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難度 ★☆☆2026年7月24日約 18 分鐘
死亡恐懼不只是怕痛、也不只是怕與身邊的人分離,而是要面對一個永恆的虛無;心理學上兩個最主流的理論——存在主義心理治療與恐懼管理理論——都指出,我們很多日常的逃避(追求名利、不喜歡老人和病人、高端寫字樓沒有四樓)其實都是在降低死亡顯著性。這一集 Peter 由自己四五歲的死亡恐懼講起,談亞隆《凝視太陽》、2017 年關於強迫症與死亡焦慮的研究、尊嚴治療與遺志,最後回答一個關鍵問題:宗教是否真的可以安慰人的死亡恐懼?答案是 it depends——真心內化的內在性宗教信仰有幫助,徒具形式的外在性宗教信仰卻與死亡焦慮呈正相關。
Irvin D. Yalom,《凝視太陽:面對死亡恐懼》(Staring at the Sun: Overcoming the Terror of Death)
行內大名鼎鼎的一本書,也是驅動 Peter 初步認識心理學的書。亞隆主張直視太陽,即直視死亡的恐懼;如果不直視,我們就沒有辦法好好應對它。
存在主義心理治療 Existential Psychotherapy(Irvin Yalom 歐文·亞隆)
人生有幾個基本的驅力,分別是死亡、自由、意義和孤獨;死亡是其中一個很根本的驅力,因為人人都知道自己終將會死,而有限的生命意味著你沒有辦法甚麼都要。
恐懼管理理論 Terror Management Theory
因為死亡會令我們恐懼,所以我們會盡量離死亡越遠越好;不喜歡老人和病人、高端寫字樓沒有四樓,都是降低死亡顯著性(Death Salience)的方法。
刺激強迫症洗手患者的死亡焦慮、提醒他自己都會死之後,強迫行為的頻率會大大提高;研究者認為這些症狀可能是死亡焦慮的變體,死亡焦慮可能是不同精神病診斷背後跨診斷(Transdiagnostic)的根本原因。
伊比鳩魯悖論 Epicurus
當死亡存在的時候,你是不存在的;當你存在的時候,死亡就不存在,所以你沒有理由去恐懼死亡。
Irvin D. Yalom,《Hour of the Heart》
亞隆九十多歲時的著作。他在最後的章節寫到自己正面對一種很強烈的死亡恐懼,還說如果再寫下去應該就會嚇倒讀者——說明無論想得多少,在真正的生死離別面前我們都是不堪一擊。
The Worm at the Core(死亡文獻中的意象)
好像有一些蟲在我們中間:人生總有追求——意義、有意義的關係、物質、名利、健康——但無論你得到多少,生命的種子裡總有一條很根本的蟲,去腐爛你今天擁有的一切。
尊嚴治療 Dignity Therapy
專門針對極大機會在短時間之內死去的病人,透過回顧一生的訪談寫成一本小冊子,給病人自己看也給家人傳閱,同時處理人生圓滿與遺志(Legacy)兩個元素。
內在性宗教信仰 Intrinsic Religiosity 與 外在性宗教信仰 Extrinsic Religiosity
真心相信並內化宗教價值的內在性宗教信仰能減輕死亡焦慮;而徒具形式的外在性宗教信仰與死亡焦慮呈正相關,形式上「最虔誠」的人反而最害怕死亡。
這個星期試著做一次自己的「回顧一生」練習:寫下你一生中做過最自豪的一件事、印象最深刻的一段關係,以及一句一直未說出口、卻很想說完的話。然後想一想,如果生命只剩下有限的時間,你今天可以做哪一件最小的事,讓自己於心無愧?
Discover more

Work through difficult emotions and ease psychological and behavioural distress.
Explore psychotherapy
Take action, and grow into the best version of yourself.
Explore our courses
Put AI to work — meet life's challenges with psychology an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Get MindForest
Transform your team and lay the groundwork for business success.
Explore corporate training死亡這個課題,Peter 三四年前已經拍過一次,但他覺得死亡這件事很特別:人生不同階段去看同一件事,會有一些新的想法。所以這一集他重新分享死亡恐懼,包括我們如何應對死亡恐懼,以及一個他一直想解答的問題——究竟宗教是否真的可以安慰人的死亡恐懼。
他記得自己四五歲時很害怕死,那是一種根本的恐怖。而他覺得死亡恐怖的原因,不是因為會痛,也不單是和身邊的人離去,而是好像要在一個永恆的時間裡,接受一個永恆的虛無,這件事永遠沒有一個出口。那時媽媽安慰他:你的人生還有很長,還有七八十年,你現在才五歲,不需要怕那麼久之後的事。時間一轉,他現在三十歲,「還有七八十年」這句話已經說不過去,剩下的大概只有四五十年左右,而這個數字只會不斷減少。
死亡這個題目對他一直很切身:它驅動了他初步認識心理學——因為他很害怕死,看了行內大名鼎鼎的《凝視太陽:面對死亡恐懼》(Staring at the Sun);它也是驅動他成為基督徒的動力,並影響了他人生中的一些決定。他經常覺得生死有命、富貴由天,因為生命很有限,所以過分依戀名利而放棄一些真實、例如真善美的事,他覺得是虛無,就如聖經傳道書所說,凡事都是虛空。
有一些說法指小朋友和老人家與死亡的距離最接近,因為小朋友剛出生、來到這個世界,老人家則很接近死亡。Peter 說自己現在三十歲,大家可能會覺得是人生光輝的一段時期,死亡反而很不埋身;但他始終覺得,這是一個需要持續地去思考的問題。
心理學上談死亡,有兩個最主流的理論:存在主義心理治療(Existential Psychotherapy)以及恐懼管理理論(Terror Management Theory)。
說到死亡,不得不提心理學家歐文·亞隆(Irvin Yalom)。他提出存在主義治療(Existential Therapy)這個治療流派,指出人生有幾個基本的驅力,分別是死亡、自由、意義和孤獨,而死亡是其中一個很根本的驅力——原因就是人人都知道自己終將會死。
這件事對我們的生命有一些意味,包括你的選擇是有限的:例如一輩子只能體驗到一兩個專業,或只能與一個人共度餘生。人總是甚麼都想要,但我們有限的生命意味著一個事實,就是沒有辦法甚麼都可以要;在人生中,你總會失去很多東西。
恐懼管理理論指出,正因為死亡會令我們恐懼,所以我們會盡量離死亡越遠越好。例如有些說法解釋我們為何不喜歡老人、不喜歡病人:其實是不想連繫一種意象——將來有一天我們都會老,我們都會病。又例如去看看那些高端的寫字樓,它沒有四樓,因為中文裡「四」和「死」的音很相似。這些都是恐懼管理理論裡面,一些用來降低我們死亡顯著性(Death Salience)的方法。
這和存在主義心理治療的一些觀點很契合:我們可以把它理解為一些心理防衛機制,將我們心中最原本的恐懼壓進去,再以第二種形式呈現出來。
例如亞隆覺得,人生中一些追求——像有些人會很著眼名利——當你有了名利,即是很有錢、呼風喚雨,其實意味著一個很全能的意象,給人的感覺是無所不能(Omnipotent),好像甚麼都做得到;那會不會我們能夠突破生死呢?你會發覺這也是古代一些君王的幻想。例如秦始皇統一了六國、統一了語言之後,在那時的古代中國,他應該是一個呼風喚雨、接近無所不能的人,於是他叫一些煉丹術士去尋找一個可以突破生死的配方。到現在很多人都試過想長生不老,但最後都是徒勞無功。用亞隆或恐懼管理理論的角度去理解,你會發覺中間的追求——例如為何想做皇帝——可能不是名利本身,而是我們對於死亡的焦慮、對於死亡的逃避,扭曲了之後這樣呈現出來。
在 2017 年,亦有一份新的臨床心理學研究指出,死亡焦慮其實可能是一些不同精神病診斷背後根本的原因,即是一些跨診斷障礙(Transdiagnostic Disorder)背後的原因。例如強迫症(OCD):有些人會不斷地洗手,在臨床心理學上叫做強迫行為(Compulsive Behaviour)。研究發現,當你刺激這些人的死亡焦慮、提醒他自己都會死之後,他這個病態行為的頻率會大大提高。研究者的解讀是:這些症狀可能就是死亡焦慮的變體。
這就是人的處境。而想死亡的問題本身,就是一件很恐怖、很刺激、毛骨悚然的事,所以由古至今都有很多思想的具象。例如古希臘有伊比鳩魯悖論(Epicurus):當死亡存在的時候,你是不存在的;當你存在的時候,死亡就不存在,所以你沒有理由去恐懼死亡。亞隆則主張直視太陽,就是我們要直視死亡的恐懼,如果不是的話,我們就沒有辦法好好應對它。
但在他最新的一本著作《Hour of the Heart》裡,亞隆已經是個九十多歲的老人,死亡離他應該不太遠。他在最後的章節裡竟然寫到,其實他現在面對一種很強烈的恐懼——應該是說死亡恐懼;他說如果我再寫下去,應該就會嚇倒讀者。這令人覺得非常恐怖:無論我們想多少,在真正的生死離別面前,我們生命的脆弱都是不堪一擊。
又例如在關於死亡的文獻裡面,甚至有一個叫 The Worm at the Core 的意象,就好像是有一些蟲在我們中間。人生每個人都有所追求:我們想追求意義、追求有意義的關係、追求物質、追求名利、追求健康;但人生的現實就是,無論你得到多少這些東西,總會在你自己生命的種子裡,有一條很根本的蟲,去腐爛你今天擁有的一切。Peter 覺得這就是死亡恐怖的地方。
用亞隆的角度去說,關於死亡的心理治療是一種心理動力治療(Dynamic Therapy):心裡面源自於一些動力和驅力,例如死亡;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則把驅力當為性。而死亡和性這些東西,很多時候在社會上都是禁忌的話題(Taboo Topic)。當你有過強的恐懼,就會啟動一些心理防衛機制,例如過分地追求名利;最後你得出的症狀,會是一些跟死亡無關、但令你非常困擾的狀態。
而要面對這件事,最好的方法其實就是直接認清死亡恐懼。例如在亞隆建議的存在主義心理治療裡面,他覺得怎樣才能活出一個好一點的人生,反而是直接跟 client 談死亡恐懼:你想在死之前做到甚麼。
甚至有一種叫尊嚴治療(Dignity Therapy),專門針對極大機會在短時間之內死去的病人。Peter 說自己不是專家,但看過一些文獻:做法是叫人去回顧一生——例如一生裡面做過最自豪的是甚麼、在印象中最深刻的關係是甚麼、人生到這個時間還有沒有一些遺憾、有沒有未說出來的說話想說完;然後透過訪談他的方式,將他所說的話寫成一本小冊子,例如像一本小雜誌,給他自己去看,以及給他的家人去傳閱。
這個舉動有兩個目的。第一個是 ride on 人生圓滿的概念。他相信很多人都有這個體驗:當你在一個主題公園玩,如果你的心態是還有很多東西未玩、我未試過、很多遺憾、好像沒有好好享受自己的時間,你會覺得很遺憾,很不想離開主題公園;但假若沒有這件事,玩過全部遊戲,又很滿意,你離開主題樂園時的心理也會比較平穩。
第二個元素就是遺志(Legacy):這本小冊子會傳給他其他家人,就算沒有神、沒有來生,他都能夠讓他的影響力得以延續下去,追求另外一種意義下的永生。從恐懼管理理論來看也有人這樣理解:為何一些軍人那麼容易勇?縱使他沒有宗教信仰,都願意去打仗。其實在戰爭中,是一個死亡顯著性很高的場合,你根本不可能像我們現在的冷氣軍師一樣,將死亡視若無睹,因為你每天面對的都是戰友的死,以及自己可能即將會出現的死亡;於是你的焦點,心理上其實會轉移去追求民族的永生、追求 identity 的永生,某程度上都是避開了死亡恐懼。
Peter 也分享了個人故事:他家裡的屋子是對著墳場的,每天都會看到墳場。傳統上這不是一座好的樓,多數對著墳場、對著殯儀館的樓,樓價甚至都會沒那麼高,因為「死死死不要聽」——這就是恐懼管理理論。
但他反而挺享受看著墳場。他不相信風水,但如果以風水來說,應該風水也不錯:因為他搬到現在的家六年,在這六年間,樹洞的發展都非常好,所以應該都挺旺他。
而有時候墳場提醒他一件事,就是生死有命、富貴由天。他希望自己做到的,不談宗教的面向,就是每天都於心無愧,去認真做好自己的事,因為他相信人生的事業,搏殺期可能只有這個階段;它亦都提醒他好好珍惜生命中的關係。他反而覺得這種程度的死亡顯著性,是幫助他應用智慧的。不過這個層面應該只是幫助他過一個好的人生,它沒有辦法解答一些終極的問題。
坦白說,Peter 覺得自己有了信仰之後,死亡焦慮好了很多。作為基督徒,他是相信基督的,但也有一些時候他會懷疑這個宗教究竟是不是真的,會不會其實不是真的;不過他覺得大體上,信心是幫到他的,他也相信這是真理。他說自己一些終極問題的答案,是信靠自己的宗教信仰。
你會見到不論是基督教或其他宗教,或多或少都是在回答同一個問題:人對死亡焦慮的恐懼可以怎樣去化解,以及會不會有一個終極圓滿的答案。多數宗教的答案都是跟你說一個終極圓滿的答案;至於原因是怎樣、可不可以靠,大家自己去判斷。他強調這條片不是說基督教為何是對的;但如果自問是一個頗理智、頗看證據的人,他今天只可以分享的是,他絕對認為基督教是一個經得起理性考驗、以及可以找到證據的宗教,至於為何是這樣,就有機會再說。
那要解答的問題就是:究竟宗教幫不幫到死亡恐懼?Peter 看過研究,其實答案是 It Depends,而其中一個很關鍵的細節,就是學者分了兩種——內在性宗教信仰(Intrinsic Religiosity)和外在性宗教信仰(Extrinsic Religiosity)。內在性宗教信仰就是你真心相信這件事,以及內化了一些宗教的價值。例如像基督徒一樣,如果我們真心相信基督的救贖,當然我們會面對一些恐懼,亦都會面對死亡,但我們真心相信人是可以被 redeem 的,於是也不需要那麼恐懼死亡——這是他自己給自己的信念,也是他覺得宗教幫到的原因。
但同一個路徑,是可以相反地走的。你想像一下,那些對死亡很有恐懼的人,可能正因為死亡恐懼,覺得自己需要去搜尋一些宗教,因為每一個宗教都提供對生命終極意義的答案。但只為自私地去化解自己的死亡焦慮而去找宗教——他代表不了其他宗教,但根據他的認知,這應該不是基督教的終極目的:你沒辦法只是因為想自己好、因為不想落地獄。
他亦反對這種傳教的方法:你想令人真心相信,也不是一味地跟別人說,你相信便上天堂、不相信便落地獄。你販賣恐懼得到的認識,就是得到一些意志軟弱的人去遵從一些行為,例如每個星期都要去教堂、十一奉獻做足,然後開口埋口就是神呀神呀——這些就是外在性宗教信仰,也是一些徒具形式的宗教。深入研究發現,這件事跟死亡焦慮(Death Anxiety)有一個正相關(Positive Correlation):那些形式上「最虔誠」的人,反而最害怕死亡,他的宗教反而完全幫不到他去應對心中很根本的恐懼,只是一種逃避。
Peter 覺得這件事對他也頗有啟示。他認為死亡焦慮是一種很難化解的東西:知道它會令你活過一個好的人生,也有一些世俗的方式可以應對,但始終有一些很根本的恐懼——你看看亞隆這些大師,就知道不是那麼容易化解的。他也承認自己的觀點完全 bias,因為他是一個基督徒。他覺得一個比較好的選擇,反而是去清心求問真理:開放自己的心胸,認識多一些事物;而當你準備好自己的心,願意讓一些真善美在你的生命呈現,他覺得它自然會出現在你那裡。
他更想說的是信徒的心境。基督教是說我們要愛人如己、要關顧其他人的感受。你這樣做的時候,究竟是單單滿足了「聖經說人要傳教,現在我就做了,我就很努力地傳教」,還是有關心過聽到這些說話的人的感受、他們怎樣想,是否真的以關懷生命的態度去跟他們接觸?如果答案是不是,而你最關心的是自己的 KPI 有沒有做足,他認為這就是剛剛說的外在性宗教信仰,也就是你越做,你就會越害怕死的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