammack 的研究發現,巴勒斯坦人會把 1948 年發生的事叫做 al-Nakba(The Catastrophe,大災難),因為以色列立國佔用了一大片土地,而那裡原本是很多巴勒斯坦人的居所,他們可能遭遇歧視、殺戮,甚至被趕出家園——這也是構成今天以巴衝突的其中一個歷史原因。對巴勒斯坦人來說,這是一個污染式故事:本身有安居之所,然後一個大災難來臨,全部急轉直下。
Hammack 研究的精華,是他訪問了巴勒斯坦和以色列的青年,了解他們對人生故事的看法。他發覺年輕人難免受整個社會主流故事影響:以色列青年的人生雖有痛苦,卻總能在痛苦中看到機遇,思考怎樣藉苦難成長;巴勒斯坦青年看人生則完全不同,即使童年快樂,也覺得未來正朝壞的方向發展——因為受到他們社會主流的污染式故事影響。
你會發覺,同一個框架也可以用來闡釋香港的情況。2019 年發生的事,在官方主流的說法「由亂入治、由治及興」裡,對認同這論述的人而言當然是一個救贖式故事——我們的美麗新香港終於解決了過去十多二十年積壓的煩惱,進入一個全新的階段。
但對另一邊的聲音而言,這很明顯是一個污染式故事——我們珍惜香港曾經擁有的東西,然後發生了一些轉變,這些事情往往不復再,為我們帶來非常大的困擾。重點是:當一些這麼重要的記憶發生了,把它強行推離我們的意識圈,從來都不是一個選項。
大家會問:Peter,你有甚麼高見?坦白說,我並沒有比大家更少地經歷那種無力、沮喪和憤慨,我的知識並沒有幫到我不因這些而困擾。但我的專業和良知告訴我:假裝這些事情沒有發生過,既不合適,也不是一個有效、能與我們心理相處的方法。支撐我的,是一份想幫助香港人建立適應時代的韌性的願望。
第一,救贖式故事和污染式故事,其實取決於你著眼的時間點。猶太人經歷過很差的時光,台灣也曾有戒嚴、因一本禁書而被打靶的年代。未來很難預料,而往往這份不確定性,正給予我們一種希望——人本來就需要希望。
第二個支撐我的,是蘇格拉底的故事。兩千年前,蘇格拉底被控荼毒青年的罪名,被雅典法庭判死。當權者曾給過他很多次逃走的機會,但他選擇服毒、慷慨就義,因為他相信自己做的事根本沒問題——他只是在廣場上跟身邊的人討論關於人生真理的問題,而這令他成為當權者的眼中釘。這件事在當時或許沒甚麼大不了,他純粹離世了,雅典社會也沒有甚麼改變;但兩千年後的今天,我們仍然讀他的言行、受他追求真理的精神感動,這也是現代文明求真的奠基。
看樹洞香港的朋友可能知道我是一位基督徒,而基督徒崇尚和相信的,其實就是真理而已。我們會一直透過這份力量堅持使命,也希望大家有一種勇氣,能夠活在真實中,在困難的時代,探索屬於我們自己的救贖式故事。
因為這些記憶不是凌碎的生活片段,而是構成「我是誰」的核心材料。心理學稱之為自傳式記憶——它會牽動強烈情緒,並被我們穿連成一個整體的人生故事。當你問「我是誰」,其實就是在問自己怎樣把過去的關鍵片段連成一個故事。所以強行把一段重要記憶推離意識、當它從未發生,等於否定自己人生的一部分,造成的是身份的割裂,而不是放下。
自傳式記憶是一些會牽動強烈情緒、甚至構成自我的記憶,跟日常凌碎的記憶片段不同。例如你三、四年前在辦公室做的沉悶工作,你或許勉強想得起來,但它不會構成你對自己的認知、也不帶強烈情緒;相反,一段親身經歷、印象很深、令你閃光或心痛的事件,會成為你身份的一部分。
人的心理結構是:身份必須建立在實際發生過的記憶之上。例如一對結婚多年的夫婦,靠的是累積下來、令彼此會心微笑的甜蜜回憶,這些回憶支撐著「我是他的忠實伴侶」這個身份——如果從來沒有發生過甜蜜的事,你又憑甚麼說自己是他的伴侶?所以當記憶與身份不再相容(例如發現對方出軌,連那段一起去主題樂園的甜蜜印記都要重新理解),就會造成很大的心理傷害。
這是 Dan McAdams 指出我們闡釋人生故事的兩大走向。救贖式故事(Redemptive Sequence)直白說就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壞事發生了,但反而帶來好的結果。污染式故事(Contamination Sequence)剛好相反:本來是好的事情,最後不復再,甚至因好得壞,整件事走下坡。重點是——同一件歷史事件,在不同人眼中可以是完全相反的故事。
因為人生故事不完全由自己決定,會受整個社會的主流敘事(Master Narrative)影響。Philip Hammack 比較以色列和巴勒斯坦青年:對以色列人而言,1948 年立國是流離多難後終於回到應許之地,是救贖式故事;對巴勒斯坦人而言,同一年卻是 al-Nakba(大災難),本來的安居之所急轉直下,是污染式故事。Hammack 發現年輕人很難跳出社會主流故事——以色列青年總能在苦難中看到機遇,巴勒斯坦青年即使童年快樂,也傾向覺得未來向壞發展。
可以。在官方「由亂入治、由治及興」的主流說法裡,這是一個救贖式故事——解決了過去積壓的煩惱,進入全新階段;但對另一邊的聲音而言,這明顯是污染式故事——珍惜的事物發生了轉變,往往不復再。重點不在於誰對誰錯,而是當這麼重要的記憶發生了,把它強行推離意識從來都不是一個選項。
主持坦言沒有一個完美答案,但有兩點支撐他。第一,救贖式與污染式故事的分別,其實取決於你著眼的時間點——猶太人、台灣都經歷過很差的時光,未來難以預料,而這份不確定本身就給予希望,因為人本來就需要希望。第二是蘇格拉底:他堅持真理、慷慨就義,在當時看來只是默默離世、社會沒有改變,但兩千年後我們仍受他感動。意思是,假裝事情沒發生過既不專業也無效;與其割裂記憶,不如有勇氣活在真實中,在困難的時代探索屬於自己的救贖式故事。
Dan P. McAdams, The Art and Science of Personality Development
提出我們闡釋人生故事有兩大走向:救贖式故事(Redemptive Sequence,壞事帶來好結果)與污染式故事(Contamination Sequence,好事最終敗壞、走下坡),並探討敘事身份的建構。
比較以色列與巴勒斯坦青年的人生故事,指出文化的主流敘事既為敘事身份提供重要資源,也嚴重限制人們可以過的生活種類;以色列青年傾向救贖式敘事,巴勒斯坦青年則承襲關於失去與流離的污染式(悲劇式)主流敘事。
自傳式記憶(Autobiographical Memory)
會牽動強烈情緒、並構成自我的記憶,有別於日常凌碎的記憶片段;是我們把人生關鍵片段穿連成整體人生故事(Life Narrative)、回答「我是誰」的基礎。
蘇格拉底之死
蘇格拉底因「荼毒青年」被雅典法庭判死,雖有機會逃走仍選擇服毒就義,因相信自己追求真理並無問題;在當時看似無關痛癢,兩千年後卻成為現代文明求真的奠基。主持以此說明堅持活在真實、不假裝記憶不存在的價值。
想一段你一直想「向前看、當它沒發生過」的痛苦記憶。試著把它放回你的人生故事裡:它如何構成了今天的你?同一件事,你能否找到一個著眼點,讓它由污染式故事,慢慢變成屬於你自己的救贖式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