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好型人格背後的真相：過度共融、談判與伴侶關係

討好型人格不是人格：與親和性有何不同？

各位看Threads的心靈雞湯，是否經常看到這樣的帖子：這個有討好型人格，那個有討好型人格？今天我想跟大家說，心理學上其實根本沒有一個「討好型人格」的東西，也未必有根據相信這是一個童年創傷，更加不是善良，而是其中一種對關係的焦慮所驅動的相處模式。這種相處模式可能會保護關係，但對自己的心理健康和人格的整全，是要付出一定代價的。

「討好型人格」不是心理學上的學術名詞，應該是網民自己創作出來的詞語。首先要說為何沒有討好型人格，當然要了解什麼叫人格。人格可以說是一個人的特色，其中一個重點，是他在不同場合會做一些差不多的事情。例如有同理心的人，在不同場合多數都會有同理心；外向的人，去到不同場合都會比較多跟人聊天。

人格上有一個概念叫親和性（Agreeableness），是那種關心他人的感受、重視他人的感覺、願意跟別人建立社交聯繫的人格，是大五人格模型的其中一環。這件事很重要，因為聽起來好像跟討好有點相似：表面上，他們可能都會很與人為善，好好合作，滿足他人的要求，甚至笑容可掬。但有一些關鍵研究發現，高親和性的人和有討好反應的人，處理事情時其實很不一樣。心理學的世界很複雜，有一個結論可能意料不到：原來討好可能對關係有好處。

過度共融：不理自己的需要而付出

我們知道沒有討好型人格，但也要在心理學上探討什麼是討好。討好是一個中文詞語，分析心理學研究時，我們只能選擇一些類似的概念。其中一個叫過度共融（Unmitigated Communion）。我引用的是1998年Helgeson和Fritz兩位心理學家的文章。

Communion是關懷他人的取向，意思是分享一件事。例如情侶之間要有很多Communion，互相為對方付出。過度共融是什麼？就是不理自己的需要而付出。兩位學者的意思是：把焦點放在他人身上並投入其中，卻排除了自己。與心理困擾，包括抑鬱症狀有關的是過度共融，而不是關懷他人的取向；過度共融也有助解釋心理困擾的性別差異。

性別差異的意思是，男女在這方面好像有一些差異。普遍來說，社會對女性為家庭犧牲的性別期望會比較強，大家會把這看成理所當然的角色。這牽涉壓抑自我的概念，也未必會帶來好的結果。但具體會有什麼後果，跟剛剛提過的親和性又有什麼分別？

關係焦慮、自尊與付出過多的談判者

我想分享一份很有趣的研究，題目是《Negotiators Who Give Too Much: Unmitigated Communion, Relational Anxieties, and Economic Costs in Distributive and Integrative Bargaining》。它不是探討個人和親密關係的場合，而是探討職場關係：商場上的談判者，會如何受到過度共融傾向影響。

文章開宗明義說，即使在成功的商業領袖之中，也能把這種關係焦慮，與親和性等較一般的關係取向區分開來；它可以獨立預測日常衝突中的遷就傾向。在經濟博弈遊戲中，過度共融預測的是有互惠規範時的付出，而不是出於工具性或利他動機的合作。也就是說，即使是成功的商業領袖，也會受到關係焦慮影響，罔顧自己而付出；但這與真心為他人著想、享受關係的親和性不一樣。

學者做了一些模擬遊戲，發現討好較高的人，是在社會好像期望他付出時，才會付出多一點。說得直接一點，就是不付出好像有點難堪。但當付出真的會令事情更好，或者單純為他人著想時，他其實不會付出更多。我覺得這很直接地說到他們受到什麼驅動。

第一個研究探討自尊、討好和親和性的關係。研究的意思是：自尊與親和性呈正相關，卻與過度共融呈負相關；親和性與負面情緒呈負相關，過度共融卻與負面情緒呈正相關。也就是自尊越高，親和性的傾向越強。我的理解是，因為有一個穩固的內心，所以可以理解他人的感受、建立關係。但討好卻相反：越有那種犧牲自己、為大局付出的傾向，越多負面情緒。這足以說明親和性與討好是不同概念。

馬基維利主義（Machiavellianism）是操控他人的傾向。研究發現，親和性越高，越少操控他人的傾向；但這與討好的關聯小很多，甚至在統計學上不具備顯著性。討好很多時候是由緊張和焦慮的情緒驅動，未必是一種真心為人好，或者不想操控別人的人性觀點。

信任遊戲與獨裁者遊戲：何時才付出更多？

之後的實驗更精彩。研究找不同的人參與經濟博弈遊戲，也就是真的有錢分的遊戲。其中一個叫信任遊戲（Trust Game）。例如有A和B兩個人，我是A，收到100元，可以選擇分多少給B。如果我分50元給他，這50元就會乘三倍，變成150元，然後B可以選擇分多少給我。

第一階段是A分多少錢給B，這比較受你對他人有多信任所驅動。如果很信任他，你知道他會分很多給你，最好的做法就是把100元全給他，等它乘三倍，再希望他公平地給你150元。實驗精彩的地方是，最初分錢沒有「別人對我做了好事，我要回報」的社交規範壓力。但B的決定會受到這種壓力影響：對方給了我很多，我也要給他很多。

第二個是獨裁者遊戲（Dictator Game），規則更簡單。A是分錢的人，可以選擇分多少給對方，喜歡分多少，或者完全不分。結果發現，忽略自己、討好程度越高的人，只有在信任遊戲中回報對方的那一刻，才會付出較多。他們在獨裁者遊戲，以及信任遊戲最初分錢的階段，都沒有選擇分更多。

假如他們真正的動機是令他人得益更多，真心想犧牲自己的利益令他人好，我們應該預期他在任何情況都會分更多錢，但實驗結果不是這樣。所以其中一種可能的詮釋是，他們平時的付出，不是真心想他人好所驅動，而是自己承受不了那種關係焦慮。

另一個有趣的地方是，親和性高的人會不會付出更多錢？答案是不會。親和性高低，跟付出多少錢接近完全沒有關係。先記住這件事，後面我會對這個現象做一些個人分析。

討好與關係滿意度：德國伴侶七年追蹤

心理學的世界總是很有趣。剛剛那篇文章好像在說討好不是什麼好東西，但有些文章說的不同。例如2020年出版的《Exclude Me, Enjoy Us? Unmitigated Communion and Relationship Satisfaction Across 7 Years》，不是談商場關係，而是親密關係。它追蹤德國1,340對情侶的兩項變數：關係滿意度，以及過度共融。

對於拍長拖的朋友，可能要想一想：關係滿意度在長年累月之下，普遍的勢頭是向下。多數人拍拖第七年，沒有第一年那麼滿意，這可能就是七年之癢。但有趣的地方是，研究發現，較高的初始過度共融程度，預測關係滿意度下降的速度較慢。也就是放下自己、為他人付出的程度較高時，關係滿意度下降的幅度相對較低。兩篇文章的結論，甚至可以說是相反方向。

以下是我的個人看法。我覺得某一種行為，不論是討好，還是放下自己、純粹服務他人，能夠存續，一定有一些原因令它可行。例如對關係焦慮，一味保護關係；保護得多，可能關係滿意度下降的幅度就較低。但在學理上，剛剛那是一個相關研究，不是因果研究。我們沒有辦法直接推論，是因為討好才保護了關係；這只是其中一個可能的詮釋。

我們要從整體去看。有些行為不是人格，很多時候是一個策略：因為情況是這樣，所以我要這樣做，而這需要付出代價。我覺得學界對討好的研究，普遍有一些共識，就是它跟心理健康有負面關聯，包括剛剛提到的自尊、正面和負面情緒，甚至原作者提到的抑鬱。所以一味放下自己，沒錯，可能換到一些東西，但也需要付出關於自己的代價。

親和性與談判結果：付出多不等於雙贏

我還要回答一個問題：為什麼親和性高的人不會給更多？這又如何關聯到什麼是真正的善良，或者好的人格？回到Curhan那篇研究，第三個研究讓一些商業領袖參與談判。研究的意思是，親和性和過度共融對談判結果都有邊緣顯著的效果：雙方過度共融較高，經濟結果較差；雙方親和性較高，經濟結果較好。這與研究的預測和先前發現一致：過度共融損害經濟結果，親和性則沒有。

在談判情境下，只顧一味討好，大家是否真的能夠雙贏，一起賺更多錢？答案不是，對大家的結果反而更差。這裡要考慮：討好的人真正關注什麼？是他人的感受嗎？可能未必。是他人的利益嗎？也未必。可能他關注的是自己在別人面前的形象，以及「屬於我的關係」能否被保護。所以表面上可能是無私的舉動，實質上卻可能是自私的狀態，跟親和性的心態很不同。

放下關係焦慮：重視雙方生命的價值

我也想分享一些個人例子。親和性有兩個子面向：同理心（Empathy），就是能否同理他人的感受；禮貌性（Politeness），就是是否遵從社會規範、有沒有禮貌。我的親和性是平均的，但一個子面向高、一個低：我的同理心挺高，禮貌性卻偏低。所以我對這件事也挺有感受，例如在為他人著想的方面，我是一個挺有親和性的人。

我想帶出的東西，也跟我的宗教觀有一點關係。但即使不談宗教觀，我覺得親和性源自一種信念：每一個人的生命，都有神聖和超然的價值。當你看到他人是一個神聖、超越平凡、有價值本源的存在，自然就會重視公平、真誠這些價值。

所以例如我玩經濟博弈遊戲，或者做生意，我的想法不是向他人予取予求，也不是一味建立好的形象，說自己很願意付出所有。我反而想採納這種思維模式：「我是一個有價值的人，你也是一個有價值的人，我們有沒有辦法好好坐下來聊一聊，讓大家生命的價值都得以彰顯？」我覺得這是一個更加整全的態度。

談到怎樣放下討好，有人可能說討好的人需要被愛，是童年創傷的反應。我想提出另一個可能：他們可能需要放下自己對關係的焦慮，真心關心他人。我覺得這才是另一個出路。但可惜，網絡上很多討論有一種自我受害化（Self-victimized）的狀態，沒有太多鼓勵大家思考：可能焦點從來不在自己，而是要把焦點移到他人。這些就是我對這個現象的一些小小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