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避型依戀自救手冊！明明在乎卻疏遠對方？親密關係恐懼者！

逃避型依戀：明明在乎，卻在親密時刻退得很遠

逃避型依戀的人，當你看他們拍拖，可能九成五的時間都和一個普通人沒有分別。他們會出街、會吃喝玩樂、會有親密行為；但到了某些時候，當你想和他心靈交流、敞開心扉，他卻好像如臨大敵般沉默、失蹤。其實如果我告訴你——他們自己也不想這樣，你會相信嗎？

逃避型依戀是一種狀態。例如一說到要深入交流、Deep Talk，他們就會很害怕，於是對方的感受變成：我只是想關心你，為什麼你要退得這麼遠？久而久之，約會就像陳柏宇《你瞞我瞞》所唱的，由分享到飽肚滋味，變成一段沒有真正連結的關係，雙方都不滿足。很多逃避型依戀的人其實都知道、也感受到這份傷痛，但始終走不出那個模式。今集就從心理的角度，分析這個現象，以及自救的方法。

依戀的源頭：照顧者的回應與「足夠好的教養」

根據依戀理論，我們和親密伴侶的相處藍本，很多時候源自早年和照顧者（多數是媽媽）的關係。在理想的依戀下，媽媽會適當地回應孩子的情緒——他想有人陪玩、感到傷痛的時候，媽媽會陪他玩、會安撫他。

但這不是說要做一個百分百回應子女情感需求的父母。精神分析上有一個「Good enough parenting（足夠好的教養）」的概念：我們大致上滿足孩子的情感需求就好。為什麼不是百分百？因為不百分百回應，反而能促進孩子的心理成長——「我還我、他還他」，因為是兩個不同的人，本來就沒辦法百分百滿足對方，這就是健康的界線。但如果父母的情感回應更不足，例如經常忽略子女的情感需求，就可能造成心理損害，甚至促進逃避型依戀（Avoidant Attachment）的形成。

費爾貝恩的視角：當「我的愛」被體驗成不好、危險

看完一些精神分析理論後，我覺得逃避型依戀更根深蒂固的形成，在於一個人對自己「愛」的態度和位置——他怎樣看待自己的愛。這裡我會用精神分析學者費爾貝恩（Ronald Fairbairn）的理論來理解。他寫過一本書《人格的精神分析研究》（Psychoanalytic Studies of the Personality），是一本好書，高度推介。

費爾貝恩提出，一個人有兩大任務：第一是給予愛，第二是接收愛，這兩件事很不同。接收愛，可能就是父母照顧你，你內化了一個意象——我是一個有價值的個體，所以好的父母才會花功夫照顧我。但今天我想說的是「給予愛」這件事。

人生中有大大小小的示愛，但這些表達愛意或好感的行為，有時對方並不接受，簡單來說就是不領情。我不是說成人的親密關係，而是例如小朋友畫一幅畫送給父母，那幅畫他畫得很用心、很漂亮，媽媽卻說：畫不是這樣畫的，不如我教你。表面上態度是和善的，父母甚至繼續照顧他、說買畫筆給他畫——但值得留意的重點是：他對小朋友做出來的那份愛是不接受的。如果你有養貓，類似的例子是，有些貓會叼死老鼠送你當禮物，因為那對牠是禮物，但作為人類我們很少接受貓這種愛意。這個時候孩子就開始內化一個意象：我的愛是不好的，甚至伴隨著一種危險性。

愛的流動：當愛流不出去，就轉向內在

這份內化的必然結果，是他和自己的愛之間的關係——他會很怯於把愛給出去，做不到愛的流動。因為愛不只是「他愛我、我愛你」這種單向關係，還有一種雙向的流動。

我之前拍過一條影片〈內向是因為愛不到〉，其實形容的是同樣的心理機制：既然愛流不出去，不如把一些內在的心智內容慾力化（libidinalised thought process），讓它在內裡帶有一股慾力。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有些人會這麼喜歡某種意識形態、某種理論，甚至對知識有強烈的追求——愛本身是有動力在的。最理想的狀況下，它流向一個自然的客體（object），可能是你的媽媽，或長大後的親密伴侶；但當這股力量流不出去，它反而向自己流轉，形成一種內向的性格。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這兩件事其實挺類似：很多逃避型依戀的人，生性都比較內斂；甚至有些是專業人士，受社教化很久，整個人很像樣，但你會發覺在他純熟社交手腕的面紗下，好像沒有一種真誠流動的感覺。其中一個可能的原因，就是他的愛未必流動得出去。

親密關係的卡點：愛的守財奴

人的心靈有幾個層面。一個是客體關係（Object Relation），即我們和愛人、其他人之間的關係；在這之下還有一個驅動力（Drive）的層面，例如性慾，或照顧別人的慾望。你會發覺，在很多本能式的行為上，逃避型依戀的人普遍沒什麼問題：他們有正常的伴侶，出門逛街、吃飯，和一對普通情侶完全沒有分別，也會有親密行為。

但當去到真正的情感親密性——把自己看為一個和對方有關係的個體，打開心扉，把內心掙扎、被需要或需要別人的慾望建立起來——這個時候他們就卡住了。為什麼給愛出來會這麼困難？費爾貝恩在書裡寫過一段很能表達這點的話，大意是：我們和愛的關係有一種雙重傾向，有點像守財奴。一方面我們覺得愛太珍貴，不願輕易給出去；另一方面又意識到自己的愛帶有破壞性（destructive nature），生怕給出去後，會像原生家庭的問題一樣，原來對方也不接受，甚至令自己和對方受傷。久而久之，他們形成一個終極的世界觀：我的愛是有危險性的，所以最好把它保留在心裡（keep it within myself），不要讓它流動呈現。

自救（一）：漸進式暴露，由內打破那隻蛋

怎樣應對這個問題？覺察（Awareness）是第一步。你要先建立連結——原來我對愛是這樣的態度，然後再想可以怎樣做。我分幾個層次來說：先說實際方法，再說背後深層的意象。

比較表面的方法，是漸進式暴露（graduated exposure），也就是逐步的探索。如果你是逃避型依戀，可不可以嘗試逐漸表達自己需要別人、或自己不適的感覺？可以由一些無傷大雅的傷痛開始，例如職場上的不如意、朋友之間的小失望。當你表達這些情感、而伴侶去安慰你時，就能慢慢建立情感上的連結。

關鍵是你刻意為之、自願選擇要和伴侶建立情感，這比起壓力出現了才被動應對，效果會很不同。打個比喻，就像一隻蛋：你從內打破它，是雀仔孵化、是成長；你從外打破它，就是雞蛋被壓爛。所以關鍵是不要第一次就說自己最深層的恐懼，而是先用你舒服的方式表達，再慢慢加深，去感受「原來我的需要是可以和對方交流的，對方也是能照顧我的」。

自救（二）：非暴力溝通，把攻擊換成需要

另一方面，一些語言技巧也能幫助表達這個意象。近年頗為流行一個叫非暴力溝通（Nonviolent Communication, NVC）的法門，重心是花很多努力去表達自己的需要、以及對方想怎樣的部分。

例如，如果你覺得伴侶侵佔了你的個人空間，其實你真正的需要往往是那種安全感——不想有人進入自己的內心世界，或者害怕自己最赤裸的一面被看到。但因為這種脆弱（vulnerability）太強烈，我們有時會把它扭曲成一種攻擊去批評對方：你為什麼這麼黏人？你是不是每刻都要見面？為什麼你總是要問我這些？

你未必能百分百舒服地說出自己的掙扎，但可以試著秉持一個原則——寧願不說話，都不要說謊。你可以說：我現在可能未必太舒服談這個話題，你可不可以給我一點空間？這樣你就做到了一個拒絕，因為那一刻你的確未必舒服對方走得太近；但你又能忠於自己（stay true to yourself），這是和自己內心接近的方法。試想，如果你把持不住，反而轉為攻擊對方來表達，你不但沒保護到自己，還和你應該要接觸的東西越走越遠，可想而知這件事不會有好結果。

最深層的救贖：容納愛的危險性與救贖性

歸根究底，最後那個深層的意象，是能夠容納「愛的兩面性」。愛這件事有破壞性的成分，也有它美好的一面。這不只適用於逃避型依戀，也同時適用於安全型和焦慮型依戀——因為愛本身象徵著很多東西：象徵失望、象徵失去，也把你自身的懦弱和不完整顯露出來，在這些意象上它對自己和對別人都是危險的；但另一面向是，愛同時是滿足，是人與人之間深刻的連結，是自己被承載著。

逃避型依戀的人，可能在很多早年經歷裡，把愛危險的一面過分放大了，或不幸地感受到愛的危險性大於救贖性，於是有了「愛是危險的」這個意象——而對危險的東西，我們的做法就是收好它、不要讓它流動。所以最後的救贖，是慢慢去感受這兩件事是並存的。

自救（三）：痛苦耐受與靜觀，承載愛的不適

這需要自己心智的力量，需要一種痛苦耐受（distress tolerance），去忍耐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心理學上有很多方法做到這件事，靜觀（mindfulness）就是其中一個面向。具體呈現出來，就是當你說出自己內心感受的那一刻，你可能會感受到很大的阻力、一種戰戰兢兢的感覺；但你總要懷著這種戰戰兢兢，把那句說話講出來，才能感受到後續的溫柔。

總而言之，我們要鍛鍊那種對「愛的不適」的耐受感，最後才能內化一個意象：愛的危險性和救贖性是可以並存的，但愛的力量大於恨，所以它仍然值得在我心裡把持著。這也是上一條片講梅蘭妮‧克萊恩（Melanie Klein）理論時分享過的——你會看到，很多精神分析的理論其實是相通的，這也是它美麗的地方。逐步擴展自己的界線，學會和自己的感受接觸、表達，並意識到不舒服是正常的、是愛的本質的一部分；當你能承載這些東西，就可能慢慢和自己的逃避型依戀狀態建立更健康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