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4年7月12日約 16 分鐘
面對出軌或背叛,最難承受的往往不是「他不愛我」,而是「他真的很愛我,但他仍然做了這件壞事」。本集以精神分析學者梅蘭妮·克萊因(Melanie Klein)的理論,解釋人如何在「偏執分裂位置」與「抑鬱位置」之間擺盪:成熟並不是事事平靜,而是有能力同時容納一個人的好與壞,並相信愛的修復力量大於傷痛。要與世界真實地接觸、要原諒犯過錯的對方,這份對修復的信任正是關鍵。
先分享一個故事。情況 A:你有一個拍拖很久的伴侶,你覺得性格上方方面面都很契合,也相信他大致上是個對愛情忠誠的人;有一天,你突然發現他出軌了。情況 B:你和伴侶在一起很開心,但你知道彼此長遠的價值觀未必很配合,甚至本來就有點各有各玩的成份;有一天,他也出軌了。哪一個會令你更傷感?多數人會選 A。
我們把這個故事再延伸下去。在 A 的情況裡,伴侶出軌之後其實可以有兩種反應。第一種:他跟你說「事情已經被拆穿了,那現在你想怎樣,對啊,我就是這樣壞的一個人」。第二種:他水汪汪地看著你,說很對不起,他真的很愛你,只是那時候不知道做了什麼,竟然會這樣出軌。哪一個又更令你傷感?
很多人會再一次選擇前者。甚至有些人聽到後者的反應,會覺得對方在胡言亂語、一定是在說謊。我沒辦法作事實判斷,但有一點值得想:當你認定他在說謊,你心裡其實立刻舒服很多。因為那一刻最難受的感覺,正是「他真的很愛你,但他出軌了」。這其實就是許多傷痛的藍本與根本。今天就用梅蘭妮·克萊因(Melanie Klein)的理論,談談愛究竟能不能修復。
在精神分析的傳統裡有個特色:發展最成熟的階段,常用一些聽起來不太正面的名字來呈現,例如 neurotic state(神經質的階段),又例如克萊因用的 depressive position(抑鬱位置)。我第一次學的時候覺得很奇怪——成熟不是應該對應一個「平靜階段」(serenity stage / calm state),處之泰然嗎?為什麼成熟伴隨而來的,反而是神經質和抑鬱的狀態?
這其實象徵著一種心理能耐:不靠心理保護機制,直接面對一些既很好、同時也有壞的部分。克萊因說,人的心理發展主要有兩個位置:一個是 paranoid-schizoid position(偏執分裂位置),一個是 depressive position(抑鬱位置)。
在偏執分裂位置,一個人的世界觀大致是非黑即白:一件事不是好,就是壞。這種看法某程度上能保護自己的心理狀態。保護來自哪裡?就像剛才的例子,最令你傷心的一刻,是你意識到「他真的很愛你,但他就是做了這件壞事」,那份重量並不容易承受。要馬上避開,最快的方法就是告訴自己:你出軌,你就一定是不愛我了——這樣就能把心理重量卸走。事實是不是這樣?當然很多時候出軌都是因為不愛,但這不是一句絕對的話。為了自我保護,我們其實會把它推走。
這是一個很根本的現象:一個人同時有好與不好的一面,這在方方面面都存在。再舉個例子:有個朋友本來跟你相處很開心,但有一天你發現他也有自私的一面,甚至自私到利用了你。這時候的重量就在於「究竟誰才是真的」——他跟你有真實的友誼是真的,他利用了你那個也是真的。重量正是源自兩件事可能都是真的。
當你承受不住這份重量,就會用上一個很常見的防衛機制:分裂(splitting)。之前那個「仙氣女神」的例子就是這樣:那位男士跟女士文字交流時,每隔幾句就完全改變態度,一時把她捧成女神,一時把她踩到地底泥。代價很明顯——我們會形容他「很Kam」、活在自己的世界,好像不是在建立一段真實的關係。當你用太多分裂,你其實是離現實越來越遠。
這裡有個有趣的現象。表面上,精神分裂症(schizophrenia)和抑鬱症(depression)我們都當是心理疾病,但從心理理路看,兩者其實有很相反的面向。精神分裂這種「不接受現實」的傾向,可以一層一層越滾越大,去到極致。
舉個職場的例子:頭幾天上司對你面色很好、很照顧你,過一兩星期後你卻覺得他做了件對你差勁的事——叫你做很多事,又不給你認同,還自己邀功。這時心理重量就在於「他究竟是好還是不好」,你會陷入掙扎,因為很大程度上兩樣都不是,他就是一個矛盾的混合體。這份矛盾不只存在於別人身上,對自己也一樣:一個人很多時候同時有好的與不好的面向。
如果你不接受自己同時是好與不好,往往就會把不好的一面投射到世界上。YouTube 上常見的「討好型人格」說法,其實遵循同一個故事:世界很糟糕,而我是這個世界唯一的清泉,備受多方迫害;接著還配上心靈雞湯式的句子,說什麼「當一個人強大起來,你就會越發沉默,因為你感受到世界的惡意」。我奉勸大家,這些是心靈棒棒糖,啜一兩下覺得好吃可以,但日啜夜啜對心理狀態其實不好。
原因是:當你把這種負面情緒(negativity)投射出去,你會在世界上去找相應的形式來符合一開始的推論——主動去尋找別人惡意的行為。而基於每個人都是善惡同體,當你主動去找,多數真的會找到,這就是投射性認同(projective identification)。如果真的找不到呢?扭曲還能更大:你開始強加負面,認定那個人其實有陰謀,只是不呈現出來,表面如此、心底是奸的。這正是認知行為治療裡的一種思維失調——讀心術(mind reading),以為我們可以直接看到別人的意圖。再下去連感知(perception)都扭曲,出現幻聽、幻覺,進入與現實脫節的狀態。當然這有生理、環境、心理等多重原因,未必是一個開關,而是逐步逐步,由一些小小的謊言,把人陷入萬劫不復。這就是偏執分裂的狀態。
另一個面向是抑鬱位置(depressive position):你要保持「很好」與「一些很差」同時真實存在的心理狀態,這件事其實很難接受。克萊因說過一個意象——一朵鮮花插在便便上。這正是我們現實世界要應對的課題。
怎樣克服?我用一個意象來說。世上有一句很難聽、聽到會很受傷的話:「我很愛你,但真的沒有辦法。」這是那種分手前奏,說完就不能回頭。它之所以這麼重,是因為你真的相信他很愛你,也真的相信沒有辦法。但這句話會不會有個相反的版本?就是:「沒有辦法,但我仍然很愛你。」《進擊的巨人》的《悪魔の子》也唱過這種意象——世界很殘酷,即使如此我也會深愛著你。
這種意象在說什麼?這個世界會有好、有壞,但讓好與壞變得值得承受的原因,是我們要相信愛的修復力量(The restorative power of love)。這才是讓抑鬱位置「不是很開心,但至少可以接受」的關鍵。反過來推:如果我們要和世界真實地接觸,愛就是一個必要的元素。這也說明了為什麼關係對一個人這麼重要——如果心裡沒有一個「就算事情糟糕,仍相信修復力量大於問題」的信念,抑鬱位置會非常難以承受。
最後談一些關係上的實際啟示。很多人追求關係,就是不要吵架、不要衝突、不要裂痕;流行文化講的「討好型人格」更象徵著情緒一定要全部都好。但學者 John Gottman 說過,一對伴侶的正面與負面情緒比例太低是不行的:如果開心與不開心是 1 比 1,多數會分開收場,因為太少開心,而不開心為關係帶來的傷痛大於開心的影響。他說一段親密關係,正負比例最少要到 5 比 1(口誤更正),大概是見四五次面,最多只有一次吵架不開心,類似這樣的比例;否則你就天天都在衝突之中。
有趣的是,細看他的研究會發現:太少衝突同樣不行。一對伴侶若幾年來完全沒處理過彼此的差異、沒經歷過會帶來傷痛的事,多數也走不下去。因為這些爭執與痛苦本身就是關係的一部分;如果完全沒有這些負面部分,其實無法內化出一個「愛的力量能大於傷痛」的關係意象。
所以這件事對都市人最直觀的啟示是:我們要追求的,不是一個幻想中、完全沒有衝突的關係——不論是朋友、家人、同事還是愛人——而是要提升自己和對方去修復親密關係的能力。我覺得這才是最重要的。
梅蘭妮·克萊因(Melanie Klein):偏執分裂位置與抑鬱位置
克萊因以「心理位置」而非「發展階段」描述心智:偏執分裂位置(paranoid-schizoid position)以非黑即白的分裂與投射來逃避矛盾;抑鬱位置(depressive position)則是能容納同一對象既好且壞,並萌生對修復(reparation)的渴望——克萊因將愛理解為一種修復的力量。
投射性認同(Projective identification)
克萊因傳統的概念:人把自己無法接受的負面部分投射到他人身上,並在互動中誘發、找到對方相應的反應,使原本的負面推論「成真」。
讀心術(Mind reading,認知行為治療的思維失調)
認知行為治療中的一種認知扭曲:自以為能直接看穿別人的意圖,斷定對方表面如此、心底其實另有奸謀。
Gottman 的研究指出,穩定的親密關係正面與負面互動比例約需達到 5 比 1;比例太低(如 1 比 1)多數分開收場,但完全沒有衝突、從不處理彼此差異的關係同樣難以維持。
這星期,試想一個你最近覺得「對你不好」的人——可能是伴侶、朋友或同事。把他單純的「好」或「壞」放下,寫下他在你心中同時真實存在的一個好處與一個傷害;然後問自己:我相信這段關係的修復力量,是否大於那份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