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5年5月30日約 24 分鐘
內耗其實很接近心理學上一個很出名的概念——反芻思考(Rumination):你的腦袋像一部空轉的引擎,不停想卻想不出結果,反而把自己搞得很辛苦。本集從反芻思考、理想自我與現實自我的落差,以至存在主義對「意義」的討論,逐一拆解內耗的心理機制,並提供從思維走向行動、學會與內在不同部分對話的應對方法。
「內耗」這個詞近年在網絡世界很流行。與其給大家一些行貨答案——「內耗就是不停地思考,最重要是自愛」——這集想說得深一點,帶大家認識內耗其實跟哪些心理學理念相關,再從中得力,提供一些與內耗狀態相處的方法。
心理學的思考方式,是把一個流行文化現象(例如情緒價值、內耗)拿來和有研究探索過的概念做比對,看它們有什麼關係、有什麼不同。我不同意「內耗其實不是心理學,正式來說應該叫某個名稱」這種說法,因為這等於否定了人自己內在的感受——為什麼只有心理學行家才可以為心理經歷命名?你用「內耗」這個字,本身就反映了你的一種心理狀態,而我今天想做的,是用心理學研究幫這個字做一些連接。
內耗見字思義就是一種內在的消耗,令我聯想到的意象,是一部引擎在空轉、不停地轟轟轟。這跟很多內耗者的經驗很像:別人一句話,就不斷地想自己是不是不夠好;要做一個選擇(要不要跟別人說我不去那個派對),就很介意別人怎麼看自己——一方面想自己的聲音被聽見,另一方面又在想別人會怎麼看我,好像有很多心理力量在交戰;又或者很多負面念頭無法控制地浮上來。
這跟心理學上一個很出名的概念「反芻思考」(Rumination)非常相似。「反芻」這個字源自牛——牛有四個胃,吃完東西不只吞一次,而是芻到口中再吞,再用另一個胃芻一次。反芻思考就是把同一件事芻來芻去,卻芻不出什麼,只是把自己搞得很辛苦。學術文獻指出,反芻思考的定義不太單一,可以象徵很多不同類型的心理狀態。
很多心理困擾,其實是源自一些本身有用的東西被推到極端、失去了中庸之道。以同事關係為例:一個健康的思維模式是會多角度思考——會不會其實是源自我的問題、是一場誤會?溝通之前我自己有沒有可以做的?有沒有比直接說「我不喜歡」更有技巧的方式?想完這些,多數人就會跳去行動。這種經過大腦思量的模式,在多數情況下會帶來好一點的結果,這是中庸之道。完全不經大腦、想到什麼就直接做,當然很糟糕;但問題是,把這條線推到另一個極致同樣糟糕。
因為每一樣東西都可以被無限分析。要「認真」想一段同事關係,你可以想到入職以來相處的每一個細節、說過的話;還可以再想下去——失去這份工作的後果、千千百萬種可能性、工作的意義、人生的意義、我的存在……這件事是沒有盡頭的。一旦推到極致,你就會陷入一個思考的循環,失去行動,陷入一種帶負面意涵的停滯。這正是反芻思考、內耗的核心,也就是思維上的閉門造車。
想起心理治療,很多人以為就是要把一件事「想通」,但其實有時未必。不只思維會影響行為,行為也會反過來影響思維。所以一些心理治療方法,例如「行為激活」(Behavioral Activation,接近 CBT 的做法),講的正是這個意涵:一個內耗很嚴重的人,要學會放低思維一點點、增加行動一點點(當然不能太過份,高風險的事仍要想清楚)。
舉個例子:如果那件事真的很重要,你可以拿去跟朋友分享,甚至請教工作上信任的前輩怎樣看。這就脫離了剛剛那個反芻循環,變成一個行為。我們在世界移動的方式,本來就是「觀察—思考—行動」,再透過小行動的調整不斷改變自己;換言之是一個「感受—思考—行動,再把行動套回思維」的循環,而不是單單在一個內在、接觸不到世界的空間裡遊走。
內耗的另一面,跟「關注自己」的狀態很有關係。我們的大腦有一個「目標達成」(goal attainment)的功能:看到目標,就會衡量現狀與目標的距離,然後想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直到完成。內耗,就是不斷在想第一步是否正確、不斷停在原地檢視。同樣的東西也可以放到自我形象的管理上——在任何社交場合,我們都有「理想中的自己」和「現實的自己」:理想中的自己談笑風生、幽默、能真誠連結;而現實中你有時又真的可以幽默一點、體貼一點。
大腦甚至有一個叫 S-REF(Self-Regulatory Executive Function)的部位,專門判斷自己有沒有切合社交場合的期望——看身邊人的衣著、談吐、行為,判斷自己是否合宜,這本身是需要的。但一樣可以推到極致:怎樣才算合宜?每一句話的語氣永遠有更好的說法,連每一個「欸」要不要說都可以糾結(少一點顯得流暢,太少又顯得造作)。當你不斷要求現實自我去和理想自我接軌,就會陷入和自我關係的反芻。以我拍片為例:不停想「這句是不是說得最好」時就會停頓卡住;當我說順了、那種監控自己的思維消失了,反而會呈現一個從容自得的自己。
說了這麼多,可以怎樣應對?受不同心理治療流派啟發,我想到幾樣。最基本的是對抗非理性思維的能力,這正是 CBT 嘗試做的事。我們常問自己「是不是做得不夠好」——這在很多情況下是好問題,但會不會其實沒有證據顯示自己不夠好、甚至人人都很欣賞我們,這個想法只是源自一些不合理的源頭(例如成長環境)?若是如此,就要認知到:我有這種思維,但它未必反映事實;正因為它不反映事實,我才能夠前進。這種能力叫「認知框架重構」(cognitive reframing),是很重要的應對資源。
但假如你去到一個場合是真的不受歡迎、有時要做醜人,負面思維就未必是錯的。這時若一味想把負面思維趕走,反而會更內耗。這時候需要另一套方法,例如接納與承諾治療(ACT)和靜觀(mindfulness)。用三句話概括 ACT 與 mindfulness:接受自己可以有負面情緒,而在帶著負面情緒的情況下仍然可以前行;靜觀則是一種心理訓練,去接納自己的緊張與焦慮。像我一年要講百多二百場公開演講,每次仍會輕微緊張——我對自己的要求不是「不緊張」,而是「緊張的時候仍有合理表現」,這樣功能上(functional)反而好很多。具體一點,可以把專注力放在能控制的地方,例如演講時刻意把聲線放慢、放平靜,用身體狀態帶動心理狀態;也可以建立喜歡的習慣(如健身),即使跟煩惱無關,也能把自己放回一個「能夠動」的狀態,把注意力轉移出去。
我剛看完《存在主義心理治療》(Existential Psychotherapy)最後一章,講「意義感的失落」(meaninglessness)——覺得人生很沒有意義的狀態,源自一種荒謬的形而上學處境。卡繆(Albert Camus)說,人本身是想要意義的動物,但若沒有宗教的世界觀,你其實被投擲在一個無法即時為你提供意義的世界。當你開始追問「人生的意義是什麼」,會陷入無窮倒退:幫人有意義,因為開心;但理智上怎麼證明「開心就是好的」?這是效益主義(utilitarianism)的觀點,可你總會追溯到一個無法再證明的公理。
哲學家內格爾(Thomas Nagel)寫過《論荒謬》(The Absurd)回應這些問題,他的論證很精準:如果這世界什麼都沒有意義,那「沒有意義」這件事本身也沒有意義,所以根本無所謂;而會去尋找意義的人,其實已經覺得「沒有意義」是有意義的。而亞隆(Yalom)給治療師的建議是:對死亡、自由、孤獨要直擊,但對「無意義」反而避而不答、轉移注意力。你可以回想生命中最開心、最觸動的時刻——那一刻你並沒有在想人生有沒有意義,那個問題好像消失了,但那時的世界跟現在其實沒有分別,你只是直接感受到了意義。換言之,意義與價值是感受出來、活在當下活出來的,而不是思想出來的——這也為內耗的人提供了一個出口:投入當下、投身於某些東西的能力很重要,而「用不用『意義』這個觀點去看一件事」本身就是一個選擇。
最後總結一點:內耗還有一個原因,源自一個人內在「衝突的部分」(conflicting parts)。學心理學一段時間會得到的一個洞察是:我們的心智不是單一個體,心靈有很多面向,而這些面向會在不同時段交替出現。《存在主義心理治療》舉的例子是「要不要跟這個人結婚」——很多跟我年紀相仿的觀眾都會想。你會發覺早上覺得不錯、下午覺得不好、晚上又覺得好,像一個風向標擺來擺去,去了一邊另一邊就出來罵你,就像在餐廳選了 A 餐就覺得 B、C 餐最好吃。這就是內耗的來源之一。
這本書提供的方向是:心理治療的責任,是幫一個人「同時」去感受 A 和 B 兩種狀態,並讓它們展開一個對話。例如「不想」可能源自不想就此綁住人生、覺得這人未是對的人;而「想」可能來自回憶起一起經歷過的片段。如果這兩把聲音從未好好對話、彼此認識,它們就只能不斷交替出現,無法產生建設性對話(constructive dialogue)。精神分析的訓練也讓我理解到,許多社會故事其實是內心的脈絡——例如《小紅帽》裡天真的女孩和那隻狼,象徵著我們心裡不同的部分;它不是一個真實社會,而是我們內在的社會。內在社會的轉化,一樣需要不同心理部分之間互相認識、對話。這種心靈梳理,也是處理內耗問題的方法。
內耗見字思義就是一種內在的消耗,它的意象很像一部引擎在空轉,不停地轟轟轟卻去不到任何地方。在心理學裡,它非常接近一個叫做「反芻思考」(Rumination)的概念——「反芻」原本是指牛把吃下的東西芻來芻去,而反芻思考就是同一件事在腦海裡想來想去,卻芻不出任何結果,只是把自己搞得很辛苦。常見的經驗包括不斷想自己是不是不夠好、很介意別人怎麼看自己,或是一些負面念頭無法控制地浮上來。
不是。有一種說法認為「內耗其實不是心理學,正式來說應該叫某個學術名稱」,但這種說法等於否定了人自己內在的感受——為什麼只有心理學行家才有資格為自己的心理經歷命名?你用「內耗」這個字,本身就反映了你的一種心理狀態。心理學的做法不是去糾正你用詞,而是把「內耗」這個生活語言,和有研究探索過的概念(例如反芻思考)做連接,從中得到理解與方法。
因為思考原本是有用的,但推到極致就會失去中庸之道。健康的模式是:觀察一件事、從多角度思考(會不會是誤會?我自己有沒有可以做的?有沒有更有技巧的溝通方式?),然後跳去行動。問題在於任何事情都可以被無限分析——一段同事關係可以一路想到工作的意義、人生的意義、自己的存在,這是沒有盡頭的。當你把這條線推到極致,就會困在思考的循環裡而失去行動,陷入一種帶負面意涵的停滯,這正是反芻思考與內耗的核心。
未必。很多人以為心理治療就是要把一件事想通,但其實不只思維會影響行為,行為也會反過來影響思維。心理治療裡有一種叫「行為激活」(Behavioral Activation,接近 CBT 的做法)的方法,重點正是:一個內耗很嚴重的人,要學會放低思維一點點、增加行動一點點。例如把困擾你的事拿去跟朋友分享、向信任的前輩請教,你就脫離了反芻的循環、變成一個行動。我們在世界移動的方式,本來就是「觀察—思考—行動」,再把行動的結果套回思維,而不是只在一個接觸不到世界的內在空間裡遊走,也就是思維上的閉門造車。
因為在任何社交場合,我們腦中都有「理想中的自己」和「現實的自己」兩個概念,大腦也有一個叫 S-REF(Self-Regulatory Executive Function)的部位,專門判斷自己有沒有切合場合的期望——這個功能本身是需要的。但同樣可以推到極致:怎樣才算「合宜」?每一句話的語氣、甚至每一個「欸」要不要說,永遠都有一個更好的說法。當你不斷要求現實的自己去和理想自我接軌,就會陷入和自我關係的反芻,怎樣都覺得不夠好。主持人以自己拍片為例:當他不停想「這句是不是說得最好」時就會停頓卡住;當他說順了、那種不斷監控自己的思維消失了,反而會呈現一個從容自得的自己。
因為「意義感的失落」源自一種荒謬的處境。人本身是想要意義的動物,但若沒有宗教的世界觀,我們等於被投擲在一個無法即時提供意義的世界(卡繆 Camus 的觀點)。當你用理智去追問意義,會遇到無窮倒退:開心是好的——但理智上為什麼開心就是好的?最後總會追溯到一個無法再證明的公理。哲學家內格爾(Thomas Nagel)的回應是:如果一切都沒有意義,那「沒有意義」這件事本身也沒有意義,所以根本無所謂;會去尋找意義的人,其實已經預設了意義是存在的。重點是:意義與價值是「感受」與「活在當下」活出來的,而不是「思想」出來的——這也正是為什麼純粹用腦袋追問意義會越想越空。
亞隆(Irvin Yalom)在《存在主義心理治療》中的建議反而是「避而不答」、轉移注意力。對於死亡、自由、孤獨這些課題,治療師會直接迎擊;但對於「沒有意義」這個問題,與其在腦中辯論,不如回想自己生命中最開心、最觸動的時刻——在那一刻,「人生有沒有意義」這個問題彷彿消失了,你直接感受到了意義。換句話說,內耗者真正需要的是投入當下、投身於某些活動的能力,而不是把意義當成一道要靠思辯解開的題目。
因為內耗也可以源自一個人內在「衝突的部分」(conflicting parts)。我們的心智不是單一個體,心靈有很多面向,會在不同時段交替出現——例如想「要不要跟這個人結婚」,可能早上覺得不錯、下午覺得不好、晚上又覺得好,像一個風向標擺來擺去,去了一邊另一邊就出來罵你(就像在餐廳選了 A 餐就覺得 B、C 餐最好吃)。《存在主義心理治療》提供的方向是:讓這兩種狀態「同時」被感受、並展開一個對話。如果不同的內在部分從未好好對話、彼此認識,它們就只能不斷交替出現,無法產生建設性的對話——心靈梳理、讓內在不同聲音互相認識,正是處理這種內耗的方法。
反芻思考(Rumination)
指同一件困擾的事在腦海中反覆思量卻得不到結果的思維模式,定義並不單一,可象徵多種心理困擾狀態;常被視為內耗在學術上最接近的概念。
行為激活(Behavioral Activation)/認知行為治療(CBT)
屬 CBT 取向的方法:因為行為會反過來影響思維,鼓勵內耗者放低思維、增加行動,以脫離反芻循環。
認知框架重構(Cognitive Reframing)
CBT 的核心能力之一:辨認出「我做得不夠好」這類想法可能源自不合理的源頭(如成長環境)而非事實,從而能夠前行(move on)。
接納與承諾治療(ACT)/靜觀(Mindfulness)
用三句話概括:接受自己可以有負面情緒,並在帶著負面情緒的情況下仍然繼續前行;靜觀則是接納自身緊張與焦慮的心理訓練。
自我調節執行功能模型(S-REF, Self-Regulatory Executive Function)— Wells & Matthews
主持人指其為負責判斷自己是否切合社交場合期望的功能;學術上 Wells 與 Matthews 提出的 S-REF 模型,認為憂慮/反芻等持續性思考(認知注意症候群)會維持情緒困擾。
《存在主義心理治療》(Existential Psychotherapy)— Irvin Yalom
主持人引述其觀點:對死亡、自由、孤獨等課題應直接迎擊,但對「無意義」宜轉移注意;並提出讓內在衝突的不同部分同時被感受、展開對話。
荒謬(The Absurd)— Albert Camus 與 Thomas Nagel
卡繆認為人是想要意義的動物,卻被投擲在無法即時提供意義的世界;內格爾在《論荒謬》中論證若一切皆無意義,則「無意義」本身亦無意義,故無所謂。
這個星期,當你發現自己又在同一件事上想來想去、卻得不到結果時,試著停下這場內心的辯論,改為做一個小小的行動——把它跟朋友說一說、向信任的前輩請教、或乾脆去做一件你喜歡的活動,讓自己回到「能夠動」的狀態,觀察行動之後你的想法有沒有鬆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