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解我成日吸引埋啲逃避型／焦慮型拍拖？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嘅魔咒

跟逃避型依戀的人拍拖真的很慘嗎？

最近在網絡上的討論，經常都有人說跟逃避型依戀的人拍拖非常慘，甚至說逃避型依戀的朋友不如都不要拍拖，因為放你出來只會害人。但事實上是不是真的這樣呢？我甚至覺得，抱著這種想法去進入親密關係，長遠來說對你是百害而無一利。

今天想跟大家說一些依附理論（attachment theory）和親密關係的研究。可能你最後會發覺，就算對方是逃避型依戀，那段關係的困難也不是由對方一手組成，而是一些可能你也有份的東西。最後我也會跟大家分享，如何改善親密關係的溝通。

焦慮型依戀與逃避型依戀是甚麼？依附理論的基本說法

要解構網上的說法、要說我們應該怎樣做，大家都要少少了解甚麼叫焦慮型依戀、甚麼叫逃避型依戀。這個叫依附理論，主要源自 Bowlby 和 Ainsworth 這些學者的研究，指出童年的時候和主要照顧者的關係模式，其實會形成一些內心很核心的部分，並在長大後的親密關係溝通中呈現出來。

例如對於焦慮型依戀（anxious attachment）的人來說，一個重要的關係對象——無論是自己父母或戀人——都好像是會不斷離開、隨時拋棄自己的對象，於是我要不斷追著對方。至於逃避型依附（avoidant attachment），就源自他覺得重要的依附對象是不可靠的，於是我唯有好好保護自己，很害怕與其他人親密。這就是人們說跟逃避型依戀的人拍拖很慘、或者叫他們不要走出來害人的原因。

研究一：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為甚麼焦慮型總是配上逃避型

這裡有一份研究我想跟大家分享，叫 Demand-Withdraw Communication in Couples: An Attachment Perspective，是 Millwood 和 Waltz 所做的。你自己想想：如果兩個焦慮型依附的人在一起，那問題不就解決了嗎？就是對方很需要對方的注意力，我們就可以互相給對方。同理，兩個逃避型依附的人在一起，問題也就解決了，因為他們各自想要少少空間，我們不斷互相給對方空間，這樣就可以了。

但很諷刺的是，這篇文引述另一篇研究，說的正正就不是這樣。文中引 Kirkpatrick 和 Davis 說：「Counter to these predictions, Kirkpatrick and Davis report that in a sample of 354 couples, no anxious-anxious or avoidant-avoidant pairings were found, but a relatively high prevalence of avoidant-anxious partnerships were discovered.」意思是逃避型的人是接近不會跟逃避型的人在一起的，焦慮型的人也不會跟焦慮型的人在一起；反而最常見的，就是焦慮型的人會跟逃避型的人在一起。換言之，就是我們俗語經常說的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了解到這件事，對於我們如何思考自己的關係是非常有幫助和有啟發性的。我們本身的想法模式，不論是你不滿意伴侶也好，就是「對方就是焦慮型依附」或者「對方就是逃避型依附，所以我拍拖才會拍得那麼慘」。但我覺得這個研究是一言驚醒夢中人：一隻手掌是真的拍不響的，你之所以選擇跟焦慮型或逃避型的人在一起，其實也反映自己內心的一些面向。

從線性思考到循環因果：家庭治療的思考傳統

這個思維方式，其實很接近家庭治療（family therapy）的思考傳統。很多時候我們理解一些問題的成因，都會用線性思考（linear reasoning）去看一件事。例如傳統來說，我們怎樣理解逃避型依戀這件事呢？一定是對方早年有一些不開心的童年經歷，導致他對親密關係的恐懼，再導致他在今天的關係模式裡不斷逃避我。

但你會發覺，這種思考方式其實忽略了自己在關係裡的分量。會不會真正令整個關係困難、那麼難解決的原因，是它持續在一個追、一個走的模式：因為你不斷地壓迫對方，令對方很恐懼，對方於是離開得遠一點，這又令你更加想壓迫對方，一直走下去。

當我們可以這樣看一件事的時候，就是一種系統性思考；剛剛那個模式，更加是一種循環因果（circular causality）。這樣看有甚麼好處呢？就是可能真正的問題不是在於對方，也不是你的問題，而是我們作為一對伴侶，共同地面對一個問題。我相信這個思考方式，會幫助一對伴侶更加長遠地走下去。

研究二：要求-逃避溝通模式，比依附標籤更值得看

我們怎樣知道是這樣呢？可能我們要暫時放下逃避型依戀和焦慮型依戀的概念，去看看那段關係其實是怎樣相處——也就是我們不是看個人長遠的模式，而是看那段關係下面是怎樣相處。

這個時候就要跟大家分享學者 Christensen 和 Heavey 的一篇論文，叫 Gender and Social Structure in the Demand/Withdraw Pattern of Marital Conflict。這篇講的是：很多時候在關係的模式裡面，有一種很傷害夫妻感情、甚至可能更加能預測到他會不會離婚、對心理健康不好的模式，就是要求-逃避溝通模式（Demand/Withdraw Pattern）。我想都很顧名思義：Demand 就是一個伴侶想要求一些東西，例如要求對方多些陪伴自己、要求對方做一些改變、甚至要求對方做多些家務、要求對方快點回覆訊息，諸如此類；而 Withdraw 就是逃避了，例如我們不理會問題、遲些再說、不如去做其他事情、我們不要談這些不開心的事，諸如此類。文中引述的累積證據指出，把要求的行為、逃避的行為，以及要求-逃避這個模式合起來看，要求-逃避與整體的關係結果有中度而有意義的關聯——意思就是你越多這種模式，你的關係就越差。

大家常理地去理解，可能會說：焦慮型依附和逃避型依附，哪個會多些壓迫別人？大家可能會說那當然是焦慮型依附。但其實整件事是不是這麼簡單呢？未必。他這裡說：「separate analysis of demand-withdrawal behavior indicated that both husband and wife were more likely to be demanding when discussing a change they wanted, and more likely to be withdrawing when discussing a change their partner wanted.」意思是其實我們 chur 人還是被 chur 這件事，有時不單是因為自己本身是一個怎樣的人，而是很著眼於關係的當下我們想要些什麼。例如那件事剛好是我們想要的，當然我們可能會比對方著急多些；如果那個是我們伴侶想要的、甚至是我們未必想去付出的東西，很自然地，我們當然會退後兩步。

簡言之來說，問題可能不是對方是否真是一個逃避型或焦慮型依戀的人。而當我們過分地用標籤去標籤對方的時候，其實都是無助解決問題——同一個人在不同的關係模式、或者對不同的人，其實可能會有很不同的行為。

所以與其不斷地去問對方是否逃避型依戀、他有甚麼童年創傷，其實一個可能好的做法，不如承認問題：就是我們的關係，如何導致這種相處模式出現。我比較建議大家嘗試以要求-逃避溝通模式這種模式，去了解自己關係上的不滿和衝突，我覺得會好過問對方是甚麼 attachment style。

因為你想想，雖然這只是一個字眼上的分別，行為的確也有重疊，但當你把問題放在「我們現在的模式出現了一些問題」，那個想法是會好過「對方這個人出現問題」或者「你自己個人出現一些問題」。如果有一個模式（pattern），我們要想的就是我們如何去合作打破那個模式，以及我們可以如何改變它；也就是當問題出現的時候，我們要如何去解決那個溝通。

研究三：安全型依戀的情侶做了甚麼不同的事

而當然，Millwood 和 Waltz 那份研究也提到依附與溝通模式兩件事之間是有關係的。文中提及：「results suggest that compared with securely attached couples, insecure and mixed couples exhibit high discrepancies in desired level of intimacy and high levels of demand-withdraw communication.」意思是相較於安全型依戀的情侶，那些沒有那麼安全型依戀的，他們對於雙方要多親密這個層面是有很大的分別，而且他們也會比較多出現要求-逃避溝通模式。

至於你說究竟哪件事先、哪件事後，其實是沒得說的：循環因果就是互為因果的概念。我們不可能完全拋開了我們的童年、我們的過去進入今日的自己，因為人的身份、或者我們怎樣看親密關係，都由這些東西建立。既然大家一直選擇走下去，可能我們反而要重視現在關係的模式究竟是怎樣，而不是不斷地責怪一些我們過去發生的事情。

而這個研究的選段也講了少許：可能我們沒辦法改變我們的過去，但我們可以怎樣選擇今天最 constructive 的方式去應對關係上的衝突模式。這裡說：「secure individuals report using more compromises and other positive, mutually based problem solving skills than do insecurely attached people, who appear to be more likely to use verbal and even physical aggression.」意思是我們可以學習那種比較正面的方式去處理關係模式。而這裡的重點是：我們可以意識到有問題，但我們始終要將對方視為一個正面的人——即我們現在是面對了一些問題，但要相信對方其實是有良好的動機，而對方也真的愛你，所以我們可以一起去解決那個問題。

研究四：對關係不滿的四種反應——由主動破壞到忠誠守候

而今日分享最後一篇研究，是 Rusbult 和 Zembrodt 的 Responses to Dissatisfaction in Romantic Involvements: A Multidimensional Scaling Analysis，分享了一些我們應對關係上不滿的常見應對方式。它主要有兩個維度，也是一個四方格：分別是建設性和破壞性，以及主動和被動。

而後續的研究就發現，如果一些人焦慮型和逃避型的傾向是很高的，再加上有一個成長恐懼（growth fear）——也就是害怕自己成長、去改變自己、去更加成熟——他就很多時候會用主動且具破壞性的方式去處理關係上的不滿，簡單來說就是分手和斷聯，他們會主動破壞那段關係。而如果那件事是被動且具破壞性，就是會忽略那件事，例如一些冷暴力、直接去 ghost 對方，諸如此類。這兩個行為模式當然是不主張大家這樣做，很明顯地對關係沒有甚麼幫助。

反而我們是要學習那些建設性的溝通模式。他就說其實有兩個方式，第一是 voice 主動表達法，屬於主動建設性的部分，就是直接跟對方表達自己的需要，嘗試去跟對方解決問題。我想這當然也挺老土的說法：有問題我們就要溝通清楚。但我想真正令大家難的地方，就是怎樣令那種主動表達法的溝通，而不是不斷地責備對方。剛剛提及過的東西就很關鍵：首先是我們的 framing，要視為雙方在一起面對一個問題；有時也有一些心理學的小技巧，例如用 I-language，以「我」字為主語的表達方式，講究竟我們其實在面對甚麼問題、我們覺得一段關係是怎樣，其實可能會比「你是怎樣」好。

第二點令我覺得有一些靈感的，就是被動建設性的溝通模式，就是 loyalty 忠誠守候。他不是主動去處理問題，但相信其實假以時日，因為大家的感情，那個狀況是可以改變的。可能就是指雙方不直接去談論問題，但可能在衝突或不滿過後，我們仍然選擇去對對方好——這可能是令長遠一段關係變好的模式。

例如在之前跟大家分享過的一些精神分析，特別是 Melanie Klein（梅蘭妮·克萊因）說的其中一個重點，就是相信愛的修復力量是可以大於恨。或者用兩句句子來說：這個世界上最不浪漫的句子，可能是「我真的很愛你，但真的沒有辦法」；我們將它反過來，就會變成一句完全不同的句子——「雖然有些東西是沒有辦法，但我真的很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