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附理論（上）：安全、焦慮、迴避、混亂——找個好人當伴侶就走得遠？

什麼是依附（Attachment）：親密關係背後的連結模式

在親密關係中，我們很多時候都會落入一些模式：一個願打一個願捱，或者一個願走一個願追，到頭來大家都不開心。要理解這些行為背後的心理狀態，有一個關於愛情、親密關係與親子關係的經典理論，叫依附（Attachment）。

什麼叫依附？可以理解為對一個人的依靠，或者那種情感的連結。當我們跟一個人產生依附，不論是親情、友情還是愛情，都會有幾個特質：你的心理會依附在對方身上，對方對你而言是重要的，因此離別會令你感到傷痛，而且對方會滿足你一些心理功用。

舉個例子：拍拖時做的活動其實都很普通，但你覺得「總是跟那個人做就是不一樣」，這就是依附。你做的是同樣的行為，但你著重的不是行為本身，而是你和他之間的依附。

哈洛恆河猴實驗：依附不是靠食物建立的

第一個要說的，是哈利·哈洛（Harry Harlow）的恆河猴實驗。要理解它，先要知道時代背景。心理學曾經有一段時間很盛行行為主義（Behaviorism），這個學派把人視為一個黑盒，不去想他內心是什麼狀態，純粹用 input 和 output 來理解行為。例如一隻狗吠你，你刮牠兩巴掌懲罰牠，這行為就會降低；至於狗內心有什麼感受、跟你關係如何，在行為主義看來都不是科學的探問，因為我們無法直接觀察。

現代心理學已經很少人完全採納行為學派的觀點，因為有很多研究顯示，我們的內心並不是一片空白，哈洛的實驗正彰顯了這一點。如果我們想照顧者的功用，最顯而易見、可以直接量度的，當然是給我們食物——小朋友肚餓就要媽媽餵奶。但媽媽的功用是不是只在乎那個奶嘴？哈洛的實驗發現：不是。

實驗是這樣做的：他找了一批猴子，一出生就跟生母隔絕，面前放了兩個假媽媽。一個是鐵絲網做的，上面有奶嘴可以喝奶；另一個沒有奶嘴，但有一層類似媽媽觸感的絨毛，摟上去比較舒服。結果這些猴子無時無刻都摟著絨毛媽媽，需要喝奶時才去鐵絲網媽媽那裡啜一啜，之後立刻回到絨毛媽媽身邊。

用行為主義解釋不通——給獎勵的明明是奶嘴，為什麼連接卻去到絨毛媽媽那裡？更能闡述依附核心的，是當猴子受到驚嚇時：哈洛發覺近乎無一例外，牠們會摟著絨毛媽媽，在依附裡得到安全感；而當猴子和絨毛媽媽分開時，也會出現很多傷痛、慌張的行為。這顯示牠們內心和這個媽媽建立了一種依附的連接。

原生家庭如何成為成人關係的藍本

原本的研究脈絡，是說你和照顧者（多數是媽媽）之間的關係，但重點在於：你和媽媽或爸爸這些早期原生家庭的關係，會成為一種關係的藍本，推演到你成人的親密關係。

舉個例子：如果小時候你的關係充滿爭執，或者爸媽待你不善、會打你、侮辱你，你就會形成一個概念——依附本來就需要有壓迫、有暴力才算是一段關係。這會引申成很多我們口中說「犯賤」的行為，也就是為什麼你會一次又一次成為「仆街磁石」。理智上你知道怎樣才算一段好關係，但心底裏的連接模式卻不是這樣。

這個模式在不同學派有不同名稱：認知行為療法（CBT）叫核心信念或基模（Schema），精神分析叫客體關係（Object Relation），其實講的都差不多——就是你心目中的關係模型。於是你理智上知道什麼叫幸福的關係，行動時卻把原生家庭那個基模找回來，又延續一次又一次的悲劇。

所以榮格說得不錯：「直到你讓潛意識變成意識，它將指導你的生活，而你會稱之為命運。」在你把潛意識化為意識之前，你會一直感嘆這就是我的命運，而它會繼續主宰你。

陌生情境測試與安全基地：四種依附風格怎樣分辨

接著可以分享心理學家瑪麗·安沃斯（Mary Ainsworth）的陌生情境測試（Strange Situation Test）。依附有很多功能，其中一種就是把你和對方的依附當成一個安全的基地；有了安全基地，你才可以對外探索。這不只在家庭裡——想像你第一天上班、第一次跟上司 networking，會有點緊張很正常；但如果你和同事關係越好、知道彼此會互相照應，你就越勇於接觸外界，因為你知道就算不順利，也可以回到那個人身邊。這就是依附。

實驗大概是這樣：把一個小朋友和媽媽帶到一個放滿新奇玩具的陌生房間，媽媽玩了一會之後，不作任何解釋就離開一段時間，然後再回到房間和小朋友重聚。我們可以觀察幾個行為來推斷依附風格：他在房間裡的反應、對離別的反應、以及對重逢的反應。不同類別會看到不同的依附規律。

安全型依戀：容易修補的關係與內化的安全感

第一種是安全型依戀（Secure Attachment）。這類小朋友和照顧者在陌生房間時，會很勇於探索、試玩不同玩具，這就是探索行為（Exploratory Behavior）——他把媽媽當成安全基地，因為安全基地在旁邊，所以願意去探索。媽媽離開時，他會感到不開心和焦慮，探索行為也會下降，因為失去了安全基地就無法安心探索。

但當媽媽回來後，安全型依戀的小朋友情緒相對容易安慰，媽媽不需花太多功夫就能讓他平靜，換言之關係容易修補，探索行為也很快重現。重點是：他重視關係，所以離開時會哭，但也很容易修補關係。

再進一步說：成人普遍可以自己探索，例如我正在拍片，不需要媽媽在旁邊才能拍——這是因為關係可以內化在自己心裡。我們透過童年所感受到的關係，把它內化在自己那裡。理解了這個內化模型，就能明白那句「幸福的人用童年治癒一生，不幸福的人用一生治癒童年」：幸福的人內化了一個健康的關係模型，有強健的根基去應對人生挑戰；沒有這個經歷的人，則要在成人的各種關係裡很辛苦地「重新啟發早期發展」（reanimate early development）——讓本來在正常發展時期停滯了的心理進展重新移動起來。這可以透過親密關係、心理治療、甚至朋友互助等不同形式去做。

焦慮型、迴避型與混亂型依戀

第二種是焦慮型依戀（Anxious Attachment）。這類小朋友即使媽媽在，探索行為也不多，因為對他而言那不是一個那麼安全的基地；媽媽離開後，他的壓力格外大，反應很誇張、哭得很淒厲；媽媽回來後也很難安慰、很難讓情緒平復。這影響了他在關係裡得力的能力，沒辦法透過陪伴重新建立安全基地——內心的關鍵可能是：他相信那些人總會拋棄他。

第三種是迴避型依戀（Avoidant Attachment）。這類小朋友就算媽媽在，探索行為也不多，給人感覺比較冷漠、不在乎；媽媽離開時沒什麼反應，你感覺不到明顯壓力，媽媽回來也沒什麼反應。有人會說那不是很好嗎、很「佛系」嗎——這一點留待後面再看。

最後一種是混亂型依戀（Disorganized Attachment），是焦慮型和迴避型的雜合：一時是焦慮型的模式，一時是迴避型的模式。這其實是最糟糕的，因為兩邊的缺點都有齊。

一凹一凸：為什麼焦慮型和迴避型總湊成一對

把依附風格推演到成人的親密關係：如果你和伴侶都是安全型依戀，首先恭喜你，因為不少研究發現，兩個都是安全型的話，關係滿足感（Relationship Satisfaction）以至整體人生關係的滿意度，無論有沒有拍拖都會高一點。但這不代表關係沒問題，因為愛情本身就不容易；重點是面對難關時的反應——他們雖然傷心，但可以接受對方的安慰（Comfort），有需要時也會安慰對方，這是很健康的關係模式。

焦慮型依戀的人會持續害怕被拋棄：對方幾個小時不回 WhatsApp，他就開始亂想對方是不是有了別人、是不是不要他。女生身上有一個較明顯的特徵，是會嘗試用性去挽回關係——因為對她來說關係隨時會失去，性是她工具箱裡其中一樣維繫關係的工具。但這對關係其實很毀滅性，因為性本是感情裡很重要的一部分，一旦被當成工具性使用，會帶來很差的心理效應，對她而言可能只是一個無奈的結局。

迴避型依戀的人不會像焦慮型那樣不斷追求對方回來，反而在關係裡有一種疏離感，覺得很難理解別人、別人也不太理解自己，面對難關傾向逃避。有趣的是，焦慮型和迴避型經常會在一起，因為他們在性格上是「一凹一凸」：一個不斷地走，一個不斷地追。但其實兩者在關係裡都未必滿意——這顯示我們在關係中尋求的未必是幸福，而是原生家庭那種規律的重現。焦慮型覺得關係不穩定、要不擇手段把對方拿回來，迴避型則希望對方別走得太近，於是形成一個願打一個願捱的局面。

不是安全型，可以改變嗎？

如果你不是安全型依戀，怎麼辦？先說一個好消息：有研究發現，想變成安全型依戀是有辦法的。其中一個辦法，是你跟一個安全型依戀的人拍拖，而且這段關係夠穩定，就有機會把你的關係模式帶向更安全的方向。

原理是這是一種腦部的重構：沒錯，關係的藍本本來是固定的，但如果你很幸運地遇到一段不符合舊藍本、而且是好方向（in a good way）的關係，久而久之，你的藍本就會被改寫。

至於「找一個安全型依戀的人來救贖自己」是不是最快的方法？就像《銀河修理員》那首歌——期待一個人像救世主一樣來拯救自己，是不是最健康的做法？這集先賣個關子，下集會繼續探討，並分享一些實用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