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向竟然因為愛不到！? 感情裡面索求的從來不是愛本身（上）精神分析學（六）

內向是天生性格，還是「愛不到」的防衛機制？

「內向竟然是因為愛不到」這個題目，聽起來對內向的人來說好像非常負面，但整件事其實比想像中複雜。這一集是想拍給每一個內向的人，以及對精神分析有興趣的人去看的。

我會以精神分析學者羅納德．費爾貝恩（W.D.R. Fairbairn）的角度，去談一談他的精神分析觀，以及究竟內向是怎樣一回事。費爾貝恩甚至會覺得，內向其實是一種逼不得已的防衛機制。如果你準備好一些比較深入的精神分析內容，想建立對自己更深刻的覺察，就記住聽下去。

Big Five 與榮格：內向與外向的不同理解

內向與外向這個概念，在心理學不同門派裏其實有很截然不同的理解。例如在 Big Five 大五性格模型裏，它歸類為你能在一個社交關係裏得到多少快樂和刺激的感覺，這是會和其他人比較的，也有外在行為的呈現——例如外向的人會多說話，內向的人在社交場合裏沒有那麼主動。

但亦有另一種概念化方式。在榮格的心理類型（Psychological Types）中，他指出外向和內向的人，分別在於獲取能量的來源：外向的人在社交中得到能量，內向的人則覺得社交是在消耗能量。

所以你會見到，有些人在社交場合中很健談、很受歡迎、很多朋友，但在榮格的概念下，他可能是一個內向者；反而在 Big Five 的概念下，這個人就不是內向者。這麼根本的分別，不同門派有不同看法。而今天我想講的，是費爾貝恩一個很特別、會令人開眼界的觀點。

佛洛伊德的慾力（Libido）：壓力鍋式的模型

在講內向之前，要先帶大家慢慢理解費爾貝恩的世界觀。今天很多內容源自他的著作《人格的精神分析研究》（Psychoanalytic Studies of the Personality）。費爾貝恩的著作在精神分析的角度引起了重大變革，就是由比較注重一個人驅動力（drive）的角度，轉向客體關係理論（object relation theory）。

要明白這個轉變，先要講一點佛洛伊德對人類精神的理解。大家都知道佛洛伊德是很重視性的學者，正所謂食色性也。他講過一個叫 libidinal energy 的概念，形容那股慾力。大家聽過口腔期、肛門期、性器期、潛伏期和兩性期等發展階段，意思是在那個階段下，你那股慾力（Libido）會聚焦在身體某些部位。例如嬰兒第一個發展階段是口腔期（oral stage），慾力就會在口腔這個位置累積。

口腔、肛門、性器官這幾個器官，其實有很多神經末梢聚焦，很有那種觀感刺激（sensory excitement）的感覺。在佛洛伊德的理論裏，慾力會在器官慢慢累積，然後需要透過一個適當地釋放的方式，才可以令這些壓力得以排解：口腔期透過吸的動作，肛門期透過排泄的動作，性器期透過把玩自己性器官的動作（這裏不是指性愛，性愛要到最後的兩性期才滿足這種驅力）。

你會見到，這是一個很「壓力煲」式的模型：身體有些非常敏感的神經末梢，感覺慢慢聚成一股壓力，壓力建立的時候，我們就透過吸吮、排泄、性愛等行為把衝動釋放出來。

佛洛伊德的治療方式：為什麼關係元素不強？

這個概念其實對佛洛伊德的治療方式都有影響。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發覺，在這個概念之下，所有衝突、所有慾望，全部都是在個體之內發生的，並不牽涉關係的元素。

可以問一個問題：自然令我們口腔釋放壓力的，當然是母親的乳房，但換成另一個物件，好像奶嘴給嬰兒去釋放慾力，究竟有沒有分別呢？在佛洛伊德的概念底下，甚至可以說分別不大。

這對他的治療手法也是息息相關。因為個體是自己的個體，治療師自然可以採取一個比較客觀地分析發生什麼事的態度：面對案主，佛洛伊德的做法是讓案主躺在治療沙發（therapeutic couch）上，甚至未必看到治療師，案主只需講出自己的想法，治療師幫他詮釋和分析就可以。你會見到，在這個角度下關係的元素是不強的。但當今的心理治療、或者比較現代版本的精神分析，是很重視關係元素的，而這正和費爾貝恩對佛洛伊德的挑戰有關。

費爾貝恩的挑戰：把慾力重新理解成「電流」

費爾貝恩在他的書中做了一些觀察。他比較口腔期、肛門期、性器期、兩性期等階段，發覺有一個階段其實不合理、應該要除去——答案是肛門期。

原因是：口腔期關注的物件，是我們直接想要的東西，例如可以吸吮的乳房，其實是媽媽的一部分；兩性期我們想跟別人做愛、建立關係。唯獨肛門期不合理的地方在於，你排出來的那塊糞便，並不是我們有慾望的東西。

觀察到這個問題，費爾貝恩重新解釋了慾力（Libido）：它不是壓力鍋裏需要被釋放的蒸氣，而是一股電流，是把我們內心愛的欲望流向我們的欲望之物。由這個角度，整個故事就要重新經歷一次。小時候我們飲奶、有吸吮的動作，原因不只是釋放口腔的慾望，而是透過口腔這個身體部位，令慾力流向母親，母親也能流回給自己。這就是人類學會的第一個動作——我們是需要吸一些東西回來的。

Take 與 Give：性愛只是建立客體關係的渠道

那肛門期究竟發生什麼事呢？當一個人吸了東西、消化了東西，自然就有排泄的需要，也就是要把一些東西給出去。可以這樣理解：口腔期是 Take，肛門期是 Give。當我們排泄的時候，這個表達會引起身邊照顧者的注意。

到成年人的時候也一樣。不只是性器官插入抽插的行為才是慾力的表現；情侶做愛時，他們也會做出其他疼愛的舉動。在費爾貝恩的概念裏，慾力的流動就像電流一樣，會選擇一條阻力最少的通道通過。所以性愛、接吻這些行為，其實是一種建立客體關係（building object relation）的方式，而性器官或口腔只是其中一個渠道。你甚至可以對讀古代太監：他們被閹割之後，仍會有肛交這些行為發生——慾力一定有方法流出去。

於是概念上根本的轉變就是：人最需要的不是釋放自己體內的慾望，而是跟不同的客體建立一個關係。這對精神分析、乃至整個心理學界帶來的轉變極之深遠，甚至自然到我們都不記得曾經有過這樣的轉變。

Object seeking：為什麼會找回相似的關係

客體關係的概念也解釋到很多現象。例如為什麼我們小時候受過父母苛待，長大後反而可能會找回一個好像父母那樣的人，把同一個關係的脈絡一代傳一代？

原因是：我們在小時候的關係裏，那股慾力流動的方式，讓我們學習到「關係的模樣本身是這樣」。於是在你心裏，就覺得這樣才是關係，長大時自然就找回同樣的關係。用術語講，這不是 Libido seeking（追尋慾力本身），而是 object seeking（尋回那類型的客體）。

這也反映在心理治療裏。比較客體關係取向的精神分析從業員，會採取一個平等、友愛的姿態和你說話，因為他認為要在這樣的過程中，才可以重新呈現一些塞住的慾力渠道，令慾力重新流動，重新建立關係的形式。

回到內向：當給出去的愛不被接受

了解完基本之後，簡單回應開頭那條問題——內向原來因為愛不到，究竟是怎樣呢？費爾貝恩認為人生有兩種很根本的任務：第一是接收別人給我們的愛，這是 Take，象徵我們吸一些東西回來；第二是把自己的愛給出去，這是 Give，而且我們要覺得別人是接受我們給出去的愛。當你有了這兩個部分，客體關係才算完整。

內向大約是怎樣發生呢？想像一個情境：多數父母都很愛自己的子女，會幫他們計劃事情、無微不至地照顧，在這個層面下小朋友會感受到父母的好意和愛。但小朋友也會有很多表現的行為，用自己的方式去愛父母，例如畫一幅畫。有時爸媽會說那幅畫畫得不夠靚，甚至因而送小朋友去畫畫班——但那幅畫其實是一個愛的表現。

這樣會發生什麼事呢？小朋友感受到自己被愛，但他表達出去的愛不被接受。換言之，他的慾力沒辦法從身體裏流出去，流不出去就只好向內流動。於是他客體關係的對象，就再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些物件或概念——例如愛上畫畫、思想（ideology）或科學（science）。

今日先講到這裏，這是上集，主要打好理論基礎。下集會再詳細解答：內向為何可能是一種「愛不到」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