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戀修理員！找個情緒穩定的伴侶？如何從焦慮型、逃避型變成安全型依附？依附理論（下）

靠安全型伴侶「修理」自己，沒有想像中可靠

很多人進入關係都會有一個期望，就是這段關係會救贖自己——透過進入關係，互相修補對方殘缺的世界，就算自己明明多麼不可愛，在愛情上也能找到一份救贖。如果你來自一個殘缺的依戀狀態，又可以怎樣幫助自己？這是依戀理論（Attachment Theory）的下集。

上一集提過 Mary Ainsworth 的研究，講到人有四種依戀模式：安全型依戀，是把親密關係視為一個安全探索的基地（Secure Base for Exploration），可以透過這段關係去探索人生，有需要時又能回到愛人身邊；焦慮型依戀，經常害怕被拋棄、懷疑自己是否被愛，甚至做很多消耗對方能量的行為，一點小事就覺得關係玩完；逃避型依戀，覺得自己不需要親密關係，I just don't care；最嚴重的是混亂型依戀，焦慮和逃避兩種有問題的模式混在一起，卻沒有安全型。有研究說安全型的關係滿足感和生活滿足度都較高。

有一種說法是：只要你跟一個安全型依戀的人拍拖、組成一段安全的關係，你的依戀模式就可以在成人階段重構成安全型。聽起來很好，但有幾個問題要想。第一，沒有想像中那麼好——如果你是不安全型，關係開頭你也會為對方構成試煉，有可能不是對方把你變成安全型，而是你把對方拉成不安全型，視乎對方有多安全、你有多不安全。

不安全並非世界末日：依附不是定義一切

要提醒大家，依附理論不是定義一切。千萬不要做完依附心理測試，發現自己是不安全型就覺得世界末日。愛情還有很多元素，包括你控制情緒的能力、表達技巧，以及社會支持網絡（Social Support Network），這些都會影響愛情的結果，甚至影響你能不能昇華自己的愛情。並不是兩個焦慮型走在一起就一定完蛋。

第二個值得思考的問題是：如果對方真是安全型，他為什麼會選擇你？他會不會其實更期望一個和自己相似、互相倚靠的關係——那才是更健康的關係形式。當然，感情不是那麼功利計算的，但這也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因素。第三個情況是，當你跟一個不安全型的人拍拖，例如兩個都是焦慮型，又該怎麼辦？這一集會講得比上一集深入一點。

內化：把安全感變成內心的堅固基石

回到陌生情境測試（Strange Situation Test）。不同依附模式面對照顧者離開又回來時，會有不同反應：安全型的孩子，媽媽離開那刻會不開心，但回來那刻很快就能被安撫。這些只是行為的表象，表象背後其實是一種內心的世界觀——我們怎麼看親密關係、怎麼看人與人之間的連結。如果你是安全型，潛藏的假設就是：我是值得被愛的，其他人也是值得被愛的，而這些愛的連結是可靠的。

第一集講過一個叫內化（Internalization）的概念。為什麼即使是安全型依戀，也可能面對分手、伴侶出軌，甚至生離死別，這些事卻不會讓安全依附馬上變得不安全？原因正是內化：一開始你已經把安全型依戀的規律內化、潛藏在心中，無論世界怎麼變，心中都有一個堅固的基石。內化是一個很核心的功能，就是把一些原本外在、你本來沒有的概念，變成自己內心的一部分。

投射與投射性認同：把對方變成你口中那種人

和內化相對的是投射（Projection），就是把自己內心的內容投射到對方身上。你內心有一些對人的看法，把這個看法放到對方身上，這件事可以是好事，也可以是壞事。好的一面，例如和安全型的人拍拖可能令對方也變安全，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安全型的人把自己對關係的安全感投射給你——無論你覺得自己多不堪，對方仍然一直覺得你好，於是你終究把「對方覺得你好」這個狀態內化在自己身上。更準確的講法叫投射性認同（Projective Identification）。

這也回應了一個問題：愛情是一凹一凸互補好，還是很同步好？舉例，如果你的核心假設（Core Belief）是「自己是個不值得被愛的人」，你需要的可能不是一個和你很有共鳴、同樣覺得你不值得被愛的人——那樣對方就會以「你不值得被愛」的方式對待你，關係會變成怎樣可想而知。你反而需要一種互補的堅定：就算我覺得自己多不值得被愛，對方都一直用堅定的態度對待我，我才能慢慢把「我值得被愛」這想法內化。

投射出去、再接受對方的投射來內化，是人很核心的兩個心理理基。你可以想像成生物課裡的細胞膜（cell membrane）：把一些東西扔出去，又把一些東西拿回來。

不安全型依附的成因：照顧者的反應遲鈍

說完關係的救贖，再說關係會怎樣出問題。看心理問題甚至病態（Abnormalities），普遍會用基因-壓力雙因子模型（Diathesis-Stress Model）：天生有些人比較安全，有些人沒那麼安全。但今天主要探討的，是不安全型依附形成的另一個關鍵因素——照顧者的反應遲鈍（Unresponsiveness）。

小朋友處於無助、脆弱的狀態，沒辦法自己找食物、安撫自己，所以需要父母的食物和安撫。在健康的發展裡，這個安撫理應是可預測的。當然再可預測也有限制——媽媽的奶嘴不可能你一有需要就馬上出現，但它應該是一個合理而可預測的模式。正是這種合理、可預測的滿足與失望，幫小朋友內化一些很重要的心理理基。

這是精神分析師溫尼考特（Winnicott）的理論：因為有一個這麼好、這麼有能力的照顧者照顧我，所以我應該是好的——因為如果我不好，根本不值得被如此照顧，於是你內化了自己好的意象。但與此同時，照顧者無論多全能，都會逐步而健康地讓你失望，讓你意識到「我不等於這個世界，我是我，世界是世界」，世界不可能圍著我的意願轉，於是你也有了一種獨立性。我好和獨立性，正是健康心理的兩大根基：我好、人也好，但人與人之間有差異，各有自己的優先事項（Priorities），這就是心理成熟（Psychological Maturity）。

焦慮型與逃避型：對同一挫折的兩種反應

想像一下，當你有一個不給予反饋的照顧者，你就無法內化這些規律：無法內化自己是好的，也無法內化他人的獨立性，因為「個體」對你而言不是清晰的感受，更像是一種混亂而非穩定狀態。一個人要形成一個概念，需要規律（Pattern）；沒有規律，就無從形成對一件事的概念。

可以這樣簡單理解：焦慮型和逃避型依戀，是對這個挫折的不同心理反應。焦慮型的傾向，是忽略自己的個人界線，寧願消融自己也要令對方回到身邊。逃避型則相反，它內在的運作其實一開始的根基都一樣——覺得這些關係靠不住——所以索性不要搞那麼多，去建立自己的城牆、城堡，不斷變得很獨立，不需要依靠別人，也不要別人依靠自己，於是就沒有了親密關係。

留意安全型依戀是一個對比：安全型不是佛系、不是不在乎，媽媽離開房間他都會哭，但重點是他相信愛的力量大於分離，於是關係的缺陷可以被修補——這也是精神分析學者梅蘭妮·克萊恩（Melanie Klein）所說的意象。

黑暗面與投射：為什麼最愛批評別人自私的人最自私

理解了心理形成，再說投射性認同和修補的過程。投射，簡單說就是把我們心理的一些內容——例如「其他人信不過」「關係本身不可依賴」這種世界觀——當成內在內容（Internal content）放到別人身上，但其他人未必是這樣的，他可能是個安全依附的人。

不過，即使是安全依附的人，人也有很多面向：一個心理再健康的人都有黑暗面。這是一個很榮格（Jungian）的看法——一個人任何面向都有，只是較呈現、較認同健康的一面；若要引出他不健康的面向，其實是可以處理的，因為始終是人。投射性認同的過程，就是你把那種不安全的感覺投射到對方身上。

人為一件事尋找理由的能力非常強大：你想看到任何結果，都會找到跡象。你想觀察到「男朋友或女朋友不愛你」，一定找得到理由——他回覆短訊為什麼遲了一點、買的生日蛋糕為什麼不是我想吃的、他有沒有了解過我真正想要什麼……The list could go on and on。重點是你一定會看到你心目中想看的，這就是投射性認同：你把「關係靠不住」這個內在內容投射給對方，而對方若沒有健康、堅固的自我，很多時就會受影響，真的變成你口中那類人。

這不只限於親密關係。你可能聽過一個說法：那些經常批評別人自私的人，多數自己最自私。原理是——我本身很自私，但不想接受自己自私，於是覺得別人自私；既然覺得別人自私，我就帶著前設去和他交流，使他自私的面向呈現出來，最後我就可以很舒服地下結論：「看吧，我都說過世界這麼混賬。」這正是把自己黑暗面投射出去的結果。

修補之道：收回投射、為自己的情緒承擔

說了這麼久，怎樣修補？最想說的是，關係的成熟程度（maturity）和修補，其實需要一種收回投射的能耐。卡爾·羅哲斯（Carl Rogers）有一個很出名的理論叫 Curious Paradox：當我真正能接受自己是一個怎樣的人，我才有改變的可能。心理輔導或治療，就是創造這樣一個空間。我有時會跟案主說：其實我沒有能力改變你，但我有能力創造一個空間，讓你可以安全地改變自己——因為唯有在安全的空間，才有把投射收回的可能。

你要意識到，那些東西是你對自己的看法，不一定反映其他人是怎樣的。你覺得別人靠不住，未必是那個人靠不住，可能是你心裡那種靠不住的感覺影響了你，而這件事會以一種溝通的方式反映出來。例如非暴力溝通（NVC）這類需要為本的溝通技巧，常教你不要對伴侶說「你令到我很焦慮」，而是說「我覺得很焦慮」。聽起來舒服一點，但背後的心理意涵是：「你令我焦慮」是一種很投射性的說法，把責任放在對方身上；「我現在覺得很焦慮」則有一個 ownership，你意識到可能是自己的心理理基令自己焦慮。

最後，愛情永遠是幻想和現實的交織。愛情很多時是把自己心目中理想異性的形象投射出去，一個人很符合這投射，你就會墮入愛河。有觀眾問過，是不是心理成熟、沒有投射的人就不會墮入愛河？重點不是這樣——心理成熟（psychological maturity）的人，是能在投射和現實之中找到平衡：既對他有幻想，又不被幻想蒙蔽，願意去感受他的現實；由於現實和幻想有距離，又衍生出新的幻想，這是一個動態的過程（dynamic process）。有興趣可以看主持推介的書，米契爾（Stephen Mitchell）的《Can Love Last？》——要保持平衡，讓幻想和現實同時存在，不偏向任何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