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0年7月19日約 10 分鐘
意義治療(Logotherapy)由心理學家弗蘭克(Viktor Frankl)提出,核心是:當痛苦無可避免,我們仍可以為痛苦賦予意義,讓它變成可以承受的狀態。弗蘭克在納粹集中營的觀察發現,那些「知道自己為何而活」、有意義感的人較容易存活下來。這集藉著他與太太相隔兩地仍以愛支撐生存的經歷,說明面對痛苦、罪疚與死亡時,如何在內在世界與現實世界之間找到意義的空間。
在人生中,我們總會遇到一些無法避免的痛苦,例如生離死別。當人已逝,我們還可以做些什麼呢?
在這個系列裡,我會用心理學家弗蘭克(Viktor Frankl)的思想,回答幾個問題:我們究竟可以如何面對人生中的痛苦?怎樣才算想通一件事?又如何在一些問題裡思考,甚至找到意義?
這個系列要談的就是意義治療(Logotherapy)。要說意義治療,就先要介紹主角出場——弗蘭克。
弗蘭克是一位猶太裔的奧地利心理學家,生於一個不幸的年代——二次世界大戰時期。他因為自己的種族身份被德軍抓進集中營,過著一段非人的生活。
集中營的生活有多難捱呢?大家可以想像:非常飢餓,每天都要做很辛苦的勞動,甚至被迫進食蟲、死老鼠之類的東西。你每一天的生活就是這樣過,而且永遠不知道何時可以再見到自己心愛的家人。
在這樣極端的環境下,弗蘭克寫了一本很出名的書——《Man's Search for Meaning》(《活出意義來》),記錄他作為一位心理學家,在極端環境中的觀察。
弗蘭克想問的問題是:在這麼痛苦的環境下,有哪些人容易生存下來,有哪些人捱不過煎熬、甚至選擇自殺?
他講過一個觀察:在集中營裡,如果你看到有人點起一支煙,多數他抽完那支煙之後就會毫不猶豫地衝去電網自殺。原因是,香煙在集中營裡其實是貨幣,它可以幫你換取生存的機會——例如賄賂獄卒讓你不用工作,或者向其他囚友買食物,總之是提升自己的生存機會。當一個人放棄了這個貨幣,其實是對自己的人生給出了一個答案:我不想這些事情繼續下去,我寧願要人生最後一刻的歡愉,然後離開這個世界。
弗蘭克發現,有意義感的人就比較容易生存下去。他在書裡引用尼采的一句話:「He who has a why to live can bear almost any how.」意思是,那些知道自己為何而活的人,幾乎任何痛苦都捱得下去。這句話的精神,正是日後意義治療的核心。
Logotherapy 這個字可以分為兩部分:Logos 和 Therapy。Therapy 就是治療;Logos 在希臘語的原義是「意義」。
在意義治療的前提下,人生必然會面對三件事:第一是痛苦(Pain),第二是罪疚(Guilt),第三是死亡(Death),也就是生離死別。
既然痛苦一定會出現,意義治療的做法是:去想我們怎樣可以給痛苦一些意義,使痛苦變成一個可以承受的狀態。這就是意義治療的核心精神。
弗蘭克以自己的太太作為例子。他太太叫緹莉(Tilly)。弗蘭克被抓進集中營後便與緹莉隔絕,他究竟可以怎樣在這種環境下找到意義?對弗蘭克來說,人生處世最大的意義是愛;但問題是,他太太根本不在身邊,那又怎樣愛她呢?
弗蘭克形容過,在一些很艱苦的日子裡,他仍然會想念太太。當這些想像(imagination)出現時,他發覺雖然自己身處集中營,但在思想世界裡,他能夠跟太太重聚、感受到那份溫暖,而正正是這份溫暖,令他有了繼續生存下去的動力。
整件事的核心是:弗蘭克其實根本不知道太太是生是死、是否仍然在世。他希望之所託並不是建立在一個事實之上,而是單純建立在內心的一個意象——一個愛的意象。這件事給了弗蘭克意義和力量,讓他在這麼極端的環境下生存下去。這也是日後意義治療的其中一個重心。
在這個例子裡,弗蘭克對自己做了兩件值得討論的事。第一是他做了一些「區隔」:自己內心的感受,和那個人,其實可以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客體(Object)。其中一個客體是他太太緹莉,而緹莉的狀態是未知的——現實一點想,有相當大的機會是天人永隔、已經死亡。事實上弗蘭克的人生亦很悲慘,在德國投降前他太太已經在集中營裡離世。但無論太太是生是死,他仍然可以在自己感受到的愛裡找到力量。
我們可以問:這種分別,在日常生活處理哀傷時做得到嗎?舉個常見例子,當親人過世,人會有哀傷;若沒有仔細反省,很自然的狀態是把兩件事糾纏(Entanglement)在一起,覺得它們是分不開的客體。但這樣做的時候,你難免要直接抗衡一些很難接受的現實,而且因為兩件事連結在一起,你少了思想的自由和空間。
這個感受與那個人之間的分別可能有點抽象,再舉一個例子幫大家掌握:對於拍拖的各位,你喜歡你的伴侶什麼呢?大家可能會想到不同特質,例如他活潑、可愛、善解人意、溫柔賢淑等等。再想像一下,假如有一天不幸伴侶變成植物人,你還會不會愛他?很多人的答案是「會」。當你答「會」的時候,分別其實已經出現了:那個人作為客體已經喪失了活潑、溫柔賢淑這些特質,但在你內心裡卻分裂出另一個狀態——你仍能維持住那些畫面,仍能透過付出而持續有愛的感覺。
看到這裡,可能會聯想到我之前拍的費爾貝恩(Fairbairn)精神分析系列,覺得這個狀態和那種精神的分裂有點相似。那種分裂在於:一個人面對世界時,同時有我們內心主觀的 internal world,和那個客觀現實。在客觀現實裡,我們要面對弗蘭克所說的三個不能逃避之苦難——痛苦、罪疚感和死亡。
在人生裡,這些怎樣都會碰到:總會有生離死別,嚴重的像集中營般的極端處境,輕微的就如分手後很想念對方。很多人有一個錯覺,以為怎樣才算想通一件事,就是當你再提起那件事時心如明鏡、完全沒有感覺,這樣才算想通。但這種概念其實會構成壓力,因為你會逼自己令自己沒有感覺,而這正是很典型的壓抑(repression)。很多時候你越壓抑一件事,它回來時就越強烈,變成越搞越差的狀態。
弗蘭克面對人生痛苦的方法剛好不是這樣。他說,人生有三樣事你必定要面對;而當我們面對痛苦、罪疚與死亡時,正如他在集中營的例子,你會發現自己同時接觸兩個世界——一個是現實的世界,一個是我們的內在世界,在那裡我們可以有自己的感受。透過這兩件事之間的互動,我們可以找到一個意義的空間,並透過這種意義去解釋人生的痛苦。這正是意義治療的核心所在。下集我會跟大家分享一個我學習心理學十幾年以來聽過最動人的治療例子,再談談面對身邊朋友和自己的傷痛時,如何把意義治療的原則放進溝通裡。
意義治療由心理學家弗蘭克提出,Logotherapy 由 Logos(希臘語原義是「意義」)與 Therapy(治療)兩部分組成。它的前提是:人生必然要面對三件事——痛苦(Pain)、罪疚(Guilt)和死亡(Death)。既然痛苦無可避免,意義治療的做法不是消除痛苦,而是替痛苦賦予意義,使它變成一個可以承受的狀態。
弗蘭克在集中營觀察到,能捱過煎熬的往往是那些有意義感的人。背後的機制是:意義提供了「為何而活」的理由,而這個理由能支撐人承受幾乎任何痛苦。他引用尼采的話「He who has a why to live can bear almost any how」——知道自己為何而活的人,幾乎任何痛苦都捱得下去。相反,當一個人放棄了求生的籌碼(例如點起在集中營裡等同貨幣的香煙),其實是對人生給出了放棄的答案。
關鍵在於「區隔」:把自己內心的感受,和那個人本身,視為兩個不同的客體(Object)。弗蘭克被關進集中營後與太太緹莉(Tilly)隔絕,他根本不知道她是生是死,事實上她在德國投降前已在集中營離世。但弗蘭克發現,他的希望並不寄託在「她是否仍然在世」這個事實上,而是寄託在內心一個愛的意象。即使現實中的那個人已經失去,他仍能在自己感受到的愛裡找到力量。換言之,愛的力量可以獨立於現實狀態而存在。
這個例子用來具體說明「感受」與「那個人」之間的區隔。我們愛一個人,通常是愛他活潑、可愛、善解人意、溫柔等特質。當伴侶變成植物人,這些特質作為客體已經喪失,但很多人仍會答「會愛」。這時候內心其實出現了分裂:你仍能在心裡維持住那些畫面,並透過付出而持續產生愛的感覺。這說明愛可以不只依附在對方的現實狀態上,而能存在於自己的內在世界。
不是。很多人有一個錯覺,以為「想通」就是再提起那件事時心如明鏡、完全沒有感覺。但刻意逼自己沒有感覺,其實是典型的壓抑(repression),會形成壓力;而且越壓抑一件事,它回來時反而越強烈,越搞越差。弗蘭克的方法剛好相反:不是逃避或消除感受,而是承認人生必定要面對痛苦、罪疚與死亡,並在現實世界與內在世界的互動中,為這些痛苦找到意義的空間。
當親人過世而人沒有仔細反省時,很自然會把「自己的感受」和「那個人」兩件事糾纏(Entanglement)在一起,覺得它們分不開。但這樣做有兩個代價:一是你被迫直接抗衡一些很難接受的現實,二是因為兩件事被綁在一起,你失去了思想的自由和空間。把它們區隔開來,反而讓內在的愛與意義有空間繼續存在。
Viktor E. Frankl,《Man's Search for Meaning》(《活出意義來》)
弗蘭克以猶太裔奧地利心理學家的身份,記錄他在納粹集中營的觀察:在極端痛苦下,有意義感、知道自己「為何而活」的人較容易存活,這成為意義治療(Logotherapy)的核心。
意義治療(Logotherapy)
弗蘭克提出的治療取向,Logos(意義)+ Therapy(治療);前提是人生必然面對痛苦、罪疚與死亡,治療之道在於為無可避免的痛苦賦予意義,使其變得可以承受。
尼采名言「He who has a why to live can bear almost any how」
弗蘭克在書中引用的尼采名句:知道自己為何而活的人,幾乎任何痛苦都捱得下去;此精神成為意義治療的核心。
費爾貝恩(Fairbairn)精神分析的內在世界與分裂概念
主持引用自己過往拍攝的費爾貝恩精神分析系列,指人同時面對內在主觀世界與外在客觀現實;意義治療中「感受與那個人區隔」的內心分裂狀態,與此有相似之處。
想一想你正在承受的一個痛苦或思念:試著把「你內心的感受」和「那個人或那件事的現實狀態」分開來看。不必逼自己變得沒有感覺,而是問問自己——在這份痛苦裡,對你而言最有意義的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