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力愈低嘅人反而愈自信？達克效應（上集）

達克效應：為甚麼能力愈低的人反而愈自信

為甚麼有些人明明能力很差，卻總是把「我好勁」寫在臉上？為甚麼有時候我們明明做得很好，卻總覺得自己做得不夠？這集要探討的，是心理學的一個經典效應——達克效應（Dunning-Kruger Effect），以及與之相關的冒名頂替症候群（Imposter Syndrome），還有各種關於學習與自我能力認知的知識。

這個「能力愈低、自信愈高」的現象，源自1999年Dunning和Kruger兩位學者的研究。他們衡量人們在邏輯、語言等各方面的能力水平，發現一個傾向：能力愈低的人，愈傾向高估自己的能力，而且能力愈低，高估的幅度愈大；相反，能力愈高的人反而會低估自己。

愚昧之峰：懂一點點，才是最危險的階段

兩位學者和後來的人還畫了一條曲線：接觸一個能力大致有四個階段。當你甚麼都不懂，其實很難「無料扮四條」；但最危險的，是你懂一點點的時候。

例如你看了一本心理學防衛機制的入門大全，覺得腦袋被震撼，然後天天都看到「那個人又這個防衛、那個又那個人格缺陷」，覺得自己是一股清泉——這個高估自己的位置，就叫愚昧之峰（Peak of Mount Stupid）。

但你會發現，真正的專家經常這樣回答：「這件事要視乎很多因素，要看情景，很難一概而論。」當我們對一件事認知多了，會掌握到它的複雜性，反而開始懷疑自己究竟懂不懂——這個階段就叫絕望之谷（Valley of Despair）。再往上走，是啟蒙之坡（Slope of Enlightenment），要一步一步、很辛苦地走，但這時你才真正累積到實力。

後設認知：能力低的人缺少甚麼

Dunning和Kruger的原典解釋，達克效應之所以出現，是源於能力低的人缺少一種叫「後設認知」（Metacognition）的能力。後設認知是指我們思考時，會同時去想自己在想甚麼，並對自己的想法作判斷——一邊想，一邊監視自己的思路。

能力低的人特別容易在看了幾本書、對一個行業有些皮毛認識後，就覺得全部東西都顯然易見。例如有些人見到別人做甚麼，都一口咬定「一定是為了錢」。做很多事或多或少都和錢有關，但有關係不等於僅僅是為了錢；他們放棄去思考背後的複雜程度，只用一種「基於聯繫的邏輯、只要自己覺得講得通就是真理」的模式——這正是低能力者的指標。

相反，一個行業的專家反而要經歷很多跌跌碰碰、來回修正的過程。主持說，自己思考一個心理議題時，常常要來回猜拳：想完覺得這條路走不通，就退回三步再翻文獻，過程其實並不舒服。但能力經過充分發展的人，正正需要這種狀態，才能達到專家的水平。

回歸均值：達克效應只是統計學的必然嗎

也有學者批評，達克效應未必是真實的心理現象，而只是統計學上必然衍生的結果，他們提出「回歸均值」（Regression to Mean）。主持用身高做例子：他身高六尺，屬於偏高，如果他生小孩，那孩子矮過他的機會反而較高，因為在常態分佈上，後代普遍會被拉回平均；反過來，一個特別矮的人，下一代較大機會高過他。

套用到達克效應：多數人對一個陌生行業沒有準確認知，猜測時自然會從平均出發，於是看起來低分者高估、高分者低估，達克效應的圖像就出現了。

主持的看法是：回歸均值能解釋其中一部分原因，但不是全部。要完整理解這現象，還要加上認知層面和情緒層面。

認知層面：FN400 與大腦處理熟悉感的方式

從認知層面看，有一篇研究指出達克效應有腦神經科學的基礎。當我們接觸到熟悉的事物時，大腦會出現一種叫FN400（額葉負向電位，Frontal Negativity 400）的電流反應——就是看到熟悉的知識、熟悉的句子時，那種「很順、很熟」的感覺。

研究發現，較受達克效應影響、過分高估自己的人，這種FN400反應比較強；反而能力高的人不太依賴它，甚至低於普通人。這反映兩者處理問題的模式不同：能力低的人很依賴「Fit到就Fit」的熟悉感，學過幾種防衛機制就到處看到防衛機制，知道做事要賺錢就覺得做甚麼都是為了賺錢——把熟悉當成清晰。

能力高的人則需要經歷較複雜的記憶回憶（Memory Recollection），想起關鍵記憶，並把它放在脈絡之下分析理解，自然就不是「一想就是這樣」的反應。我們俗稱「廢老」的那種心理狀態，往往就是把一切簡化，用自己的小世界套入大世界，再以為大世界就只有這個小世界。

情緒層面：達克效應如何保護我們的自尊

說完認知，就不能撇除情緒層面。自利偏見（Self-serving bias）那種總覺得自己好過別人的傾向，甚至達克效應本身，某程度上可能是在保護我們的自尊，是一種心理防衛機制。

有一份研究發現，大學生經權威測驗評定情商後：情商低的人會對測試諸多批評，說它可能不準、可能是假的，當被指出具體要改善的地方時態度很抗拒，連量度「會不會買情商書」這類行為都較少；情商高的人則相反，不但承認自己做得不好的部分，還願意去改善。

為甚麼達克效應在情商這範疇特別明顯？有學者推測，因為情商是我們用來定義個人身份的核心能力之一。在智力測驗中也有類似分別：語言智力（Verbal Intelligence）得分低者展示的達克效應，大於數值智能（Numerical Intelligence），因為社會普遍認為語言能力在身份裏更核心。這也和流行文化吻合：很多人會大方承認「我數口差」，卻很少人會為自己說話「㪐㪐㩿㩿」而自嘲。

學心理學不會免疫：真正關鍵是自我覺察

綜合來看，達克效應不單是統計學效應，而是在統計學的必然之上，再加了我們的認知模式，以及保護自尊的需要這兩個向度。

值得留意的是，學心理學並不會令人對這些盲點免疫。主持坦言，即使是心理學人，也會很自然地覺得認知謬誤只會發生在別人身上，自己就算有也只是「好的」謬誤——這本身就是一種自利性偏差。重點不是學了知識就免疫，而是培養自我覺察：知道自己在想甚麼，然後去修正它，這才是解答「為甚麼能力低卻自信高」的關鍵。

主持亦提醒，真正的理性不是令自己沒有情感。不要信那些「人愈強大就愈少情緒、不發一言、不需要與人相處」的毒雞湯——能真心與人交流、同時有個人界線，才是成熟，而不是成為一座孤島。如果你身邊有人，你說甚麼他都打斷、搶白、批判「你不應該這樣想」，談完反而更不開心，那或許不跟他談會好一點。

至於怎樣根據達克效應的知識，去克服「明明做得好卻總覺得自己不夠」，以及怎樣有效學習而不閉門造車，主持笑說自己在時間管理上似乎也高估了能力，這部分留待下集再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