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
原片標題怕死
怕死並不奇怪,甚至有心理學理論認為,說自己不怕的人只不過是壓抑了它。這一集由死亡突顯性講起:大廈為何沒有四樓、亞隆《凝視太陽》、連研究死亡的專家也敵不過的恐懼、恐懼管理理論如何解釋宗教與抗爭,以及帕斯卡賭局為何未必行得通。最後回到一個問題:如果死亡是生命的死線,你想如何回應生命的質問?
延伸收聽
Irvin D. Yalom 歐文·亞隆,《凝視太陽》(Staring at the Sun: Overcoming the Terror of Death)
我們不應該凝視真的太陽,因為那會使我們變盲;但亞隆認為我們應該凝視「死亡」這顆太陽,因為死亡會使我們反思當刻的人生意義,把不是最為優先的融化,剩下實際上對你最重要的。
Herbert Fingarette 赫伯特·法格雷特,《Death: Philosophical Soundings》
法格雷特在生前寫過這本書,以哲學的理論思辨為甚麼人不應該恐懼死亡;但在他去世前,The Atlantic 跟他做過一個訪問,他自己都表示不知為何他會怕死。
帕斯卡賭局 Pascal's Wager(Blaise Pascal,《思想錄》Pensées)
無論如何都應該信神:信神而無神沒有損失,信神而有神則上天堂;不信神而有神會落地獄,不信神而無神也是沒有獎的。節目提出的質疑是,人沒有辦法強制自己相信一些東西,而且不同宗教有不同的神。
恐懼管理理論 Terror Management Theory
人總要管理對死亡的恐懼:第一個層面是拒絕接受自己會死,第二個層面是調節自己的世界觀——宗教指出肉體的終結不等於終極的總結,而無神論者則可能追求某種意義上的不朽或身份上的延續。
死亡突顯性 Death Salience
一些接觸死亡的事會逼我們去面對自己會死的現實;大廈沒有四樓、沒有十三樓,都是我們把死亡突顯性壓低的痕跡。
心理防衛機制:否認 Denial
亞隆的妻子逝世後,他仍然錄下妻子喜歡看的電視節目,想像妻子回到家中應該播給她看——這在心理防衛機制而言是一個非常典型的否認反應。
喬布斯:死亡是生命最偉大的發明
蘋果創辦人喬布斯曾說過,死亡是整個生命裡面其中一個最偉大的發明;一方面是世代更替無可避免的循環,另一方面死亡融化了不重要的,留下最重要的。
這星期找一段安靜的時間,寫下這個問題的答案:「如果死亡是生命的死線,我想用甚麼態度去回應生命對我的質問?」不要寫想做的事清單,而是寫下你希望在死線前確定好的那個立場。
我記得我小時候有一段時間很怕死,大約是四至六歲左右。家人都很好,一直安慰我,告訴我死亡對我而言其實很遙遠,死之前也未必是痛苦的。但當時我怕的,並不是死亡對我而言有多遙遠,或者死之前有多痛這些問題。我是一個不太怕痛的人,我恐懼的是死亡本身。
當時我是一個無神論者,很自然地相信死了之後就人死如燈滅,甚麼都沒有,我覺得這種虛空非常恐怖。死這件事是很多人都懼怕的;如果你不怕的話,甚至有些心理學理論認為,其實你只不過是壓抑了它。
關於死亡這回事,有一句很著名的諺語:這個世界上有兩件事物我們是沒有辦法直接凝視的,其中一件就是太陽,而第二件就是死亡。雖然人人理智上都知道自己會死,但是我們的情感有時候沒有辦法接受。
這一點其實你可以在很多小現象當中看出來。例如很多大廈,特別是一些豪宅的大廈是沒有四字的,即是到十三樓就直接跳到十五樓;當然也有一些連十三都沒有,因為十三是基督教文化下一個不吉利的數字。例如樹洞香港的辦公室其實在二十七樓,但實際上我們數過,我們是在二十四樓的——我們的辦公室就是「易死易死」的。
或者你可以想一下第二個現象。對於一個八九十歲的人而言,其實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只剩下十多年;但如果他得知自己有癌症,預期壽命只剩下四五年,為甚麼這件事會這麼恐怖、這麼難以接受?其中一個原因可能就是,人在潛意識裡面、感情上都是相信我們不會死的。而一些接觸死亡的事,在心理學上我們稱之為死亡突顯性(Death Salience),會逼我們去面對現實。
提到死亡的心理學,有一位非常著名的心理學家歐文·亞隆(Irvin Yalom),是一個研究死亡的心理大師。他出過一本書叫《凝視太陽》(Staring at the Sun),希望幫人克服自己對死亡的恐懼。
大家都知道我們是不應該凝視真的太陽的,因為凝視真的太陽會使我們變盲;但是亞隆則認為,我們是應該凝視「死亡」這顆太陽的。其中一個他提出的原因,就是死亡會使我們反思當刻的人生意義。
你可以想一想那些快要死的人,你問一下他們人生最重要的是甚麼,很少人會說賺錢。但是你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其實我們人生有多少時間、多少心神是用於追逐名利的?你會發現死亡有一個特色,就是會將一些不是最為優先的融化了,剩下一些實際上對你最重要的——即是它逼使我們去回應生命對我們的質問。這就是亞隆凝視太陽的看法。
但是有趣的地方是甚麼呢?亞隆其實是一個克服死亡恐懼的專家,但是他自己在這方面表現如何呢?不久之前,亞隆的妻子剛剛逝世。亞隆十分驚訝,因為他向來都是一個可以很理智地去分析死亡、甚至告誡人們如何面對死亡的專家,但他發現連他自己都未必能消化到妻子已經逝去這個事實。
他會做甚麼動作呢?例如他會仍然錄下妻子喜歡看的電視節目,想像妻子回到家中應該播給她看。這在心理學的心理防衛機制而言,是一個非常典型的否認(Denial)、即拒絕事實的反應。很明顯,亞隆他自己都認知到自己這個行為。他會怎樣形容自己的情緒狀態呢?是非常地沮喪、不習慣,甚至是沒有動力去做原本他應該做的事——其實亞隆他絕對意識到,這些是與抑鬱症類近的症狀。
或例如有另一位叫赫伯特·法格雷特(Herbert Fingarette)的哲學家,他在生前曾經寫過一本書,就是以哲學的理論去思辨為甚麼人不應該恐懼死亡;但是在他去世前,一間叫 The Atlantic 的傳媒跟他做過一個訪問,他自己都表示不知為何他會怕死。
其實這些現象通通說明了些甚麼呢?就是死亡真的很公平。公平在哪裡呢?我們知道人出生都是不同的:有些人比較有錢、有些人比較窮,有些人比較健碩、有些人比較帥氣,這些全部都會在死亡面前融化。但是最公平是甚麼呢?原來對死亡的知識,亦都無法讓你免疫、幸免於對死亡的恐懼。赫伯特·法格雷特和歐文·亞隆在一生的時間,花了很多的功夫去研究死亡的知識和學術,但發現原來在死亡面前,就好像當你真的凝視太陽的時候,這些全部都非常不堪一擊。這就是死亡其中一個恐怖的地方,亦可能就是為甚麼我們要逃避死亡。
另外一個關於管理死亡恐懼非常著名的理論,叫恐懼管理理論(Terror Management Theory)。死亡是人生其中一個最大的恐懼,但人的心理很特別:雖然我們懼怕死亡——就像開場的時候我跟大家說,我四五歲的時候很怕死亡——但是人總要過活的吧。我某程度上意識到自己將這個恐懼埋藏在心底,但看起來是正常的,整個人都運作得很好。換句話說,其實我們總要去管理對死亡的恐懼。
比較簡單些的,就是拒絕自己會死亡。簡單來說,就是有些人會提醒我們自己會死,接著第一步就是我們會嘗試去否定這個可能性:例如我二十多歲,看下去死亡很遙遠,然後我身體也尚算健康,沒有病沒有痛——他拒絕接受死亡這個現實。
這個是第一個層面。而其實另一個層面而言,恐懼管理理論指出,其實人可能會透過調節自己的世界觀去管理對死亡的恐懼。宗教就是其中一個非常著名的例子。基本上在地球的文化上面,所有的宗教,至少據我所知——可能有些極少數的宗教我未曾遇到過——但無一例外是管理對死亡的恐懼:有的宗教指出人會輪迴,有些宗教指出人會有來生、會有天堂、有地獄,其實往往是指出我們肉體的終結不等於我們終極的總結。
再者,更加有趣的一點是甚麼呢?就是可能會有很多無神論者、或者認為沒有來生的人,但是其實他們管理死亡恐懼的方式可能更加巧妙。其中一個管理死亡恐懼的形式,就是追求某種意義上的不朽、或者身份上面的延續。是的,沒有錯,你的肉身是失去了,你相信人死如燈滅,但是那麼你的精神、你的身份呢?
其實這些東西在一些抗爭的場面是會時常出現的。例如大家看到香港人、緬甸人,在面對的是極權的打壓,在這些環境下其實他們有即時的生命危險,特別是緬甸,比較極端一些。為甚麼他們會有勇氣去面對這些?其中一個原因可能就是恐懼管理理論。
某程度上,這些暴政的暴力當直接威脅到你生命的時候,沒有錯,是提升了你的死亡突顯性,即是將你會死的現實硬生生地放在你臉上。這個時候,其中一個管理恐懼的方法,就是追求群體和精神的不朽,因為這些不僅僅是自己生命的價值。其實這個就是恐懼管理的其中一種方法。
換言之,例如一些面對生命威脅的刑罰,去懲罰一些強姦犯或者殺人犯,可能是非常有效的。原因是甚麼呢?就是因為你去強姦人、或者你走去偷東西搶劫,你很難將這些行為連繫到一個終極而且有意義的東西。但是例如社運,看起來一個死亡的威脅,不但是不能澆滅抗爭的水,某程度上根據恐懼管理理論,它亦可以是整件事的助燃劑。
雖然死亡是其中一個最大的恐懼,但其實有很多人都認為,死亡對我們的人生是相當有價值的。例如蘋果創辦人喬布斯曾說過,其實死亡是整個生命裡面其中一個最偉大的發明。其中一個原因當然是長江後浪推前浪,舊的不去,新的又怎麼來呢?這個是世代更替無可避免的循環。而另外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其實你會發覺不論是亞隆的觀察和喬布斯的觀察都是十分接近的:就是當死亡存在的時候,它其實融化了我們一些不重要的,留下一些最重要的,即是回應生命對我們的質問。
這件事是可以變得更加有趣的。有些人會說,死之後有沒有來世,你死了以後不就知道了嗎?但其實這個說法未必是正確的,很視乎實際上世界是怎樣的,和你自己的世界觀是怎樣的。舉個例子,例如你相信人死如燈滅,而實際上這個世界真是人死如燈滅的話,你是不會知道自己猜得正不正確的,因為當你死了的時候你都不在了,你怎樣知道呢?
但是有些時候這個情況是更加有趣的。例如很多宗教都是會有天堂和地獄觀。在這個情況下,例如當你相信人死如燈滅,但實際上是有地獄的,你是否一定會知道自己在地獄呢?其實答案是不確定的,因為很多宗教文化下,地獄是一個無盡恐怖的地方;會不會其實這個無盡恐怖是包括你會有一個困惑,連自己在甚麼位置都不知道,而是一個單純的受苦呢?
你會發現有趣的地方是甚麼呢?就是在這幾十年間,你要選擇好自己的定位,你要面對這個生命給你的功課。說到面對生命功課、即是選擇自己的立場,都有一些有趣的講法,例如一個叫帕斯卡賭局(Pascal’s Wager)的說法。基本上帕斯卡賭局說的是甚麼呢?就是其實無論如何,你都是應該信神的。你想一下:
| 你的選擇 | 實際上有神 | 實際上無神 |
|---|---|---|
| 信神 | 上天堂 | 沒有損失,甚至可能心裡覺得舒服些 |
| 不信神 | 落地獄 | 沒有事發生,你猜對了,但都是沒有獎的 |
所以無論如何,好像信神比較好,因為信神有兩個結局:第一就是沒有效果、人死如燈滅,第二個結果就是上天堂。好像這樣比不信神好,因為不信神就只有兩個結局:落地獄,即你猜錯;或者沒有事發生,即你猜對——都是沒有獎的。
但是其實這個講法是否真的有用呢?你可以想到,其實人有時候沒有辦法強制我們自己相信一些東西。例如如果跟你說,我手上拿著一塊價值三億的鑽石,你有沒有辦法現在立刻相信我真的拿著一塊鑽石呢?你會發覺是做不到的。再者,就是其實不同宗教有不同的神,你要信伊斯蘭的神,還是信基督徒的神,還是信其他宗教的神呢?其實你未必猜得對。
換言之,其實死亡這回事,是將我們放在一個必須要去交功課、要回應生命對我們的質問的立場。無論如何我們都要選一個答案,就好像考完試一樣,你選完答案,你甚至都不知自己選得對不對。但是這個可能就是它有趣的地方。
各位學生時代其實都經歷過一樣東西,就是你沒有死線,你是不會交功課的;往往是有死線接近,你才覺得你做那份功課有價值,就是你覺得我真是要做一下功課了。其實死亡可能就是生命的死線,去提醒我們其實每一個時刻都是一個限量版。所以每一個人都有責任去想清楚,自己人生在世是想如何去回應生命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