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討厭全因自卑？淺談阿德勒

「自卑到自大」：自卑情結的真面目

你有沒有聽過一個說法叫「自卑到自大」？有些人表面上在不同範疇都好像很成功，但只要你一觸碰到他心中某個位置，令他接受不到自己在某方面比別人差，他就會大發雷霆，俗語所謂被「焫著」（Triggered）。

如果這個情況你覺得似曾相識，可能曾經在自己或別人身上發生過，那它很可能就是心理學家阿德勒（Alfred Adler）所說的自卑情結（Inferiority Complex）。阿德勒對於自卑的洞察相當奧妙，所以這一集想跟大家談一點阿德勒的心理學。

阿德勒是誰：從《被討厭的勇氣》到現代心理學的貢獻

阿德勒近年因為一本書而廣為人知，那就是《被討厭的勇氣》。這本書並不是阿德勒本人所寫，而是日本人岸見一郎與古賀史健根據阿德勒的思想寫作而成，但正因為這本書，令阿德勒的思想相當普及。

阿德勒生於和佛洛伊德差不多的年代，曾經是佛洛伊德的學生，但後來理論發展跟佛洛伊德有所不同，於是兩位大師分道揚鑣。阿德勒提出過的理論非常多，對現代心理學影響甚鉅。例如現在心理學界提倡一種比較平等的治療關係，治療師與客戶以平等方式溝通，這在今天很常見；而阿德勒可以說是第一批摒棄「Therapy Couch」做法的心理學家——即當事人躺在梳化上、治療師以權威形象坐在後面分析他的精神狀態，那種由上而下的意味。

自卑感為何與生俱來、無可避免

要提到阿德勒，就不得不提自卑這概念，因為它在阿德勒的心理學中有非常重要的角色。阿德勒認為每一個人與生俱來、在所難免都有一種自卑感。

原因在於，人類至少在嬰兒時期都處於相當無助的狀態。想像一下，當你要進食時，需要向母親索取；而你也知道，無論在知識、智慧還是力量方面，你都比不上自己的父母。好的父母尚且會恩威並濟，更不用說那些對子女惡劣的父母。你會體會到這是一種很大的力量上的不平等，並在每個人心裡植入一種「我是不如人」的印記，這就是我們與生俱來的自卑感。

出生次序如何影響自卑與心理發展

阿德勒也是一個非常重視出生次序的心理學家，他認為出生次序的不同，可能意味著兄弟姊妹之間有不同的心理發展。一般來說，最年長的兒子或女兒面臨的比較相對較少：他出世時固然不如成人般能幹，但至少不需要直接跟兄弟姊妹比較。加上那個時代普遍期望長子長女繼承家業，所以他們較多成為「建制守衛者」的角色，某程度上代表一種建制的力量。

反之，如果你是中間、甚至最年幼的孩子，這種自卑的比較就更加強烈。因為成人跟自己太遙遠，有時無法直接比較；但假如你的哥哥或姐姐只大你一兩年，你的身份和角色跟他們相當相似，卻因為他們出生較早、能力較強，這種近距離的比較會令自卑感更加強烈。

自卑感的補償：把自卑化為動力

正因為自卑感可以很強烈，阿德勒非常重視「自卑感的補償」這個概念。我們與生俱來就有自卑，那要怎樣彌補呢？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超越別人——自卑感會為我們提供一股動力，令我們想超越其他人。在阿德勒的觀察裡，最年長的子女多有兩種可能：一是補償傾向很強，有強大動力去追求卓越，甚至成就超越整個家庭任何成員；二是這種補償未必健康地發展，反而令整個人生都活在自卑感的陰霾之下。

在阿德勒的心理學裡，自卑感及其補償是人類心理發展中非常正常的一部分。所以他給大眾最大的信息之一，就是不需要為了自卑而介懷、甚至為自卑而自卑，因為這是全部人共通的心理現象。反而我們可以化悲憤為力量：自卑感可以是很真實的，但我們人生中的追求同樣可以很有意義、很真實——例如好好經營一段關係，或運用自己的能力與智慧去為社會創造一些不同，這些動力可能都源自你的自卑。把阿德勒的智慧納入生活，第一個關鍵就是接納自己的自卑感，意識到我們有補償自卑的需要。

過度補償：當努力反而帶來壞結果

當然，不是所有補償都是健康的。阿德勒的心理學裡有「過度補償」的概念，意思是我們想補償自卑的感覺實在太強烈，以致帶來一些不好的後果。例如在人生的賽道上，本來有輸有贏，但假如你完全不能接受自己在某些事上會比別人差，甚至為此不擇手段去贏，這就是過度補償的一種呈現。

另一個例子是，人生中某些範疇相當吊詭，並不是每一樣事物你愈努力就能得到愈多回報。學語言普遍而言是真的——你學得愈久，英文就會愈好；但假如你想追求一位喜歡的對象，是不是你不懈地努力就一定做得好呢？你每天去看他去哪、記錄他的愛好、在網上做大量資料搜集，這種努力未必換來收成正果。

換言之，自卑補償某程度上是一種很強大的動力，但我們要退一步去想：補償固然必定存在，但它是否為自己帶來好的結果？這正是我們需要覺察的對象。這就是阿德勒最關鍵的理論之一：自卑感是正常的，我們需要補償自卑感，但這種補償需要智慧，要覺察自己有時會不會補償得太過分。

如何融會貫通不同的心理學理論

說完阿德勒，主持也想分享如何理解不同的心理學理論——這是最近一些就讀心理學的朋友向他表達的困擾：佛洛伊德說心理學全部是關於性的，阿德勒好像說全部源自自卑感的補償，弗蘭克（Viktor Frankl）則非常重視意義，那究竟該相信哪一個、如何融會貫通呢？

主持認為，要學到融會貫通，很重要的是了解每個理論的時代背景及任務。佛洛伊德那一代經歷兩次世界大戰，而那個年代另一樣特別的東西是蒸汽機——它是工業革命的推動力，是一種單一而強大的力量來源。很多時候心理學的思潮會跟整個世界當時熱門的東西碰撞，所以佛洛伊德、弗蘭克、阿德勒這幾位，都好像假設了一種根本的心理力量去驅使我們的行為：對佛洛伊德可能是性，對弗蘭克可能是意義的追求，對阿德勒可能是對自卑感的超越。

思維陷阱：一把錘子看什麼都像釘子

深入去看每個理論，都會發覺它有其精妙之處，例如阿德勒對自卑的分析就非常獨到精要。但我們不可忽略一個陷阱：會不會傾向把一切都解釋成單一的原因？其實人類的心靈遠遠比這複雜。正如心理學家馬斯洛（Abraham Maslow）說過：「當你只得一把錘子的時候，所有東西看起來都像釘子。」這也是每個學心理學的人都需要覺察的盲點。

人未必只是性、只是自卑感、或只是意義這麼單一，而是各種林林總總慾望的集合體。當然，有些人對性的解釋比較受用，有些人覺得意義對自己更實用，有些人則是自卑感——但這真的是很個人的功課，跟你自己的成長環境，以及什麼對你來說重要，很有關係。所以理解不同理論時，我們需要攝取各家門派的智慧，同時保持一種明辨慎思的態度。

最後，最重要的信息是：接受自卑是與生俱來的一部分，不需要為此感到慚愧，反而可以把它視為一股寶貴的動力。用蒸汽機的比喻，自卑可能是推動你的地方；但也像蒸汽機那樣，如果你發覺壓力太高，可能需要花一點時間去洩一洩氣，否則就很容易變成過度補償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