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主角係我見過最自私嘅人」| 看完《愛你致死不渝》Obsession 我只想罵人

《愛你致死不渝》Obsession：真正恐怖的不是女主角，而是極端自私的男主角

我最近看了《Obsession 愛你致死不渝》那部電影。表面上，它是一部女方很恐怖的恐怖片，但我看完的反應卻是：為什麼這個男人可以這麼自私，真的是極品。

我覺得真正恐怖的不是女主角的行為。女主角的行為，可能只是男主角心中自私慾望的外顯——他極端的自私慾望成了真，才是這部戲最恐怖的地方。

這件事令我開始想一件事：心理學上究竟什麼是自私？為什麼男主角會自私到這樣？面對自私這個議題，我們可以如何判斷其他人是否自私，又可以如何反思、反省自己的自私，令自己成為一個更好的人？這些好奇心就帶了我去看一篇好論文，叫《Psychological Selfishness》（心理自私）。

自私的人有什麼表現？男主角從不對別人的內心世界好奇

先講一下《Obsession》這部電影。基本上就是有一個叫 Bear 的男主角，很想追求一個叫 Nikki 的女生。在恐怖的情節發生之前，其實已經有一些端倪，你會發現男主角是一個挺自私的人。

例如男女主角在車上對話，女主角分享她最近寫一些小說，是一些 love story，男主角就說：你是不是寫 romantic story？女主角說其實這些東西是不同的，男主角卻覺得沒有什麼分別。你會見到，如果我們不想做一個自私的人，其實是需要關注、需要對其他人的內心世界好奇。男主角大可以問一句：其實對你來說，兩件事有什麼分別？他就會了解到其他人的內心世界，故事亦都可以一直延續下去。

而且你會發現男主角是很自我中心的。他想任何問題的發生，都是在想其他人有什麼問題。例如他家裡的貓，偷吃了一些他擺得不好、安全瓶蓋沒有扭緊的藥而死了。我相信很多人這樣害死了自己的貓，應該都會有強烈的內疚，但他第一個反應卻是：為何你要偷吃這些藥？這其實是一個很強的心理投射——人知道藥不能吃，但貓又怎樣知道藥不能吃？

然後他在機緣巧合之下，得到一張叫 One Wish Willow 的魔法牌，可以讓他的任何願望都必然成真。明明前三十分鐘女主角跟他說過，如果你喜歡我，你就現在說；男主角竟然廢柴到回一句：不是啊，我只是當你是朋友。而他內疚的位置，是自己為何不開口，而不是關心對方的感受——他覺得自己很醜。於是他就用魔法牌去許願：我希望 Nikki 比這個世界上任何一個人更加喜歡我。然後麻煩的事情就發生了：那個女生基於他的願望，變成了一個恐怖情人。

全劇高潮：「跟我一起真的那麼差嗎」

其實最 creepy 的事情是，女主角對男主角的癡迷不是正常的愛情，令她好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電影中的一些情節也有暗示：真正的她其實在靈魂深處，現在跟男主角相處的，只是一個在魔咒影響之下的軀殼。但男主角擺明是不太 care，他對這些事情的第一個反應，不是在想發生什麼事，也不是想了解女主角的心理狀態，而是在想：這件事究竟會不會害到我。

我覺得全劇的高潮，是這樣一個場口：女主角在半夜、趁自己的肉體還在沉睡的時候，跟男主角有一番這樣的對話——你不如殺了我，我好痛苦。之後男主角的反應，簡直令我覺得瘋了。他跟女主角說：跟我一起，真的那麼差嗎？女主角就跟他說：你由始至終在一起的，也不是真的我。這個時候，男主角不理會這件事，立即去找其他朋友。

那一刻令我覺得是瘋狂的。這個場口裡，女主角那種哀怨的聲線，好像對男主角還有一絲信任，希望這樣一個直接的呼喊，會令男主角念著他們的情義去嘗試做些事情。但他那一刻還是不在乎，還在想自己的慾望。那一刻令我覺得，其實這部恐怖片，恐怖的不是女主角，而是極端自私的男主角。

《自私的基因》、《國富論》與 Hobbes：三種「自私」為什麼解釋不了自私

心理學上其實有很多類似的概念，例如自戀型人格（Narcissistic Personality）。而這篇論文令我覺得幾開眼界的地方，是它把心理自私這個概念，和一些別的思想傳統的自私做了比對。

第一個是演化上的自私（evolutionary selfishness），由生物學家 Richard Dawkins 提出，他寫了一本書叫《自私的基因》。這本書大意是說，在演化的壓力之下，每一個生命體都要存續下去——「We are survival machines, robot vehicles blindly programmed to preserve the selfish molecules known as genes」。換言之，我們需要把自己的基因傳播出去。人很多的舉動都是為了做這件事：為什麼我們要吃東西？為什麼我們要有性行為？就是想將我們的 genes 傳宗接代。這不是一個意識的慾望——例如發生性行為的那一刻，你不是想到我要傳宗接代，但在一個根深蒂固的生物驅力之下，你會追求那個歡樂而去做這件事。

論文提出一個很好的反例：如果根據 Richard Dawkins 的理論，其實一棵樹都可以自私——一棵樹生得很蓬勃的時候，就會阻礙著旁邊的樹的陽光。但普遍來說，我們不會覺得那棵樹是自私。它就指出一個結論：自私是一些很 psychological 的事，是人、是一個有自主性的存在才能做出來的事。

然後它對比第二位學者，就是大名鼎鼎的 Adam Smith。Adam Smith 是現代經濟學的鼻祖，他寫的一本很出名的書叫《國富論》。《國富論》的重點是：人去做一些行為，是需要有激勵才會做的。它 quote 一句就是「It is not from the benevolence of the butcher, the brewer, or the baker that we expect our dinner, but from their regard to their own interest」。為何麵包店的店員要焗包？不是因為他想煮個晚餐給你吃，而是因為他焗包是有錢收的。這就是構成我們當代社會的面貌。你會看到 Adam Smith 在這裡把自私的核心，放在做那件事對自己有利益，而不是為其他人著想。

這個理論無可否認是經濟學的一大驅力，但亦會產生概念上的問題。舉個例子，你去看書增廣見聞、做gym做運動，其實這些都是為了自己的利益。例如你看一本書，特別是小說，我想你看的時候都不會想到增加自己的文學滋養、使得自己成為一個有濟世情懷的人、造福眾生；你應該是想著看完就爽、可以令到我實力加強。但這件事你又好像不會覺得他自私。

第三個學派，它引用了一個叫 Hobbes 的哲學家，叫 philosophical selfishness：「For no man giveth but with intention of good to himself, because gift is voluntary; and of all voluntary acts, the object is to every man his own good」。這其實跟一些常見的、批評 charity 的論調有關係。例如有些人會批評捐錢這個舉動，說就算你捐錢、你扶婆婆過馬路、甚至救一些流浪狗，都不是一個真正無私的動機，因為背後其實都有自私——就是因為你做這些行為你會 feel good，例如你捐錢令到自己擁有一個身份，「我會捐錢、我是一個好人」所帶來的心理寬慰。

我覺得這個學派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首先它的 claim 很難去 verify，你怎知道他終極的動機是為自己還是為其他人？或者也有些學者會說，其實動機可能不單只是單純自私，而是 relational、即是關係性的動機——既然解救到其他人、自己又感覺良好，其實又何樂而不為。這也是比較接近我自己的看法。例如捐錢你 feel good，你很難去判斷那種因為做好事而帶來的好感覺，是否一種單純的自私；似乎在現實的 fabric 裡面，這個好的感覺已經蘊含一個元素，就是真的會為其他人帶來好處。我覺得這個在哲學的層面上，都是必須要被 consider 的。

心理自私的四個元素：心理學上什麼才算自私

綜合上面的因素，我認為這篇論文提出的理論是比較符合、普遍我們理解一個真正自私的人的心理狀態。我們 recall 這篇論文說的東西：自私有四個元素。第一，自己有一個慾望，想去做某一件事；第二，對方或其他人也有另一些慾望，想去做另一些事，這兩個慾望有所衝突，兼且你知道對方有這個慾望；第三，你不理其他人的慾望是什麼；第四，這個不理對方慾望的舉動，是違反社會普遍的期望和常識。

違反社會常識這個元素，其實是基於一個前設。以電影為例，我不知道可不可以叫親密關係，但那是類親密關係，至少是任何一個你心愛的人；而偏偏我們社會上有一種 expectation，會覺得我們需要為他付出、需要關顧他的感受。這就是為什麼在這篇論文的 conceptualization 之下，你不理自己親密關係中對方的感受，是一種自私。

但是你會發覺，對其他人來說可能沒有這個問題。例如朋友，我們是不會有這樣的 expectation，所以我們不會覺得朋友之間這樣做是自私。我覺得這篇論文為我們帶來一個新的 insight：context 影響一件事自不自私，是非常之重要的。

如何判斷一個人是否自私？把四個元素套在男主角 Bear 身上

我們將這件事放在男主角 Bear 的例子上，你就會很明顯看到，他的確完完全全是一個自私的人。男主角的慾望是怎樣的？就是跟女主角一起。女主角的慾望是怎樣的？就是她覺得很痛苦、很想脫離這件事。而男主角對於女主角那個痛苦的慾望是完全不好奇的，一心想著自己的慾望，於是就問得出那句：跟我一起真的那麼差嗎。這就是他不理對方的慾望；而在這段關係裡不理對方的慾望，是違反社會常識的。

那大家看完這篇論文有什麼助益呢？我其實挺鼓勵大家去做一件事：你可以想一個你覺得其他人對你自私的舉動，看看它是否符合這四個元素——他有一個 desire、你有一個 desire、他不理你，兼且這件事真的違反社會的常識。然後，你也可以用同一套去想一下自己覺得自私的舉動，想一下自己是否這樣。

說一下我自己的反思。最近個人遇到一些事，其實我以為我的朋友是自私的，但我自己仔細地想，我發覺自私的可能是我。我覺得這就是心理學漂亮的地方，它可以幫到我們去 reflect。

吹哨者算自私嗎？自私或許還有第五個元素：道德價值

講開心理學，我們看一篇論文的好處，也要思考它的不足。這篇論文我覺得有一個位置處理得不算很好，就是對於社會期望的處理：那件事的本質是什麼？它和道德是否真的有緊密的關聯？

例如大家都知道什麼叫吹哨者，也就是搞散派對的人。大家上班的時候，看到公司有些不好的做法，你想嘗試去舉報，之後反而搞到不歡而散，你很犯眾憎——我想大家都知道這些情境。你看到這個場合，在剛剛那篇論文裡你就是自私了：因為你有一個 desire 去把事情爆出來，然後你的同事有一個想掩蓋的 desire，然後你不理他們的 desire，之後那個辦公室的場合更加是不想你去做這件事。根據這篇論文的定義，你就自私了。

但你會發覺，我們的道德直覺又覺得這件事不太對。當然你身在其中，你可能會不太喜歡那個搞散派對的同事；但作為一個理智而抽離的人，我們都會認同，社會上是有需要這樣的勇士，需要不怕去突破社會常規的人。

所以我覺得——這純粹是個人意見——其實自不自私，可能是有第五個元素，就是他自己的 desire 跟一些普世的道德價值有多相互連結。在這裡我 draw on Jonathan Haidt 的一些研究：普遍來說，例如我們會希望其他人不受傷害、我們會重視公平等等這些價值。假若你的慾望是為了追求這些價值，會不會就沒有那麼自私？我覺得加上這些，是可以令自私的理論更加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