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1年11月29日約 20 分鐘
明明很愛一個人,卻在結婚那一刻退縮;玩過很多興趣、做過很多工作,卻始終不肯全情投入某一樣——存在主義心理治療認為,這種「不敢承諾」的背後,往往是一種對死亡的反抗。承諾意味著選擇,選擇意味著放棄其他可能、承認自己只是普通人、承認人生終會逝去;不承諾則讓人保留一種「我還有無限選擇」的特殊感。本集以歐文·亞隆《Existential Psychotherapy》為本,用精神分析與存在主義兩種角度,拆解承諾恐懼,並以「期間限定薯條粉」比喻如何接受人生的有限、活在真實之中。
你有沒有發覺,自己人生中經常出現一類情況:明明很愛那個人,但到了結婚那一刻,你總是不想結;不想臨門一腳踢進去。興趣也是一樣——你喜歡玩很多興趣,卻始終不想真正投入某一種,到某個時候才驚覺,自己原來沒有一樣真正熱愛的興趣。職業也是:無論是一個行業、一間公司,還是自己的職業目標,你總覺得「承諾」就沒意思。
這些心理背後究竟有什麼原因?這一集想跟大家介紹一個我新近接觸、學習的心理治療範疇——存在主義心理治療(Existential Psychotherapy),用它來拆解上面這些「不敢承諾」的問題。內容來自一本好書:歐文·亞隆(Irvin Yalom)所寫的《Existential Psychotherapy》。這本書相當令人震驚,讓我對心理治療、對人面對問題的方式,有了很嶄新的看法。它比較適合有一定心理學基礎、特別是熟悉精神分析的人閱讀,因為接下來我會同時運用精神分析與存在主義兩種方法,去理解這個承諾的問題。
說起存在主義心理治療,其實很多治療師都會覺得:心理治療這個行業本身就很有存在主義的色彩。我們處理的,都是人生一些很關鍵的問題——自己的選擇、自己的愛、責任、面對人生的終極性。很多時候,正是當你意識到人類的渺小、人生的一些遺憾、一些打進心裡的東西,令你有動機重新反思自己,這才衍生出心理治療的需要,也是治療需要介入的位置。
所以從這個角度看,心理治療(psychotherapy)本身就有一定的存在(existential)色彩。只是很少治療師真正透徹理解這件事是什麼。我喜歡這本書的原因,正是它能給出一個很簡單的定義,看完之後我立刻明白了這是什麼,對我幫助很大。
先講背景。存在主義(Existentialism)原本是哲學體系,齊克果(Kierkegaard)、尼采(Nietzsche)、沙特(Sartre)等都屬於這個流派,思想百花齊放。其中一個關鍵的理解是「存在先於本質」(Existence precedes essence)。可以這樣比較:我拍片時眼前有一個三腳架,用來承托相機,它是「本質先於存在」——三腳架被製造出來的目的就是承托相機,沒有拍片的需要,它就沒有存在意義,它的意義早已被定義好了。
但人不同。特別是在沒有宗教信仰脈絡的情況下,你就是出現在這個世界,並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也找不到一個清晰的答案——你就是先出現在這裡,這就是存在先於本質。整套存在主義哲學關心的,正是:既然如此,我們該怎樣過自己有限的人生。
而且,我們不單止出現在這個世界,還是以一種悲劇的方式出現。每個人作為最有智慧的動物,都要面對幾個「存在的天賜」(Existential givens):第一是死亡,你現在擁有的一切終會失去;第二是自由,自由意味著你要為自己所做的事負責,所以自由與責任是一體兩面;第三是孤獨,這不是指沒有朋友,而是指無論你與一個人多親密,你的個人體驗、你的心理狀態,注定沒有人能與你完全身同感受,而且無法突破。這些就是存在主義心理學的基礎。
那亞隆認為存在主義心理治療是什麼?他說它是一種「動態療法」(Dynamic Therapy)。這裡的 Dynamic,取的是心理動力學(Psychodynamic)、精神分析那種心理動力的意思。所以要先講講精神分析的世界觀:人有根本的動力和驅力去做一些事。例如精神分析會說人有慾力(Libido)——那種與人繁殖、建立連結、去愛的慾望,本身就在我們身體裡面,驅使我們去與人建立連結。
而這些慾力會受挫。例如費爾貝恩(Fairbairn)說過,愛有時會求不得,求不得,你就會把慾力轉向內,引伸成內向的心理傾向。需求得不到滿足,便衍生心理防衛機制(defense mechanism);防衛機制過度運用,便衍生精神病理學(Psychopathology)、衍生心理病態。例如想控制一些東西本來沒問題,但當控制變得過於重要、令你接受不了一些不在自己掌控之內的事,你就形成了某一種人格結構(Personality structure)。
這整個鏈條——有驅力、驅力受挫引伸焦慮、焦慮需要防衛機制、防衛機制不當發展引伸心理病態——就叫做心理動力治療(Psychodynamic Therapy)。存在主義心理治療的結構與它一模一樣,只是把人生最根本的驅力換掉:不再是心理慾望、愛的力量、客體關係那種原始關係力量,而是那幾個「存在的天賜」——死亡對人生的影響、意識到自己完全自由的責任、那種根本的孤獨感。它們作為人生最根本的驅力,同樣會衍生深層次的焦慮、衍生心理防衛機制,進而引伸成心理病態。所以存在主義心理治療是一個很追源溯本的過程,它的深度甚至可以去到人生在世的處境。
心理治療很多時候追求的,是一種「通達」與「整合」的狀態,關鍵就在這兩個字。通達的意思是:從我們表層的意識出發,可以一路去到某個位置,找到自己背後的心理驅力——那可以是精神分析的驅力(包括愛與死)、可以是客體關係的一些關係力量,也可以是那種很哲理性(Philosophical)的力量。所以這是一個「找力量」的過程。「通」這個字用得很好,因為它就是你循線追蹤到一些東西。
整合的意思則是:人並不是一個單一的靈魂,而是由很多不同的心理部分(psychological parts)組成,例如你的憤怒、你的愛、你的仇恨、你追尋自由的部分、你想玩樂的部分。整合就是問:這些心理部分能不能朝著同一個目標前進。而承諾,談的主要就是這件事,只不過它最根本的距離,不再是心理分析那一層,而是一些人生在世的處境。
把這些框架套到實際例子上。就以「不想結婚」為例——明明很愛,但不想結。傳統世界觀會怎樣理解?它會去找關係是什麼,包括原生家庭對他來說「結婚」意味著什麼,也許他從未探索過婚姻某程度上的負面,基於這個位置令他不願進入婚姻。你會看到,這也是一個「看通」的過程。但這是不是唯一合理的方式?
舉個例:一個人家庭其實很健康,但他就是不想進入婚姻——會不會有更深層、人生在世的因素?亞隆提供了一個令我很心動、很合理的解釋。想一想婚姻是什麼:婚姻就是一個承諾,而承諾是一種特性、一種限制——你能夠拿到這樣東西,就失去了其他東西。簡單來說,你為了一棵樹,放棄了一整個森林,因為那棵樹很特別。
而承諾也是人生中常見、逐步推進的階段:出生、成家立室、到達生命的延續;它指向的其中一個位置,也意味著生命的交替——人生由建立自己,到達養育子女。你會否想到,這其實是一種對死亡的反抗?
人是怕死的。死亡很恐怖,它意味著你在這個世界永恆的損失——現在一切你擁有的都會沒有。我不是在說死亡的痛,你恐懼的也不只是痛、不只是為身邊的人帶來不好的感受——這些當然都是合理的恐懼。但死亡最最本質的,是你自己的永遠逝去。當你沒有宗教觀,或就算有,也是你現在在世這個生命的逝去。
於是想像一些「不去承諾」的狀態,其實是一種神話:人生仍然有很多不同選擇,我不需要走一條傳統的人生道路——這其實是在保住一種「特殊性」(specialness)。又例如關係上常說的「白月光」,一個無法得到的人,為什麼一直留在心裡、忘不了?因為你想像那些拿不到的東西,本身就是一種對平凡的反抗力:得不到的,永遠是一個未被實現、未被意識到(realize)的世界,而你把心理慾力投注在那裡。
厲害的地方在於:這些東西你乍聽起來,跟死亡好像完全沒關係。而這正是心理防衛的特色——它會把一個很原始(primordial)、很深刻的恐懼,經過層層包裝,去到一個看起來人畜無害、完全不關事的形式;但當你一層一層抽絲剝繭,會看到最後其實就是這件事。
「投入」也是一樣。為什麼我們不願意去學一門技能?很明顯的理由是:我沒有興趣、我覺得沒有需要、還有這麼多東西可以探索、我還沒看到需要。但其實,選擇就意味著失去:你選了一樣,就「死去」了人生中的其他可能性,而且那完全是你的責任——這就是自由的處境。
又或者,你去做一件事、去投入一件事,很多時候面對的是挫折。而挫折跟你說的是什麼?是「你只是一個普通人」。為了不去面對「我只是一個普通人」,人很多時候會用神話的形式,去維持一種與別不同的狀態。這是很多人都有的,未必以很顯而易見的形式呈現出來;但人之所以追求那種特別性,背後可能正是對死亡的反抗。存在主義心理治療,正是這樣一種治療:它能把一些你看起來完全不關事的東西,經過層層抽絲剝繭,還原到最根本的處境。
理解完存在主義心理治療想做什麼之後,我們要怎樣把它內化成一種人生智慧?我有一個比喻:有些朋友很喜歡吃 Shake Shake 薯條粉。它的特色是期間限定——你知道吃完三個星期後就會下架。但你會發覺,多數人吃薯條粉時其實沒什麼糾結,當它出現,就好好享受。換言之,薯條粉之所以美好,有一部分正是因為它期間限定。整件事是一體兩面的:如果你不接受它會下架、它變成恆常產品,反而就沒那麼好吃了。
相反,一個無法接受人生現實的心理狀態是怎樣的?想像你超級執著一定要吃薯條粉,很糾結它會不會下架。那你吃的時候會怎樣?你可能只敢撒一點點,「算了,還是不要撒那麼多」;或者你會囤貨,買五十包放在家裡;而且就算在吃,你也不是在感受味道,而是不斷想「它下架怎麼辦」。這些就是我們無法接受那幾種存在的天賜時的人生寫照。
這其實是一種基於否認的防衛機制:透過覺得自己特別、不接受死亡這件事,人同時拒絕了死亡,也拒絕了人生。而且你拒絕了死亡之後,死亡依然存在,但你卻沒有了自己的人生。亞隆想做的,就是把那種「品嚐期間限定薯條粉」的態度,放回你的人生,只不過對象不再是薯條粉,而是人生本身。
最後可以把這件事,當成精神分析學者梅蘭妮·克萊因(Melanie Klein)理論的一個延伸。克萊因說,我們很難理解「同時是好和不好」的事物並存。所以對於你愛的人,他對你造成的傷害,你會比普通人造成的傷害上心很多——因為最令你遺憾的,正是明明是一個好人,那個好人卻會傷害你;或者兩個好人結合,未必會有好的結果。這才是最夭心夭肺的位置。
而存在主義心理學把這件事再推到更深一層:你的人生本身就是這樣——好東西在它「好」的那一刻,本身就已經帶著期限性、帶著轉瞬即逝。這就是人生的終極,而正是它,幫我們真正接觸到這個「好」的東西,從而活在真實之中。換言之,這個世界上並不存在純粹的「好」,世間一切都是一種淒美的情懷。
這話說得很重,但到最後,會不會就是一種「吃薯條的態度」,讓我們去面對只有一次的人生?我覺得這就是存在主義心理學嘗試想做的事。
傳統世界觀會從原生家庭、過往關係經驗去解釋,例如一個人沒有探索過婚姻的負面、對親密有陰影。這些解釋常常成立,也是一種「看通」的過程。但存在主義心理治療提出了一個更深層的可能:就算一個人成長環境很健康,他仍然可能不想進入婚姻,因為婚姻是一個承諾,而承諾本質上是一種限制——你為了一棵樹,放棄了一整個森林。當你選定一個人、一條路,你就同時承認了人生中其他可能性的失去,也承認了自己只是走一條普通人都會走的路。不肯承諾,其實是想保住「我還有很多選擇、我與別不同」的特殊感。
表面上完全沒關係,但這正是心理防衛的特色:它會把一個很原始、很深刻的恐懼,經過層層包裝,變成一個看起來人畜無害、完全不關事的形式。承諾——結婚、成家、養育子女——是人生逐步推進的階段,指向生命的延續與交替,也就是指向「下一代取代自己」這件事。死亡最本質的不是痛、不是捨不得身邊人,而是你自己的永遠逝去:你現在擁有的一切終會消失。不承諾、保留無限選擇,是一種「人生仍有無數可能、我不必走那條終會結束的路」的神話,本質上是對死亡與有限性的反抗。抽絲剝繭到最後,往往就是這件事。
這是存在主義心理治療描述人「以悲劇方式存在於世」的幾個根本處境。第一是死亡:你現在擁有的東西終會失去。第二是自由:自由意味著你要為自己所做的事負責,自由與責任是一體兩面。第三是孤獨:這不是指沒有朋友,而是指無論你與一個人多親密,你的個人體驗、你的心理狀態,注定沒有人能與你完全身同感受,而且這是無法突破的。這些處境是人人都要面對的根本條件,也是存在主義心理學的基礎。
可以用三腳架來理解。三腳架是「本質先於存在」:它被製造出來的目的,就是承托一部相機,意義早已被定義好;沒有拍攝的需要,它就沒有存在意義。但人不同。特別是在沒有宗教信仰脈絡下,你只是出現在這個世界,並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也找不到一個清晰的答案——你就是先存在,然後才要自己去定義意義,這就是「存在先於本質」(Existence precedes essence)。存在主義整套哲學,關心的正是:既然如此,我們該怎樣過自己有限的人生。
亞隆說存在主義心理治療同樣是一種「動態療法」(Dynamic Therapy),結構跟精神分析(心理動力治療)一模一樣:有根本的驅力,驅力受挫產生焦慮,焦慮需要心理防衛機制,防衛機制過度或不當發展,就引伸成心理病態。分別只在於那個「最根本的驅力」是什麼。精神分析講的是慾力(Libido)、愛、客體關係那種原始關係力量;存在主義則把這個最根本的驅力換成幾個「存在的天賜」——死亡、自由、孤獨。也就是說,是這些人生在世的處境,作為最深層的驅力,衍生出深層焦慮與防衛。
心理治療很多時候追求的,是一種通達與整合的狀態。「通達」是指從我們表層的意識出發,一路追蹤、去到某個位置,找到自己背後的心理驅力——那可以是精神分析的愛與死,可以是客體關係的關係力量,也可以是很哲理性的存在力量;所以這是一個「找力量」的過程,「通」字用得很好,因為你是循線追蹤到一些東西。「整合」則建基於一個前提:人不是單一的靈魂,而是由很多不同的心理部分組成——憤怒、愛、仇恨、追尋自由、想玩樂的部分。整合就是讓這些心理部分能否朝著同一個目標前進,而承諾,談的主要就是這件事。
一個無法得到的人之所以一直留在心裡、忘不了,是因為「得不到」本身保留了一種特殊性(specialness)。得不到的東西永遠是一個未被真正實現、未被意識到的世界,你把心理慾力投注在那裡,它就成為一種對平凡、對現實的反抗力。一旦真正得到、真正承諾,它就會落入現實、變得普通,也意味著放棄了其他可能。所以執著於白月光,本質上跟不敢承諾是同一回事:都是用一種特殊感的神話,去抗拒人生的有限與平凡。
薯條粉好吃,有一部分正正是因為它期間限定、三星期後就會下架——美好與會消失是一體兩面的。如果它變成恆常產品、永遠都有,反而沒那麼好吃了。多數人吃薯條粉時不會糾結,當它出現就好好享受。相反,一個無法接受人生有限的人,會超級執著:擔心下架、只敢撒一點點、甚至囤五十包在家,吃的時候也不在感受味道,只在不斷想「下架怎麼辦」——結果他既沒有真正享受,也改變不了它終會消失的事實。亞隆想做的,就是把這種「品嚐期間限定薯條粉」的態度,放回我們只有一次的人生:當你看通人生本就有死亡、自由、孤獨這些底蘊,你反而能以一種淒美的角度,真正去活在當下、活在真實之中。
Irvin D. Yalom《Existential Psychotherapy》
存在主義心理治療的奠基之作。亞隆提出人生有幾個終極處境(書中為死亡、自由、孤獨、無意義;本集稱之為「存在的天賜」Existential givens),並把存在主義治療理解為一種與精神分析同構的「動態療法」:這些終極處境作為最根本的驅力,受挫衍生焦慮與心理防衛,過度發展則成心理病態。
存在先於本質(Existence precedes essence)
存在主義(齊克果、尼采、沙特等)的核心命題:人不像被製造出來、意義早被定義的器物(本質先於存在),而是先存在於世、再由自己去定義意義與過好有限的人生。
心理動力/精神分析的防衛機制模型
本集引用的精神分析框架:人有根本驅力(如慾力 Libido),驅力受挫產生焦慮,焦慮需要心理防衛機制,防衛機制過度或不當運用便衍生精神病理(Psychopathology)與固定的人格結構。
Fairbairn(費爾貝恩)的客體關係觀點
host引述:愛的慾力有時「求不得」,求不得便會將慾力轉向內,引伸成內向的心理傾向。屬客體關係學派對受挫之愛的理解。
Melanie Klein(梅蘭妮·克萊因)好與壞客體的整合
host引述:人很難理解「好與壞同時並存」。所以你愛的人對你造成的傷害會特別上心——令人最遺憾的,正是一個好人卻會傷害你,或兩個好人也未必得出好結果。存在主義把這一點推得更深:好東西在它好的那一刻,本身就帶有期限性與轉瞬即逝。
這星期,找一件你一直「不敢承諾」或不肯全情投入的事——一段關係、一個興趣、一個職業方向。試著問自己:如果承諾它,我要放棄的「整個森林」是什麼?我抗拒的,究竟是這件事本身,還是「承認自己只是普通人、人生終會結束」這個更深的事實?把答案寫下來,再想想:能不能用「品嚐期間限定」的態度,去好好享受眼前這一樣,正因為它有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