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不出來：絕望時眼淚與希望的關係

哭不出來：眼淚為甚麼特別

眼淚是很特別的。我們可以假笑、假裝生氣，但唯獨很難假哭。即使演員要哭，很多時候也是回想起自己人生中一些真實的感觸，將情感的悸動投射到當下這個時刻。我們憤怒、感動，甚至開心，都可以流淚；但偏偏當人面對最絕望的時候，反而可能欲哭無淚。

真正令你哭的時候，很多時候都牽涉一個對你來說很特別、很重要的人，你很想讓他知道你現在感受着這些情緒。究竟眼淚為何這麼特別？我想分享一本我近年來看過最好看的書，Karl Deisseroth 所寫的《人類情感的億萬投射》（Projections），當中的第一個章節。

Karl Deisseroth 是今年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的得主。這本書令我最感動的原因，不僅是科學的成就，而是那些成就源自一些感人肺腑的故事。

Andi 的故事：當希望停止，眼淚也停止

年輕時的 Karl 是一位醫生，要處理不同類型的疑難雜症。他遇到一個叫 Andi 的小女孩，六至七歲，活潑可愛，紮着馬尾。她的問題看來不大，只是有一點斜視，但醫生團隊做了一系列檢查，發現背後的問題比病徵嚴重得多。

她患有一種很罕見的疾病：DIPG，瀰漫性內生性橋腦膠質瘤。按書中這個病例的描述，腫瘤壓着神經，令她無法把兩隻眼睛看向同一個目標。當時醫生團隊知道，她在六至九個月後便會離世。隨着病情惡化，她的身體會動彈不得，而當時的醫學完全沒有辦法扭轉局面。

年輕的 Karl 感到很憤怒：世界上為何竟然會有這類疾病？他也很絕望、無助，第一個反應是拒絕連結，退回自己日常的研究中。他起初流淚，但知道疾病沒有痊癒空間之後，就不再哭了。書中寫道：「當我不再懷抱希望，眼淚也止住了。」

他把注意力轉向外在，轉向生活中那些平凡的細節。他結束兒科輪調，此後再也沒有見過 Andi。他沒有親眼見證她的結局，卻心知肚明。那是無法承受、卻終究要承受的事。直到今天，她仍留在他的心裏；那些感受仍在，只是變得更溫柔，也更複雜。

這本書很好看的一個原因，是作者的筆觸非常優雅，很能呈現他的情緒狀態。令我感動的是，那股憤怒的驅力一直存在於年輕的 Karl 體內。我覺得，那又何嘗不是讓他突破千萬難關、發展技術的力量？一切成為他心裏的心火，令他孜孜不倦地成就今天的自己。

讀到這裏，我有一種感覺：我們的人生很有限，會作很多選擇。有些選擇立即有結果，也有很多徒勞無功的事情。但我們要始終相信，我們的徒勞無功和一切哀愁，可以透過人與人之間的連結，投射在其他人的心靈和整個人類文明的意識中。這很呼應書名中的「投射」。

光遺傳學：拆開焦慮的不同部分

要了解大腦的狀態，我們有磁力共振，也有量度腦電波的 EEG 腦電圖。但要精準找出某一顆神經元有甚麼作用，再把情感拆開來理解，這些技術有其限制。例如，焦慮包含甚麼元素？流淚包含甚麼心理狀態？

光遺傳學帶來的突破，是讓研究者以光調控神經元的活動：當神經元有了感光的特性，就可以透過光去啟動或抑制活動。這讓我們有新的方法研究情緒和行為。

焦慮對我們來說是一團感覺，仔細拆開，卻有幾個部分。第一是生理反應，例如手心出汗、心跳加速，讓我們準備快速逃走，或在有需要時戰鬥。第二是 risk aversion，風險厭惡，即避開高風險的事物。第三是 negative valence，負面的內在感受，也就是感覺不好。

書中談到，透過光遺傳學研究，這幾種部分可以分開：可以只有生理反應，卻沒有避開風險或感覺不好的部分；也可以只感覺不好，沒有其他兩件事。

這令人想到：人類為何要有感覺？如果焦慮是為了生存，單是避開危險和心跳加速，不就可以了嗎？為甚麼還要有那麼深刻的負面感受，甚至流淚？這個問題沒有完整的解釋，但 Karl 後來遇到的另一位病人，讓我們看見一些線索。

Mateo 為何哭不出來？希望與脆弱的交會

多年後，Karl 已成熟了很多。他一方面研究光遺傳學，一方面仍是臨床醫師。他遇到一位叫 Mateo 的病人。Mateo 原本有一個幸福的家庭，有一天開車載着懷孕的妻子，遇上車禍，妻子和腹中的孩子都離世，只有他生還。

Mateo 的狀態接近抑鬱症，卻欲哭無淚。他不斷問醫生：為甚麼我會哭不出來？Karl 在書中提出一個想法：當我們同時感受到希望與脆弱，眼淚便會湧出。他克制住自己，沒有把這個想法寫進病歷。在他的理解中，Mateo 已經沒有任何值得為之流淚的希望了。

為甚麼有些場景會令我們喜極而泣？一方面，眼前有我們很珍惜的東西；另一方面，珍惜也意味着它有失去的可能。譬如在婚禮上看見人與人的連結，或在年幼的孩子身上看見出乎意料的深厚同理心，我們感受到溫暖，也對群體與人類的未來燃起希望。

我們希望眼前的喜悅永不消逝，希望世界足夠仁慈，讓這些感情延續下去；但也很清楚，生命與愛何其脆弱，它們未必能夠長存。失去未必迫在眉睫，但基於對一些人、一些片段的重視，我們仍想透過眼淚，讓身邊人知道這件事對自己有多重要。

悲傷中的希望，為何也可能危險

至於傷心的眼淚，書中談到的，是突然意識到某個與自己切身相關、不得不面對的不幸事實。例如遭到背叛時的震撼，會動搖我們原本對未來的希望，迫使我們重新描繪心中的希望地圖。即使感受是負面的，希望仍可能存在，只是有了新的條件。

哭泣的那一刻，我們真實而不由自主地向同類、群體、家人和自己傳達：我們的未來如此脆弱，心中的世界正在改變。

這段文字令我最感動的地方，是面對生老病死或離別時，很多時候我們理智上已知道情況無可逆轉。但我覺得，因為愛，我們不需要希望，只需要「對希望的希望」：只要可能有希望，已足以哭出來。總有一些你很愛、對你很重要的事情，令你願意為它改變現實的限制。在絕望中看見一些新的希望，正是人類會流淚的時刻。

希望很寶貴，但同時也可能危險。有了希望，便意味着要去爭取；對不可能的事情抱有希望，可能意味着非理性地運用資源。作者提醒，不切實際的希望可能有害，甚至致命。甚麼時候應繼續奮鬥，甚麼時候應靜待風暴過去、保存能量、降低風險，所有生命都需要作出選擇。

簡單來說，如果你不是真正關心一件事，省下一些眼淚、一些希望，可能也是好事。但眼淚有一個很特別的位置：它不是一種自願的選擇，而是一種信號，讓身邊的人、社區，甚至最重要的自己，知道甚麼在你心中佔着最重要的位置。

眼淚作為情感訊號：我們仍能建立連結

我們可以假裝生氣、假笑，但很難假哭。作者由此作出一些推測：人類是社交生物，當一個人流淚，很自然地會吸引對方注意。正因為這種反應不容易控制，它把我們內心最赤裸的感受，呈現給一個對自己重要的人看。

這令我想起 Washington Irving 談淚水的文字：淚水並非軟弱的標誌，而是力量的象徵；它所表達的勝過萬語，是深沉悲愴、徹骨悔恨，以及難以言說的愛的使者。我覺得這很能傳遞眼淚的意涵。

作者還想像了一個畫面：當最後一個尼安德特人被追殺時，他會哭嗎？在這個想像中，他可能有生存欲、憤怒和恐懼，卻沒有眼淚；當整個物種絕種，眼淚已不再重要。這是作者對連結的想像。

我很喜歡這本書，是因為這位科學實力非常強大的學者，同時讓我感受到滿滿的人文關懷。他甚至可以說是我的榜樣，我也想成為這樣的人。只要人類一天未絕種，我們仍有哭的理由：身邊仍有人，人與人之間仍可以建立連結，透過眼淚接受對方的情感。

為另一個人保有希望

在 Mateo 的篇章結尾，Karl 寫到，妻子和孩子都已離世，Mateo 看不見未來，也沒有甚麼希望值得他為之流淚。然而 Karl 知道，或者自以為知道，隨着時間過去，Mateo 仍能以某種方式再次去愛。希望並未消逝，只是他暫時看不見。因此，流淚的是醫生，而不是 Mateo。

我覺得這非常令人感動，也令我想起自己身為心理學人，一項很重要的工作。無論是社工還是精神科醫生，人處於絕望的狀態，可能感受不到希望；但當我們還有希望、還有眼淚，就有責任把這希望的聖火傳出去。這也是我一直做這個頻道、堅持自己工作的原因。

情感的投射與悸動：為自己的一言一行負責

一個人的人格和信念是怎樣形成的？有多少完全是自己想出來的？我覺得很少。我們經歷過很多事情，愛過人，也被愛過。有些人仍在身邊，有些已經不在；但正因為我們感受過，那些經歷可以投射在我們的神經網絡中。

作者也提到榮格的原型，Jungian archetype。我會這樣想像：眼淚不只是個人的情感，也承載着一代又一代的哀愁。人世間的離別與希望，凝聚在那一刻的情緒反應中。所以我覺得，人不應輕視自己的情緒和情感，因為那些情感是一種傳承。

我們既是接受者，也是投射者。當其他人看見我們怎樣行動、怎樣過自己的人生，我們的心也可以在他們那裏產生作用。猶如當年患上絕症的 Andi，她不知道自己的經歷會在這個世界引起怎樣的變化。

對我來說，Karl 取得突破背後的力量，源自當年的一個悸動。人為甚麼要保留這份悸動？因為悸動是心的力量，也是一種足以改變世界的力量。這本書令我感動，是因為一個女生的經歷改變了世界，也開放了人類對科學新的可能。

這段影片對我來說很難拍，因為這些事情在理智和情感上都很深，很難處理。但令我感受最深的，是我們要對自己的一舉一動負責。你不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會在別人的世界帶來甚麼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