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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鐘心理學2024年11月30日約 17 分鐘
我們常常表面上很成功、營營役役，內心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空虛——這正是心理學家佛洛姆（Erich Fromm）所講「擁有」與「存有」兩種生命狀態的分別。本集邀請設計師陳少華（Match Chen）介紹 deTour 2024 設計節作品《存有之席》，透過一個會倒塌的天秤遊戲，談如何在無限的慾望與擁有之間找回內心的平衡，以及怎樣由「擁有」進入「存有」的狀態，聽到內心更深層的訊息。
作為香港的都市人，我們的生活很多時會有一種空虛的感覺。表面上我們很成功、營營役役，心裏卻總有一種說不出、無以名狀的感受，難以用語言去表達。
今集我們會用另一個角度去探索：當我們和設計作品互動的時候，可以怎樣得到內心的洞見。今年 PMQ 元創方舉辦的 deTour 2024 設計節，主題是「擁有 → 存有：內在的設計」，正好為這份空虛提供了一個思考的入口。
設計節的主題源自一位非常出名的心理學家——埃里希·佛洛姆（Erich Fromm）。佛洛姆是探索愛情很著名的心理學家，而在愛情上，我們往往最能彰顯「擁有」和「存有」這兩個概念：在一段關係裏，我們真的擁有那個人，還是只是在感受關係裏面的自己呢？
有一句廣告台詞說「你而家無，將來會有」，但事實是：現在你有的關係、金錢、物質、地位，當你經歷生老病死的時候，終會經歷這些事的離別。於是衍生一個問題：我們怎樣才可以過好每一天、和自己接觸？當我們進入「存有」這個和自己接觸的狀態時，更可能找到內心更深層次給我們的訊息。這個過程並不簡單，但透過接觸一些設計作品，我們或者可以在當中走一兩步。
本集邀請到 deTour 2024 設計節的參與設計師陳少華（Match Chen）。他是本地設計師，範疇包括永續設計、社區設計，也做很多互動形式的裝置藝術，希望探討社會議題。
《存有之席》的運作其實頗簡單：作品上方有一盞很大的燈，吊著一個圓形的天秤，重心點在中間。參加者來到，只需把裝置裏的木頭仔輪流或自己放上天平，令它在一個適度的位置達到平衡。但因為重量問題，一旦不平衡，天平會反轉，整件事就要由頭來過。設計師希望透過這個形式，令大家去思考一些關於「價值」的東西。
Match 解釋，Having 和 Being 是很好的英文詞。無論是實質的東西還是精神層面的東西，「擁有」它的實質層面，未必等於你真的 Being 到它、駕馭到它。以金錢為例：擁有很多錢，和你是否富足，是兩件事。如果你只是被動地被金錢影響生活，那你就是去做奴隸；但如果你享受、使用得到，那你就在 Being 這件事。
主持補充了一個深刻的意象：酒。酒可以拿來收藏，但只要你一直收藏、不去喝它，那一刻你其實從未真正擁有它。這象徵著這個世界一種根本地自相矛盾（paradoxical）的狀態——你要擁有一件事，似乎就要去消滅那件事。
再推一步：錢帶不進棺材，人生擁有的一切物質、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以至財富與名聲，其實總有一天會失去。在東方思想的佛學概念裏，我們甚至會覺得這是一個 illusion——正因為你以為自己可以永恆地擁有，當一件事真正失去時，才會衍生失望。在這樣的世界狀態下，「存有」似乎是一個比較強的 alternative。
Match 說，整個設計的重點，就是「你要去倒塌」——你要享受它倒塌，也要明白它倒塌，那你就能理解整件事。這是一個主動創造經歷的過程：你可以放在其中一邊讓它倒塌，也可以嘗試平衡它、發現原來真的可以平衡一會，兩者都是不同的體驗。
這其實講到人生的 paradox。人生不外乎很多選擇：離不離開一份工作、要不要開始一個新行業、可不可以開展或離開一段關係——人生就是這些選擇的集合。作品是一個 open question，設計師希望人們靜靜地玩、一邊玩一邊想，至於有甚麼答案，是他們自己的經歷。一個人在安靜的下午來玩，和一班朋友一起來玩，得著都會不一樣。
主持由此聯想到精神分析師榮格（Jung）。榮格認為人的心靈整體有兩部分：一個是自我 Ego，是我們日復日、拿來面對社會的面具，是日常運作的狀態；另一個是自性 Self，關於我們整個人的整體。我們甚麼時候會感受到自性的面向？就是當你經歷到一些比自己更偉大的感覺、一個很深刻的共鳴或意象——那不是單靠理智想出來的。
一個人接觸《存有之席》時，就好像在演繹 Ego 和 Self 的互動：玩的人本身是 Ego，而透過接觸平衡、不平衡、存在與存有這些主題，他開始反問「我現在做的是不是平衡？我的生活是不是要調整？」如果他真的把情感投射到那些物料上，便會和更深刻的自己連結，從而達至一個更整全的整合。Match 補充，他們的作品常用很簡單的東西——你自己玩未必有效果，但他們提出一個問題後再去玩，就能得到不同的東西。
Match 一直強調，這件作品應該靜靜地去感受、去接觸，這令主持想起一句話：靜能生慧。和他們以往歡樂式的裝置不同，去年在西貢搭石仔的作品也是這樣——玩的人要很專注，專注時不會出聲，但內心可能很激動，而在這麼靜的環境下，他們反而會想到啟發，那種啟發和歡樂式的很不同。
靜靜地玩有它獨有的意義：人生去到一些關口，我們覺得自己卡住、不知方向，這時可能只是一個很微細、一閃即逝的思緒，但你往往要夠靜，才聽得到那個來自潛意識的聲音。這和「有些人不想靜」相映成趣——不想靜，可以理解為個人特質（disposition），也可以理解為一種不想探索得更深的恐懼。但這未必是壞事：有時我們需要防禦機制（Defense Mechanism）去保護自己，所以人需要兩個面向，也需要一個像《存有之席》這樣的空間去沉澱。
Match 透露，他們中間調整過用詞，由「平衡／不平衡」改為「適度」——剛剛好。有趣的是，那個剛剛好可以是一個「不平衡的剛剛好」。這鼓勵人更豐富地探索自己的生命狀態：如果你的生命非常平穩、不會倒下，可能反而需要多一點衝擊；反過來，如果你一擺甚麼就倒，就要多一點穩定。
而玩的時候，人會自行調節：擺極都即倒，你會不甘心、想辦法令它不倒；擺極都不倒，你又會想做突破、試試這樣擺會不會倒。在這個來回的過程中，人就會找到屬於自己的平衡。主持認為，這正是作品其中一個了不起的地方——它是對「平衡」的重新詮釋：平衡是關於面對自己的陰陽面。
此外，一個人玩和幾個人玩又不一樣：如果不只你一個玩，你就成了別人的「外力」，那你會怎樣選擇——要不要去挑戰下一個人？所以，如果你聽到這裏想起了某個人、想和他探索怎樣處理彼此關係的議題，不妨約他去 PMQ 元創方的 deTour 2024 設計節，一起玩一下《存有之席》。
分別不在於你手上有沒有那件東西，而在於你和那件東西的關係。佛洛姆所講的「擁有 Having」，是被動地被外物影響、被它牽著走的狀態——你以為自己有錢，但若只是被金錢支配生活，其實你是它的奴隸。「存有 Being」則是你真正享受、駕馭、用得到那件事的狀態。Match 用酒做例子：一支酒一直收藏不喝，那一刻你其實從未真正擁有它；要等你喝下去、體驗到它，它才成為你生命的一部分。所以擁有的弔詭（paradox）在於：你要真正擁有一件事，往往要去消耗、去經歷它，而不是把它鎖起來。
因為這些東西本質上都會失去。人生擁有的一切物質、關係、財富、地位，到生老病死的一刻終會經歷離別——錢帶不進棺材。空虛感正正來自我們誤以為自己可以永恆地擁有這些東西，所以當它真正失去時就衍生失望。在佛學的角度，這種「以為能永恆擁有」本身就是一種 illusion。明白到一切終會倒塌、終會失去，反而是面對人生的起點，而「存有」正是面對這種世界狀態時較強的另一條路。
因為令一些東西倒下，可能是人生一個很重要的修行。《存有之席》的天秤註定會倒，作品的重點不是不讓它倒，而是要你去享受它倒塌、明白它倒塌，從而理解整件事。這呼應人生的選擇：離不離開一份工作、開不開始或結束一段關係——人生就是這些會「倒塌」的選擇的集合。願意主動創造經歷、承受倒塌，本身就是一種面對無常的成熟。
榮格認為人的心靈整體有兩部分：自我 Ego 是我們日復日面對社會的面具、日常運作的那個自己；自性 Self 則是關於我們整個人的整體。我們甚麼時候會感受到自性？就是當你經歷到一些比自己更偉大的感覺、一個深刻的共鳴或意象——那不是單靠理智想出來的。玩《存有之席》時，玩的人就是 Ego，而透過接觸平衡與不平衡、存在與存有這些主題，並把情感投射到那些木頭上，他就和更深刻的自己連結起來，開始反問「我的生活是不是要調整？」這個過程有助一個人走向更整全的整合。
因為靜能生慧。人生去到一些關口，覺得自己卡住、不知方向時，答案往往只是一個很微細、一閃即逝的感受或思緒，你要夠靜才聽得到那個來自潛意識的聲音。Match 提到他們在西貢搭石仔的作品也是這樣——玩的人很專注、不出聲，但內心很激動，在安靜中反而想到啟發。和熱鬧地玩層層疊不同，靜靜地玩讓人有空間沉澱，聽見內心。
不一定。不想靜，固然可以理解為一種不想探索得更深的恐懼，但這未必是壞事。有時候我們確實需要一些防禦機制（Defense Mechanism）去保護自己，所以人需要兩個面向都存在：既需要向外、向熱鬧的一面，也需要一個像《存有之席》那樣的空間去沉澱。重點不是消滅其中一面，而是兩者之間的平衡。
因為「剛剛好」不一定等於兩邊對稱的平衡——你那個剛剛好，可以是一個不平衡的剛剛好，這正是有趣之處。它鼓勵人更豐富地探索自己的生命狀態：如果你的人生太平穩、永遠不會倒，可能反而需要多一點衝擊；如果你一擺甚麼就倒，則需要多一點穩定。而最妙的是，玩的時候你會自行調節——擺極都即倒會想辦法令它不倒，擺極都不倒又會想突破試試會不會倒。在這個來回之間，人就會找到屬於自己的適度。
Erich Fromm, 《To Have or To Be？》（《擁有還是存在》）
佛洛姆提出人有「擁有 Having」與「存有 Being」兩種根本的生命模式：擁有模式以佔有、控制外物為中心，存有模式則建基於體驗、分享與愛；deTour 2024 設計節「擁有 → 存有：內在的設計」主題即源於此。
榮格（Carl Jung）的自我（Ego）與自性（Self）
分析心理學概念：自我 Ego 是面對社會、日常運作的那個自己，自性 Self 則是整個心靈的整體；當人經歷到比自己更偉大的深刻共鳴時，便會接觸到自性的面向，走向更整全的整合。
這星期找一件你一直「擁有」卻很少真正去體驗的東西——可能是一支捨不得喝的酒、一段久未聯絡的關係，或一個一直擱置的計劃。試著問自己：我是被它支配，還是真正享受、用得到它？然後做一個小小的「存有」動作：去喝那支酒、約那個人、踏出那一步，感受由「擁有」走向「存有」時，內心多了甚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