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會愛上一個人？填補不完整的空缺（中）精神分析學（九）

為何會不能自拔地愛上某一類人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我們會不能自拔地愛上某一類人？在自體心理學的概念中，人的基本處境是空虛寂寞而不自知。當一個人獨立地存在、缺乏任何環境刺激時，其實是處於一種不完整的狀態。

這種不完整，源自於我們無法像觀察一個客體那樣去觀察自己——你可以看著一個蘋果去觀察它，卻沒辦法這樣去看自己。基於這個很根本的經驗現象，我們會想找一個人去填補自己的空缺，讓我們覺得自己從來未如此生存過、未如此活生生地活著過。這就是愛情其中一個很大的驅力。

自我客體：把別人當成自己的一部分

人很空虛，於是需要在關係中看到自己，這就是自我客體（Self Object）。它的意思是：那明明是另一個人，但我們把他當作自己的一部分，而他身上的那部分其實是為我而服務的，於是被視為其實是我自己的一部分。

說精神分析的關係，當然要從第一個關係說起。人生在世，關係的原型就是你和你的照顧者，多數是母親。當嬰兒出現在這個世界的時候，他其實沒有「我」和「他者」之分，純粹是一些觀感刺激迸發過來。對這件事有興趣的朋友，可以看回瑪格麗特·馬勒（Margaret Mahler）講人怎樣做自我分化（Individuation）。當我們做出自我分化、意識到有我者和他者，就開始可以產生自我客體的關係。

理想化移情：全能感從何而來

想想嬰兒和母親的體驗：嬰兒一哭，是肚餓，奶嘴或胸部就自然塞過來。他並不理解哭會帶來餵哺，他不像成年人能下意識說出要求，純粹是自然反應，那個胸部就自己出現在面前讓他吸啜，是一個很被服侍的體驗。就像坐 First Class——不，比 First Class 還要好，因為頭等也要叫空姐過來，嬰兒連叫都不用。反過來，他大便了不舒服，也會自然被清理。

如果長年累月處於這個優質的環境，嬰兒就會得到一個意象：我是全能的。因為在嬰兒那一刻的世界來說，世界真的是圍著他而轉——否則怎麼會他一肚餓胸部就出現、一排泄就有人清理？唯一的解釋就是我是全能和完美的，所以世界才圍著我轉。

但這件事為什麼會出現？原因是有一個全能的救世主，才能讓你體驗到這種全能，那就是你的父母或照顧者。我依附在一個滿有能耐而又對我好的存在那裡，因此得以看到自己、看到自己的價值和能力，看到自己是一個值得的人，因為一個全能的存在也救了我。這在自體心理學裡叫理想化移情（Idealizing Transference）。如果嬰兒發展得好，這種狀態會被內化，長大後就不再拼命地需要這回事。它其實是最基本、也是最原始、最不成熟的一種移情，但不成熟不代表不好——它正好回應了那種空虛：原來我的存在是有人會回應我的需要。

雙生移情：解決寂寞的「另一個自己」

講完空虛，就講寂寞。當小朋友慢慢長大，他會和父母互動：他開心，母親就陪他玩、一起笑；他不開心，父母也跟著憂慮，進入一種同喜共悲的狀態。雙方的情感出現一種共鳴（Resonance），或者說協調（Attunement），長大一點可以理解為共情（Empathy）。

這時候會形成雙生移情（Twinship Transference），又叫雙生移情關係（Alter Ego Transference）。意思是：我在這個世界並不是一個獨一無二而必然孤獨的存在，其他人會和我有些很類似的經驗，我和這個世界是有聯繫的——那就解決了寂寞的問題，因為有人和你一起同行。同樣地，如果小時候這種關係建立得夠穩定，這種意象就會被內化，長大後我們便能和其他人好好相處。

鏡映移情：自尊感的深層來源

第三件事：隨著嬰兒再成長，他可能會畫一幅畫給媽媽、開始摺紙飛機，展示一些能力（competencies）。這時候爸媽會稱讚他、認可他、表揚他。在自體心理學中，從別人的互動裡看到自己是一個怎樣的人，這叫鏡映移情（Mirroring Transference）：原來我做的東西，是可以讓別人看到和認同的。

這種意象轉移到自己身上，就會變成一種自尊感（Self-esteem）。自尊感這個概念在心理學上久不久就會聽到，但詳閱自體心理學後才知道，原來背後有這麼深刻的意義。這就是為什麼在溫暖、負責任、會以自己方式去認同孩子的父母環境下成長的小朋友，能建立穩定的自尊——因為他在很原始的關係中看到自己、找到自己、內化了自己。

經歷過這樣成長的小朋友，會變成一個很有活力的人：他意識到自己的情緒狀態可以與別人共享，會形成一種自足、不太依靠別人的狀態，因為理想化移情已經內化，又因為鏡映移情而擁有自尊。長大後他自然會有成熟的關係。

成熟的關係 vs 不對稱的單向移情

有了成熟的關係，不是說沒有自我客體移情，而是這種關係比較中性（neutral）。例如兩個人之間互相有鏡映移情，就能形成很深刻的心靈交流，重點是雙向、中性。

但要留意，自我客體移情其實可以很單向。想想當媽媽給你一個胸部去吸的時候，她自己未必有一個全能的意象，可能只是覺得很煩——當然她也可能愛你，但這就是一個完全不對稱的精神世界。而嬰兒那一刻，也未必真的把那個胸部當成獨立的個體，而是當成自己的延伸：那個胸部出現，是為了服務我自己的某些功能。服務到足夠的地步，我們才有一個整全的自我。

三種觸動愛情的移情：救世主、另一個自己、靈魂伴侶

鋪墊完這些，就可以簡單回答為什麼我們會喜歡某一類人。後面其實還有幾種移情，但這三種是最主要的：人之所以愛上另一個人，多數是其中一樣。

第一種，是把對方當成救世主：你覺得自己是一個壞了的人，相信可以在關係裡得到全面的救贖，由壞變好。這對應的就是理想化移情。對著這類人，只要塑造一個讓他相信你是救世主的形象，他就很容易依附過來；反過來，如果你發覺自己特別容易被那些一以救世主形象示人的人觸動，就要小心。理想化移情很多時候是透過和有能耐的人事物連結，令自己也覺得有能耐——這不只出現在關係。有些人很喜歡名牌手袋、名車，當中一種可能（不是全部）是透過與這些知名品牌連結，把自己和自我價值綁在一起，令自己也變成有價值的人；在我的觀察裡，這類人多數也會喜歡實力派、救世主型的伴侶，因為背後是同一個心理風險。

第二種，是覺得對方是另一個自己，對應雙生移情。這類人在童年或關係歷史裡，沒有那種一起嘻嘻哈哈的經歷，造成一種根深蒂固的孤獨感；無論對方是有技巧地刻意迎合，還是真的性情（temperament）相似，那種嘻嘻哈哈、被補完的感覺，都會讓你立刻動心。

第三種，是靈魂伴侶（soulmate）的意象，對應鏡映移情：對方看到你內心一些根深蒂固的面向，讓你有一種「從未被如此理解過」的感覺，這就是某類伴侶能打中你的原因。

當愛情只是補完殘缺的自己

正常成熟的人有的是相互的自我客體移情（mutual self-object transference），那和殘缺的自己有什麼分別？殘缺的自己，那段關係往往很單面：只憑一個面向觸動到你，你就無可置疑地喜歡他，甚至對方其實並不喜歡你。這時候你建立的不是真正的客體關係——你不是真正愛著那個人，而是把自己殘缺的部分投射到他身上，再去愛回投射出去的自己。

這樣的感情很難有好結果。因為你不是真正愛著那個客體，所以當幻想破滅——尤其是一起住、朝夕相對的時候——你的投射再也掩蓋不住真實，你會逼對方變成某一個模樣，但對方明明不是那個模樣，這就是愛情破裂的時候。而最根深蒂固的原因，就是你一開始想在愛情裡填補自己殘缺的那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