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4年5月24日約 17 分鐘
傷痛並不等於創傷:心理創傷是指一個人遭遇嚴重傷害,但身邊缺乏足夠的社會或內心資源去處理,因而留下無法自我修復的心理傷害。本集解釋創傷後壓力症(PTSD)的常見徵狀如逃避與麻木,說明為什麼性侵或童年創傷比親人離世更易演變成長期創傷,並介紹支援網絡、行為激活、暴露療法、書寫練習等療癒方法,以及創傷後成長與集體創傷兩個概念。
在人生裡面,我們必然會有一些痛苦的經歷:被其他人背叛、被其他人傷害,以至生老病死,其實都是每一個人會經歷的傷痛。但傷痛未必一定會構成所謂的創傷(trauma)。
當人應對傷痛的時候,有幾個很自然的階段。例如你遭遇了一個意外,或者被人拋棄、背叛,多數會心情非常低沉,可能一段時間茶飯不思,甚至覺得生活變得一團糟。但多數人都有所謂的應對機制(coping mechanism),隨著時間,生活或功能的水平就會慢慢回到平時的水平。畫成一個圖大約是這樣:經歷傷痛事件,水平隨之下降,然後應對機制慢慢帶你回復到原本那條基線。這只可以說是受了傷和康復的過程,其實每個人都有。
那甚麼時候傷害會變成創傷呢?創傷可以理解成:一個人遭遇了一些嚴重的傷害,而身邊未必有足夠的社會資源或內心資源去應對,導致他有永久兼且無法自我修復的心理傷害。就算身邊環境已經回復日常,他的心理和生理狀態仍然停留在經歷傷痛的那一刻,而這些傷痛亦會為他帶來諸多不便。
大家聽過創傷後壓力症(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PTSD)。其中一個常見徵狀就是逃避(avoidance)。例如因為被車撞而形成創傷後壓力症,其中一個可能出現的徵狀,就是避開任何馬路:每次走到馬路上就覺得很害怕和焦慮,甚至弄得自己不敢出街,為生活帶來功能性的損害。
第二個很常見的反應就是麻木(numbness),好像情緒上感覺不到任何東西。我記得看過一本書,訪問二次世界大戰集中營的釋囚:被放出來時是否很興奮?按常理我們會覺得很興奮,終於捱完苦難、可以見家人、過正常生活。但看回他們的反應,其實是木無表情,好像沒有任何事情發生過。
背後的原因是一種防衛機制。集中營是一個慘無人道的環境,為了令自己在這種極端環境下生活,人不得不將自己的情緒完全隔絕和封存。這在那個環境下有其適應價值,但回到日常生活時,很自然就要付出沉重的代價——覺得世界變成灰色,這種感受跟抑鬱的心理狀態類似。此外也可能出現生理反應,例如手心出汗、心跳加速,或長年累月陷入焦慮的狀態。
有些研究發現很有趣:我們的大腦裡有一個叫海馬體(hippocampus)的部位,用來儲存一種叫情境性記憶(episodic memory)的記憶。情境性記憶的作用,就是當一件事發生了,你記住發生過這件事。
當我們面臨一些極端的傷痛,例如不幸被人性虐待,這些事件對你來說很難處理。其中一個狀態是,那個時候你的海馬體會關閉,換言之你不會記得自己發生過那件事。但人除了情境性記憶,其實還有其他類型的記憶,例如情緒記憶、身體記憶。於是你整個人的狀態感受過傷害,理性反而記不起發生過甚麼事。
這個機制當然提供了即時的保護,但長遠的代價是甚麼?就是令傷痛的記憶更加難去處理,因為有很強的隔絕感。
傷痛甚麼時候會比較容易形成長期的創傷?其中一個當然是個人因素。心理學上有所謂素質-壓力雙因子模型(diathesis-stress model),把每個人比喻為不同的水桶:有些人的水桶較小,有些人的水桶大些,這代表我們本身的心理容量。接著,壓力就像倒進水桶的水,這也因人而異——你經歷過比較大的創傷,這件事帶來的水就多;經歷過、覺得「小兒科」一點的,水就少一點。所以同一件事,對A會變成創傷,對B卻可能能夠應付。
二來,身邊的社會支援網絡,以及大家容不容許有空間去處理傷痛事件,其實都很重要。
舉例說,人一生有一個很常見的傷害就是親人離世。這件事其實挺 traumatic,因為你本身跟那個人有很強的依附,伴侶或父母過身是一個很大的傷害。但為甚麼很多時候親人離世未必會演變成創傷後壓力症?原因是人對處理這件事可以說很有經驗。例如有一個說法:喪禮其實不是給離世的人看,而是給在生的人做一個集體療傷的過程。哀悼(grieve)的情緒在社會上是被容許、甚至被預期的,大家會互相支持。所以雖然親人離世很傷痛,卻未必每次都會變成創傷後壓力症那類徵狀。
有了這個認知,就容易理解反例。為甚麼很多時候性侵害這麼容易變成持續性的創傷?原因在於社會文化的種種因素,令這些狀況很難以啟齒——不是每個人都經歷過的過程;童年創傷則是很私密、自己內在經歷過的東西,俗語又云「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當你的社會支援網絡很多是家人時,又如何創造一個空間讓你慢慢治療傷痛?
另一個很常見會變成長期創傷的事件,是長期的性侵,可能來自異性雙親其中一個。原因之一是這些普遍是不被允許的情緒;更甚的是,這是一個長期的效應。人面對危險時,第一步通常是聚集心理資源去應對,多數情況有效;但在長期的掙扎裡,整件事就變得更為複雜。
說起創傷或心理病,有一句引用我非常喜歡:在不正常的情況下,一個不正常的反應才是正常的。例如你來自一個有創傷的環境,照顧者可能無原由地打你,這個時候你要建立一種怎樣的心理狀態?就是時時刻刻都很緊張,懂得觀言察色——例如那晚老爸喝醉回來,你就最好不要打擾他。這種長期焦慮、覺得他隨時會打你的狀態,在那個情境下並不是害你,反而幫助你在那個環境下獲取更高的生存機會。集中營裡的囚犯也是類似:你若不令自己處於徨徨不可終日的狀態,又如何預視到全部的危險?
問題是甚麼?就是這些人回歸正常社會時,那些經歷因為維持得太久,已經改變了他的核心認知、大腦根本的運作方式,導致他很難重新投入社會,於是形成創傷後壓力症,甚至有一種複雜性創傷後壓力症(Complex 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用來形容比較長期的傷痛遭遇的徵兆。
我們有甚麼方法可以支援自己或身邊人面對傷痛?第一個方式回應前面的論點:傷害未必一定形成創傷,會否形成創傷關乎你有沒有空間去處理情緒,這個時候支援網絡(support network)很重要。例如為何一些性侵受害人會聚在一起傾談經歷?這個小組是一個把傷痛經歷正常化的過程——對其他人未必容易啟齒、自己無法消化的回憶,在那個聚會上,經歷過這些傷痛是正常的,反而是大家可以拿出來說的,於是更容易處理。所以如果你經歷一些傷痛或創傷,可以考慮加入一些支援小組,和有類似經歷的人互相聯繫,甚至在社工或其他從業員等專業人士的帶領下,探索自己究竟發生了甚麼事。身邊若有一個朋友能以不加批判的方式跟你討論那件事、尊重那份傷痛是你的個人經歷,而不會說「你不應該這麼大反應」之類,跟他聊天也會很有效。
第二,當你經歷了一些傷痛或創傷,覺得任何東西都變了灰色、再沒有興趣做任何活動,其實是很正常的現象。但這個徵狀很容易形成惡性循環:本身的傷害已經令你夠慘,你又因此停止做運動、停止吃得健康、停止見朋友,這樣會令你的支持更少,本身的徵狀再加強,於是你更加不想做這些事。不妨在可行範圍內做一些行為激活(behavioural activation),開始撥一點時間去做運動。
要記住的重點是:經歷傷害後,那個情緒反應可能跟以前完全不同了,以前能夠享受的現在都不能享受。但如果太聚焦在強逼自己每次都要享受這些活動,就捉錯重點了。你要理解,那種麻木、那種不開心的感覺,是自己自然消化這些傷痛的過程。重點不在於做活動時感覺怎樣,而在於你有沒有用自己的時間去嘗試好好照顧自己——無論有沒有感覺,都可以去做這些活動,不妨做一陣看看情況有沒有變化,可能有、可能沒有,但都值得思考。
第三個比較專業的範疇,是在陪伴的情況下重新接觸傷痛的記憶。這個動作最好在精神健康從業員的陪伴下進行。一般而言,認知行為治療(CBT)有時會做暴露療法(exposure therapy):在陪伴和安全的環境下,讓你重新接觸傷痛的源頭。例如開頭被車撞的例子,讓你重新建立一種認知——馬路這件事未必一定等於危險,那只是個別的意外。尋求適當的精神健康幫助,對處理傷痛當然很有用。
有一個自助的方法大家可以參考:一般來說,心理學認為書寫(journaling)的練習,對於梳理過去不開心的回憶有很大幫助。因為當我們嘗試把東西寫出來時,要動用大腦負責認知和情緒的部位,把事件重新整理成一個故事再表達出來。
當然,如果傷痛太嚴重,甚至可能令你自殺、不想活在這個世界,或有極端強烈的情緒,我最建議你尋求專業人士幫助。但如果是自己可控範圍內的普通不開心情緒,你可以嘗試連續幾日,把同一件事究竟發生了甚麼寫在紙上;之後每隔一星期寫一次,連續做三四個星期,再回頭看看每一次的寫法有沒有不同、自己對那份感受有沒有不同。這都是梳理不開心回憶其中一個挺有效的方法。
最後分享兩個概念。第一個是創傷後成長(Post-Traumatic Growth),是近期在學術界流行的概念。相對於創傷後壓力症(Post 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其實還有創傷後成長,意思是創傷經歷不單只會令我們受傷、無法像日常般生活,其實它也可以為我們帶來成長:包括感受到人與人之間的連結、找到生命中最重要的事,以及清楚這份傷痛是為我們帶來的一課。這個概念可以和前面建議的書寫練習連繫起來:不妨思考、問問自己——我希望這樣的經歷令我成為一個怎樣的人?在這個經歷裡我學到甚麼?或者看到哪些人是和我在一起的?這些都可以幫助我們消化傷痛。
第二個是集體創傷。當我去研究創傷時,發現一個很有趣的東西:創傷往往不止是個人的,還可以是社會層面的。社會經歷一些大型變遷,當一些價值觀跟我們本身所想的很大不同時,也會帶來集體創傷(collective trauma)。集體創傷有一個我很喜歡的講法:甚麼會令事情變成集體創傷?就是當社會壓抑了一個群體,當一件社會事件只可以以某一個方式去講的時候,就很容易形成集體創傷。這有點像開頭講的性侵經歷——那件事發生了,但看來沒有一個渠道讓你去消化、公開和坦誠地講自己的想法。
我為甚麼要講這件事?因為關注這件事的人仍然在這裡,我們或許需要正視自己社會經歷的是甚麼。當遇到一些志同道合的人時,不妨不要怕去講多一點自己的感受。可能有些時候世界不如我們預期,但當你聽到原來仍有些人抱持同一種想法,互相支持的力量亦會很大。
傷痛是人生必然的經歷——被背叛、被傷害,以至生老病死,每個人都會遇到。多數人在遭遇傷痛事件後心情會跌落低谷,但隨著時間,內在的應對機制(coping mechanism)會慢慢把生活功能帶回原本的基線,這只是受傷與康復的過程。創傷則不同:它是指一個人遭遇了嚴重傷害,而身邊未必有足夠的社會資源或內心資源去應對,於是留下永久而且無法自我修復的心理傷害。即使外在環境已回復日常,他的心理和生理狀態仍停留在受傷的那一刻,並為生活帶來諸多不便。
其中一個常見徵狀是逃避(avoidance)。例如因被車撞而形成創傷的人,可能會避開任何馬路,每次走到馬路上都感到害怕和焦慮,甚至不敢出街,為生活帶來功能性的損害。另一個常見反應是麻木(numbness),情緒上感覺不到任何東西,覺得世界變成灰色,這種感受與抑鬱的心理狀態類似。此外亦可能出現生理反應,例如手心出汗、心跳加速,或長年累月陷入焦慮的狀態。
因為記憶不止一種。大腦裡的海馬體(hippocampus)負責儲存情境性記憶(episodic memory),即記住「發生了甚麼事」。當人面臨極端傷痛、例如被性虐待這類難以處理的事件時,海馬體會關閉,於是理性上記不起那件事——這是一種即時的自我保護。但人除了情境性記憶,還有情緒記憶和身體記憶,所以整個人的狀態其實感受過那次傷害,理性卻記不起來。代價是長遠而言,這種很強的隔絕感會令傷痛的記憶更難處理。
心理學有所謂素質-壓力雙因子模型(diathesis-stress model),可以把每個人比喻為不同大小的水桶:水桶代表自己本身的心理容量,有人較大、有人較小;壓力就像倒進水桶的水,每件事帶來的水量也因人而異。同一件事,對A可能滿溢而成為創傷,對B卻能夠應付。除了個人因素,身邊的社會支援網絡、以及大家容不容許有空間去處理傷痛,也同樣重要。
親人離世其實相當傷痛,因為我們本身對那個人有很強的依附。但人類對處理這種傷痛可以說很有經驗:例如有一個說法,喪禮不是給離世的人看,而是給在生的人做一個集體療傷的過程。哀悼(grieve)的情緒在社會上是被容許、甚至被預期的,大家會互相支持。正正因為有足夠的渠道與空間去處理,這份傷痛雖然沉重,卻未必每次都演變成創傷。
原因之一是社會文化因素令這些經歷難以啟齒——不是每個人都經歷過,童年創傷更是很私密、內在的東西,俗語所謂「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當社會支援網絡本身就是家人時,更難創造出讓人慢慢治療的空間。原因之二是長期效應:人面對危險時第一步是聚集心理資源去應對,多數情況有效,但在長期的掙扎中,整件事會變得更複雜。長期性侵尤其如此,因為這普遍是不被允許的情緒,而長期的傷害會改寫人的核心認知,因而可能形成複雜性創傷後壓力症(Complex PTSD)。
有一句話很值得記住:在不正常的情況下,一個不正常的反應才是正常的。例如在一個會無原由打你的照顧者身邊長大,你必須時刻保持緊張、懂得觀言察色——爸爸喝醉回來就最好不要打擾他。這種長期焦慮、覺得隨時會被打的狀態,在那個情境下並不是害你,反而幫助你獲取更高的生存機會;集中營裡的囚犯也是類似。問題在於,當這些人回歸正常社會,那些經歷因為維持太久,已經改變了他的核心認知和大腦的運作方式,令他很難重新投入社會。
首先是支援網絡(support network):傷痛會否變成創傷,關乎有沒有空間去處理情緒。例如性侵受害人聚在一起傾談,這個小組能把傷痛經歷正常化——本來難以啟齒、無法消化的回憶,在那裡卻是大家都可以拿出來說的,因而更容易處理。一個不加批判、願意尊重你經歷的朋友同樣有效。其次是行為激活(behavioural activation):麻木和失去興趣很容易形成惡性循環,因為停止運動、停止見朋友會令支援更少、徵狀更強。重點不是強迫自己每次都要享受活動,而是用自己的時間去好好照顧自己,無論有沒有感覺都不妨試做一陣,再看看情況有沒有變化。
因為當我們嘗試把事情寫出來時,需要動用大腦負責認知和情緒的部位,把事件重新整理成一個故事再表達出來,這個過程本身就是在梳理不開心的回憶。具體可以連續幾天寫下同一件事究竟發生了甚麼,之後每隔一星期再寫一次,連續做三四個星期,然後回頭看看每次的寫法、以及自己對那份感受有沒有不同。不過如果傷痛嚴重到出現自殺念頭或極端強烈的情緒,就應該尋求專業人士幫助,書寫適用於自己可控範圍內的普通不開心情緒。
創傷後成長(Post-Traumatic Growth)是近期在學術界流行的概念。相對於創傷後壓力症,它指出創傷經歷不只會令我們受傷、無法回復日常生活,也可以帶來成長:包括感受到人與人之間的連結、找到生命中最重要的事,以及明白這份傷痛是為自己帶來的一課。這個概念可以和書寫練習連繫起來——不妨問問自己,希望這樣的經歷令自己成為一個怎樣的人?在當中學到甚麼、看到哪些人是和自己在一起的?這些都有助消化傷痛。
創傷後成長量表(Tedeschi & Calhoun, The Posttraumatic Growth Inventory)
Tedeschi 與 Calhoun 提出創傷後成長(Post-Traumatic Growth),指出創傷不只會帶來傷害,也可能帶來正面轉變,包括與他人的連結、發現新的可能、個人力量及對生命的珍惜。
創傷後壓力症(PTSD)與複雜性創傷後壓力症(Complex PTSD)
嚴重傷害後的長期心理創傷,常見徵狀包括逃避與麻木;長期、反覆的傷痛(如長期性侵)會改寫核心認知,可形成複雜性創傷後壓力症。
素質-壓力雙因子模型(diathesis-stress model)
個人本身的心理容量(素質)與承受的壓力共同決定一件事會否構成創傷——同一事件可能壓垮一個人卻不傷另一個人。
海馬體與情境性記憶(hippocampus / episodic memory)
面對極端傷痛時海馬體會關閉,令人理性上記不起事件(即時保護),但情緒記憶與身體記憶仍保留,使傷痛長遠更難處理。
暴露療法與認知行為治療(exposure therapy / CBT)
在陪伴與安全的環境下重新接觸傷痛源頭,幫助重建認知(例如理解馬路並不必然等於危險,那只是個別意外)。
行為激活(behavioural activation)
創傷後常因停止運動、社交而陷入惡性循環;在可行範圍內重新撥時間照顧自己、進行活動,有助打破循環。
集體創傷(collective trauma)
創傷不止是個人層面,社會大型變遷亦可造成集體創傷;當社會壓抑某個群體、只容許以單一方式講述某件事時,便容易形成集體創傷。
本週試試書寫練習:連續幾日把同一件令你不開心的事情,寫下究竟發生了甚麼;之後每隔一星期再寫一次,連續三四個星期,回頭看看自己每次的寫法和感受有沒有改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