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難度 ★★☆2025年6月6日約 22 分鐘
內在小孩並非嚴格的心理學術語,而是綜合多位精神分析學者思想後一個貼切的說法:它是我們最初那個有童真、會自然流露需要的小孩自我,在成長中被壓抑、殘留下來的部分。本集追溯由佛洛伊德、榮格、溫尼科特到柏恩的思路,說明童年的情緒回應如何塑造我們對「我好不好」「別人會怎樣對我」的核心信念,並指出與內在小孩相處,關鍵未必是和解,而是先給自己一個被聆聽、不被批判的空間。
內在小孩是近期網絡上常常提到的心理學用語,每個人用它的意涵各有少許不同,但大約都是在說一種我們內心有一些內在的聲音與需要。平時在日常生活中我們很少去重視它,一直壓抑著它的需求,要去到某些很重要的時刻——可能是親人逝去,或者一些很深度的對話(deep talk)——我們才留意到原來自己有這一面。
其實內在小孩在心理學上未必很泛用,也未必是心理學人經常提及的學術詞彙。但我向來認為不應分黨分派,不應把學術派的詞彙當作正統、把大眾的說法當作不是心理學。作為一個好的心理學人,應該盡量運用知識去理解大眾正確地在說甚麼,也就是那件事的本質——本質重於形式(the essence is over the form)。若反過來把專業當成保護傘,拿著高高在上的知識地位去忽視大眾的心理經驗,這是不可取的。我們想做的,是把一代心理學人的探問,跟我們現在的精神面貌連結起來。
內在小孩的概念,我覺得比較早源自於佛洛伊德所創立的精神分析學派。佛洛伊德很提倡童年的發展會很影響我們的性格,他把人的發展分為不同的性心理發展階段(psychosexual stages),例如口腔期、肛門期、性器期、潛伏期和生殖期。若某一階段的發展任務得不到滿足,例如肛門期的排泄訓練過分嚴謹或過分鬆散,心裏一些想表達的慾望就會被硬生生壓抑下去。
舉例排便訓練若很嚴謹,小朋友便會很小心地控制自己的慾望,久而久之形成比較固執的人格,心裏的慾念沒有辦法自然流出,呈現出來的反而是很拘謹的樣子。但凡事都有正反兩面:那個勉強流露、很拘謹的人,內心狀態其實可能很澎湃,只是困在自己那裏。這些概念,就比較接近內在小孩。
把這個概念一直流下去,不同的精神分析學派裏也有很類似的觀念。佛洛伊德其中一個門生、後來反目的榮格,提出過原型(archetypes)的概念(有興趣的朋友可以看我之前講榮格那條片)。總而言之,人一出生時有很多不同的面向,當然很有童真;但大家都會同意,長大之後,許多有童真的面向就不再被呈現出來——上班時最明顯,很少人會一邊上班一邊很有童真。
面對困難的處境,為了迎接其他人的念頭和慾望,我們其實是把自己最自然、最能表達當下心裏感受的童真壓抑了下去。如果壓抑得太深,而生活中又沒有一個適當的出口去和這部分建立連結,我們甚至可能不記得自己有這一面,也就是那個自己真正想做些甚麼、很自然流露的感覺。
這個被遺忘了的自己,正是很多人在感情裏追求的狀態。看一些網絡的愛情小說、對愛情的討論,又或以我自己和朋友的經驗為例,很多時候我們追尋的,是一種我可以去做一個小朋友、想到那一刻是甚麼就能夠直接說、而不會被判斷(judge)的狀態。
這件事和其他精神分析學者的概念也很一脈相承。學者溫尼科特(Winnicott)提出了護持環境(holding environment)的概念:小朋友自然有自己的需要,他不是一個沒有意識的個體,而是有很多事情想做。問題是,當小朋友把自己的念頭或作為呈現出來時,身邊的人可以有不同的回應;最理想的回應,就是身邊的人看到並接納你。
當別人對自己有由心而發的接納,我們便會把一些形象內化到自己那裏。想一想我們怎樣認識自己這個問題:我們沒有辦法直接看到自己,對自己是一個怎樣的個體的感受,其實源自身邊人對我們的反應。例如我畫了一幅畫給媽媽,她讚我,我便內化到一個意象——其實我的創造是好的。這些是很根深蒂固和基本的東西。
我之前也跟大家說過:幸福的人用童年治癒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癒童年,就是這個意思。當你內化了「我做的事是好、我是有價值」這種意象,即使那個人不再在了,甚至離開了這個世界,那份力量仍能一直延續下去。這也是人與人之間相處的價值所在,是我們的情感教會我們的事——一份感情可能已經不在,但在那段關係裏你內化到的東西,會存在於自己心中延續下去。
當然,內化可以是好,也可以是壞的。很影響一個小朋友的內在小孩怎樣發展的關鍵,其實在於情緒回應程度。試想,要在一個跟父母很多爭執、很多衝突的家庭,和一個父母完全當你是玻璃透明人的家庭之間選擇,如果讓我選,我可能會選有衝突的那一個。
因為大家會同意一件事:當你很生氣、有衝突,其實很多時候你還是愛對方的——正因為還愛,才會有情緒、憤怒、焦慮、著緊。雖然這個關係有裂縫,但至少是一個關係,那個受傷的自己仍能內化到「這個關係有問題」。但最難過的感受,莫過於對方完全當你透明、根本不在乎;當你透明,你直接內化不到自己,因為你必須在別人的作為之中,才能鞏固自己的一些核心。所以長期的情感忽視,在關係裏的破壞,比起有衝突可說是過之而無不及。
由此可見,內在小孩的形成象徵著很多東西,不是一個簡單的概念。它象徵著一些我們因童年經歷而內化了的核心面向,一些我們可能很微小、自己真正的信念與慾望,一些很根深蒂固的概念:究竟我是好不好、其他人會怎樣對我。簡而言之,它就是我們最初的小孩自我,一路長大、學回來、殘留了、壓抑了、形成了的東西。這雖然不是心理學術語,卻是綜合不同思想家與精神分析學者後我認為比較貼切的定義。
說完內在小孩是甚麼,接著想說它到今天的功能,並借精神分析學者艾瑞克·柏恩(Eric Berne)的思想。柏恩提出溝通分析(transactional analysis),指人有三個不同的自我狀態:父母的自我狀態、成人的自我狀態,以及小朋友的自我狀態。談內在小孩,我們集中說兒童自我狀態(child ego state)。
兒童自我狀態有健康和不健康之分。不健康的小孩狀態,是一種無助、很焦慮的狀態,覺得自己很不被認可,需要其他人的認可才能存在。但小孩的自我狀態不只是這種;健康的小孩自我狀態,一種很重要的功能其實就是玩——我們有一種自發性(spontaneity),一種隨心而發的交互。這正是我剛才說過、很多時候我們在關係裏尋找的:可以做回自己、由心而發、心是那句就說那句,而不會怕被人批判。那種能夠玩的自發性是很重要的,這一點下集會更詳細去說。
假設我們是受過傷地長大,我們的內在小孩、或那一部分的精神(psychic),便會內化了一些意象,損害你和別人建立關係——例如「我不是一個好東西」「我的聲音不值得被重視」「我需要討好人才值得被愛」,或者「別人不是真的喜歡我這個人,只是喜歡我的作為」。
而人有一個特性:你相信一件事,就會令它成為現實。現代的理論稱之為自我實現預言(self-fulfilling prophecy);用更古典深入的理論,則是投射性認同(projective identification,我在講心理防衛那條片解釋過)。兩者相似,但投射性認同更深刻的地方在於:每個人都有很多內在部分(inner part)。我想提醒大家提防那些由頭到尾拿著「我是好人但社會對我很差」「我自己是全好的」的人,因為他很大機會把自己邪惡的部分投射到別人身上。
而投射性認同的心理機理是:當你成為被投射邪惡的對象,你自己其實也不會很好——那股投射會引領你邪惡的面向浮現出來,去印證對方的預言。這就是為甚麼很多時候,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或自己對自己說的故事,總是重重複複、不得而終:你會創造一個符合你內在小孩信念的世界。
學心理學、作為心理學從業者,我們學的是如何打破這個循環。每個人對心理學實習的理解都會有分別,但若要我給自己的實習下一個定義,我會說:我嘗試做的,是用一個此時此刻的關係,去讓一個被固化的發展重新動起來。這句話不只適用於治療,也適用於朋友之間、以至我們和自己的相處。
它有兩步。第一步是覺察:先意識到原來我的內在小孩、或我有這些需要——我一見到那個人,我的心就會這樣受影響。也可以想想,你最不喜歡的那類人,往往跟你很不同,很多時候象徵著一部分你否認自己也可以有的面向,也就是一些內在未被整合的部分。無論是自己對自己,還是朋友之間、輔導師與案主之間,我們都要意識到:在關係的此時此刻,我的感受是怎樣,我的著眼點其實不是眼前這個人,而是一些以前內在的東西。
第二步,是怎樣令那件事重新動起來。這方面我比較傾向用羅傑斯(Carl Rogers)的概念。人本主義很重要的一個重點,學過心理學的學生一定聽過,就是非條件正向接納(unconditional positive regard)。
非條件正向接納,是指你不向對方即時進行批判。你可以不同意案主說的話——我經常都不同意我的案主——但不同意之餘,你會不會把他的價值當成是他這個人?還是你仍想多了解一點,給對方一個空間去自然表達、梳理自己。在羅傑斯學派的概念裏,這樣便可以把一個人的自我實現傾向(self-actualising tendency)帶出來。
羅傑斯學派(Rogerian)相信人從來都有自我實現的動機,你不需要給他動機,也不需要灌輸動機給他,只需要幫他拿走一些障礙——他小時候學過的東西、他受過的傷——讓這些重新浮面,那個人就可以自己修補自己。這也解釋了,為甚麼很多人學人本主義治療(Person-Centered Therapy, PCT),覺得就是「嗯、嗯」那幾招技巧;但這幾招之所以真的有用,是要配以這種信念——配以「我真的看到你」這種信念。
我經常覺得,心理學人就好像一些心理技術員,但其實我們做的角色不是真的那麼重要,也不要把自己的地位看得太高。很多未學過心理學的父母,一樣能夠幫別人建立一個完整的精神面貌、幫別人內化自己的心智。我們比較適合出現的時候,是當出現一些問題、需要懂得抽絲剝繭去看清事情的時候,但這件事跟日常的互動其實相差不遠。就像在那個空間裏,種子你不需要做甚麼,它都懂得發芽;你只要清除障礙、提供一個適合的環境,種子就會自然發芽。
所以,怎樣讓自己的內在小孩成長與和解?說起來可能很膚淺,但其實就是去聆聽自己內心的聲音,也可能是找一群願意聆聽你內心聲音的朋友——你有一個空間,知道自己不會因為說了一些他們不想聽的話,他們就不再跟你做朋友。甚至未必需要朋友,可以自己問一問:其實現在我的想法是怎樣?
對於那些跟自己的感覺很隔絕、很理性的人,往往有一個表徵:問他有甚麼感受,他腦海一片空白,但其實他的身體是有反應的——身體會抖顫、會流汗、會興奮。聆聽自己身體訊號,也是一種重新建立連結的方式。
說了這麼久,我最想說的是:無論是文化上說的深入交談、心理治療,還是那些內在覺察,說到最簡單,都是給自己一個空間。在這之上,全部都只是技巧——有時給空間的方式是靜觀(mindfulness),有時是透過一個不加批判的對話,有時身心療癒師(somatic practitioner)會問你身體感覺怎樣,諸如此類,但很多東西都萬變不離其中。希望這集令大家對內在小孩有一個基本的認知;下集我會說一些比較激進、不是心理學界常常說的事——會不會只有這些部分依然不夠,除了這些方法之外,還有另一樣更重要的東西其實會幫到你?
內在小孩不是一個泛用的心理學學術詞彙,較少在學界正式使用。它指的是我們內心有一些內在的聲音與需要,平時很少被重視、一直被壓抑,往往要到親人逝去或一些很深度的對話時才浮現。它可以理解為我們最初那個有童真、會自然流露慾望的小孩自我,在成長過程中被學回來的東西所殘留、壓抑、形成的部分。雖然不是術語,但作為心理學人不應分黨分派,而應運用知識去理解大眾所說的本質——本質重於形式。
因為在工作和困難處境中,為了迎接其他人的念頭和慾望,我們會把自己最自然、最能表達當下心裏感受的童真壓抑下去——很少人會一邊上班一邊很有童真。若壓抑得太深,而生活又沒有一個適當的出口去和這部分建立連結,我們甚至會不記得自己有這一面,也就是那個真正想做些甚麼、很自然流露的自己。這也解釋了為甚麼很多人在感情裏追求的,正是一種可以做回小朋友、想到甚麼就直接說而不會被judge的狀態。
我們沒有辦法直接看到自己,對自己是怎樣一個個體的感受,其實源自身邊人對我們的反應。溫尼科特提出護持環境的概念:小朋友自然有自己的需要與念頭,當他把這些呈現出來,身邊人可以有不同回應;最理想的是被看見和被接納。當別人對我們有由心而發的接納,我們就會把一些形象內化——例如媽媽讚我畫的畫,我便內化到「我的創造是好的」。這些根深蒂固的核心,正是「幸福的人用童年治癒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癒童年」的意思。
長期的情感忽視,破壞性比有衝突更大,可說是過之而無不及。因為當你很生氣、有衝突,其實很多時候你還是愛對方的——正因為著緊,才會有憤怒、焦慮等情緒,這個關係雖有裂縫,但至少是一個關係,受傷的自己仍能內化到「這個關係有問題」。但若對方完全當你透明、根本不在乎,你連自己也內化不到,因為人必須要在別人的回應與作為之中,才能鞏固自己的核心。沒有回應,就連受傷也無從定位。
因為人有一個特性:你相信一件事,就會令它成為現實,你會創造一個符合內在小孩信念的世界。現代理論稱之為自我實現預言;更深刻的古典概念是投射性認同——當一個人由頭到尾拿著「我是好人、社會對我很差、我自己是全好的」,他很可能把自己邪惡的部分投射到別人身上,而被投射的對象其實也不會很好,那股投射會引領他邪惡的面向真的浮現出來,去印證投射者的預言。於是內化了的傷痛意象(例如「我不值得被重視」「要討好人才值得被愛」),會不斷把現實塑造成它原本相信的樣子。
可以理解為:用一個此時此刻的關係,去讓一個被固化的發展重新動起來。這句話有兩步。第一步是覺察——先意識到原來我有這些需要、我的內在小孩一遇到某個人或情境就會這樣受影響,看清自己的著眼點其實不是眼前那個人,而是一些以前內在的東西(你最不喜歡的那類人,往往象徵著你否認自己也可以有的、未被整合的面向)。第二步是讓固化的發展重新流動,這裏較傾向用羅傑斯的概念。
非條件正向接納並不是要你同意對方的話——你可以不同意案主說的話,但不同意之餘,你會不會把他的價值當成是他這個人?還是仍想多了解一點,給對方一個空間去自然表達、梳理自己。人本主義治療那幾招「嗯、嗯」的回應技巧之所以真的有用,關鍵不在招式,而在於要配以「我真的看到你」這種信念。羅傑斯學派相信人從來都有自我實現傾向,你不需要灌輸動機給他,只需幫他拿走障礙——那些小時候學過的東西、受過的傷——讓它們重新浮面,那個人就可以自己修補自己。就像種子在合適的環境會自然發芽,你只要清除障礙、提供環境。
說到最簡單,就是給自己一個空間。可以是去聆聽自己內心的聲音,也可以是找一群願意聆聽你、讓你知道就算說了他們不想聽的話也不會因此不再做朋友的人;甚至未必需要朋友,自己問一問「其實現在我的想法是怎樣」。對於那些跟自己感覺很隔絕、很理性的人,被問到有甚麼感受時往往腦海一片空白,但其實身體是有反應的——會抖顫、會流汗、會興奮——聆聽這些身體訊號,也是重新建立連結的方式。靜觀、不加批判的對話、身心療癒等都是給空間的不同技巧,萬變不離其中。
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性心理發展階段
童年發展深深影響性格;分為口腔期、肛門期、性器期、潛伏期和生殖期,某階段的發展任務若得不到滿足(如排泄訓練過分嚴謹或鬆散)會把想表達的慾望硬生生壓抑,可能形成較固執、拘謹的人格。
榮格(Carl Jung)原型(archetypes)
人一出生即有很多不同面向,本來充滿童真,但長大後許多童真的面向不再被呈現,被壓抑而失落。
溫尼科特(Donald Winnicott)護持環境(Holding environment)
小朋友自然有自己的需要與念頭,當他呈現出來時得到由心而發的接納,便會把正面形象內化到自己心中,成為根深蒂固的自我核心。
艾瑞克·柏恩(Eric Berne)溝通分析(Transactional Analysis)
人有三個自我狀態——父母、成人、兒童;兒童自我狀態有健康與不健康之分:不健康是無助焦慮、需要他人認可才存在,健康則保有自發性(spontaneity)與玩的能力。
羅傑斯(Carl Rogers)非條件正向接納與自我實現傾向
非條件正向接納(unconditional positive regard)不等於同意,而是不即時批判、給予空間;人本相信人本有自我實現傾向(self-actualising tendency),治療者只需移除障礙,人便能自我修補。
自我實現預言(Self-fulfilling prophecy)
你相信一件事,就會令它成為現實,從而創造出一個符合內在小孩信念的世界。
投射性認同(Projective identification)
比自我實現預言更深刻:人把自己邪惡的部分投射到別人身上,而這股投射會引領被投射者真的浮現出相應的面向,去印證投射者的預言。
這個星期,試着給自己十分鐘的空間,回想最近一次強烈的情緒反應:當時你的著眼點,是不是眼前那個人,還是觸動了一些你以前內在的東西?如果一時說不出感受,就留意身體的訊號——哪裏繃緊、發熱或想退縮——把它寫下來,當作聆聽自己內在小孩的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