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5年3月21日約 19 分鐘
焦慮型依戀(Anxious Attachment)的核心,是缺乏一個穩定的自我核心:自己的價值建基於別人是否還在身邊,所以伴侶一有抽離的跡象,就感到被拋棄、痛苦得不能自已。要在關係中重拾安全感,關鍵不是更努力去抓緊對方,而是把焦點移回自己的感受與需要,並透過興趣、朋友等可預測的連結,慢慢內化「我有價值、我值得被愛」的意象。
你有沒有以下的徵狀?總是覺得自己不夠好,要做很多事才值得得到身邊人的愛;伴侶一不回覆你的 WhatsApp,或者那晚聯絡不上他,就很擔心、不斷胡思亂想——究竟他是不是還愛我,還是已經不喜歡我?再者,你也意識到自己這樣不太合理,但總是忍不住有這些情緒。
如果你中了上面說的一些狀況,很可能你就是一種叫焦慮型依戀(Anxious Attachment)的依戀模式。這個系列會逐一分析不同類型的依戀模式,深入探討成因,並在最後分享一些方法,幫助自己找到一段更穩定、更令自己滿足的關係。
說到焦慮型依戀,不如回到 Mary Ainsworth 的陌生情景測試,看看我們是如何判斷一個小朋友有沒有焦慮型依戀的傾向。做法是讓一對父母和小朋友去到一個陌生的房間:安全型依戀(Secure Attachment)、也就是依戀模式健康的小朋友,當父母離開時會傷心、傷感,但父母回來一安慰他,那種負面情緒就很快退去,重新投入玩樂。
但有焦慮型依戀(Anxious Attachment)的小朋友,當父母一離開,他的傷感程度大很多、明顯誇張很多,而且父母回來後也很難安撫。這就是焦慮型依戀的原型。
依附理論(Attachment Theory)有一個核心:童年的關係,特別是和主要照顧者(多數是媽媽)的關係,是我們成為大人後成熟關係的藍本。焦慮型依戀的核心狀態,就是當你的依戀對象(Attachment Figure)——伴侶或親密對象——一有一點點要離開你的跡象,你的反應就很大,有一種很不能自已、很痛苦的感覺;你可能會做很多事去挽回對方,而對方回來後,你也沒辦法好好享受這段關係。很多焦慮型依戀的朋友內心都有一個掙扎:為什麼我做了這麼多事,仍然得不到愛?有些人甚至會把自己的身體和性視為一種得到和保持關係的手段,但一次又一次的傷害告訴他們這樣不可行,他們卻又找不到別的方式。
要幫焦慮型依戀的朋友發展健康的關係模式,先要理解成因,看看健康的關係藍本——安全型依戀——是怎樣形成的。小朋友沒辦法獨立生存,需要照顧者照顧他。當中有一個很關鍵的照顧,就是要回應他們的需要,而且回應要恰如其分:一個情感的需要,你給他奶喝沒用,這時他需要的是一個擁抱;但一些非情感的需要,例如他要喝奶,你給他擁抱也沒用。
當一個小朋友的情感需要得以被照顧和回應,他就會內化一種意象:這個世界是穩妥的,是有人會照顧我的,所以我是安全的、是有價值的。這個內化的意象可以支撐他在之後的人生走很遠——他覺得自己有價值、值得被愛;如果有人不愛他,不是因為他不值得被愛,純粹是那個人不懂得愛人,或者剛好大家不適合。這就是那句話:幸福的人用童年治療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療童年。
用精神分析學者溫尼科特(Donald Winnicott)的角度看,這種安全的環境叫做互持環境(Holding Environment)。在一個互持的環境下,我們才能慢慢建立成熟的自我,以及人與人之間的連結。但小朋友學會依賴父母只是其中一個意象,還有另一個意象:再好的父母,也很難百分百滿足小朋友的需要,總會有些時候他需要你、你卻不在。這就叫做逐步而健康地失望。精神分析學有一個概念叫足夠好的父母(Good Enough Parents)——這個失望其實有功能,就是讓孩子意識到世界不是自己的延伸,我是一個獨立的個體。
這就形成了人生的兩大任務、或者兩大矛盾,就好像刺蝟困境(Hedgehog's Dilemma):人一方面渴求親近,一方面又想保有自己的空間。在健康的發展裡,我們保有這種平衡——就像安全型依戀的小朋友,父母走開了會不開心,但要重新建立關係也很容易。
如果偏離了這個最理想的依戀模式,我們就會產生不安全的連結。例如迴避型依戀(Avoidant Attachment),可能是父母不斷鼓勵他壓抑需求、不回應他的情感需要,於是他只好自己照顧自己。而焦慮型依戀的成因,很多時候是父母自己很跳針、反覆無常:有一天孩子一哭,對方就熱切回應;另一天他再哭,父母又不理會他。孩子怎樣理解這件事呢?他開始內化一些很奇怪的意象——可能是我不夠好,我要很努力很努力,父母才會接納我;我接受到的愛是有條件的,不是關係好它就自然存在,而是我要時刻監察愛是否依然存在、要努力才能獲得。這就解釋了為什麼長大後他會這麼著緊別人有沒有回覆訊息:每一次遲覆或不覆,都意味著一種被拋棄的可能。
這裡有一個很好的問題:為什麼那些小朋友不說父母是壞的、是父母不值得,反而說是自己不好?我看過一個很撼動心靈的解釋。精神分析常要處理「好還是不好」的議題:當你和一個人相處有痛苦,為什麼我們內化的意象,往往是「我不好,照顧我的人是沒問題的」?甚至父母虐待、虐打你,你還是心想:只要我做得夠好,對方就會回心轉意。
我聽過一句話,意象很深刻:我們寧願自己是一個不好的人、但活在一個由上帝統治的好世界,也不願自己是一個好人、卻活在一個由魔鬼統治、世界本身就有問題的處境。因為前者——只要世界是由上帝統治,我們尚有被救贖的可能。換言之,焦慮型依戀或有這種心理執著的人,傾向保持「我要做多一點、我要做得夠好」:他覺得只要自己夠好,就不會再被拋棄、不會被打、不會被責罵,所以他很喜歡各種個人成長的方法。但他會感嘆:為什麼我明明成長了這麼多,世界仍然是這樣?這正是這種心理狀態的寫照。
作為一個負責任的心理學資訊提供者,我覺得意識到這種狀態才是最重要的。你可以以讓自己變得更好為目標,但其實你一直已經夠好了。而且這個世界上沒有所謂夠不夠好——怎樣才算足夠好?每一個人都在自己的人生路途上。
講完成因和大致的心理歷程,分享一些方法。先說一些淺白的、方法層面的東西。迴避型依戀(Avoidant Attachment)的朋友,情緒平穩但疏離,未必需要太多情緒管理技巧——甚至可以說,他們的疏離感正源自過分強度地使用情感管理技巧。但焦慮型依戀(Anxious Attachment)相反,他需要一些情感管理的技巧。舉個例子:很多時候你理智上知道對方幾個小時不回訊息很平常,對方也有自己的世界,但那一刻心裡的感受就很強烈、忍不住了。這時你需要學會和自己的情緒保持一點距離。
一個修煉的方法是靜觀(Mindfulness)。靜觀能幫助自己告訴自己:這只是一個念頭,而念頭未必反映事實。不過,同樣是靜觀,對不同的人意義不同:對迴避型依戀的人,靜觀是很仔細去聆聽內心需要的聲音、把它們找出來;但對焦慮型依戀的人,靜觀是不要被內心那些很巨大的聲音捉住——也就是「切勿跟車太貼」的道理,念頭歸念頭,行動歸行動,而那個念頭未必是你和對方關係的正確判斷。
在表達方面也有方向可以著手。焦慮型依戀很多時候的想法是「為什麼你不愛我、他是不是不愛我」。這種感受當然可以和伴侶溝通,但我們可以把重心放在自己的感受上:我是一個很需要被愛、需要你多認同我一點的人,而不是「你沒有做到這些事情」——把指責變成表達自己的需要。另外可以留意認知行為治療(CBT)裡的功能失調思維(Dysfunctional Thought):我們常有認知扭曲(Cognitive Distortion),例如他不回訊息,就覺得他是不是出去鬼混了。其實可以多問一句:有沒有證據?很多時候我們是非黑即白了——例如吵架後對方那一刻熱情真的減退了一點,但減退一點是不是代表他完全不愛你?我們可以問問自己:會不會跳得太快?有沒有證據?有沒有真的想深一層才下判斷?這些方法都能令我們和思維保持距離。
說完表面的應對策略(coping mechanism),再說我們需要內化的意象。一個人的發展大致有兩種方向。迴避型依戀的人,本身已建立了一堵很堅固的城牆,我們要把城牆慢慢溶解,看看內心裡那道光、那柔軟的一面——這象徵一個人把個人界線建立得太高,反而困住了自己,要把界線拆開一點。而焦慮型依戀的人需要的往往相反:他和世界有一種很消融的意象,沒辦法穩妥地建立自己,自己的價值建基於別人的存在;當別人一下子放棄自己,那一刻就好像失去了自己。所以他們反而需要多一點自我建立。
例如剛才說的——「這是我的感受、我需要這些東西」,而不是「你不愛我」。這是兩個層面的做法:當我們說「我需要這些東西」時,「我」是會建立得更明確的。「我需要這些東西」和「你沒有給我這些東西」有什麼分別?一者是「我很獨立,而我想要這些東西的存在」,另一者是「我沒有這些東西就活不下去」。透過前者,我們慢慢能建立到自己的個人界線。
再回到片頭那句:幸福的人用童年治療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療童年。做心理治療或自我探索,其實是在重塑、重新令童年的過去動起來,重新進行那個內化的意象。為什麼和安全型依戀的人拍拖,可以令不安全的連結變成安全的連結?原理就是你開始找到一種可預測性(predictability)。但這件事不一定要由伴侶給你:一個你很喜歡、能讓人欣賞的興趣,或者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其實都是在逐漸內化「我有價值、我值得被愛」的意象。
換言之,焦慮型依戀欠的是一個穩定的核心——不論是對自己的價值、還是自己值不值得被愛,都需要在這些方法裡找到一些東西去支撐。當他找不到,唯一的方式就是「我要大力一點把對方拉回來」,否則我就不值得被愛了。
其實迴避型依戀和焦慮型依戀都差不多,都源自一種「我不值得被愛」、或「愛這件事很不可靠」的意象,只是之後採取的防禦機制不同:一種是「算了,我不要處理它,我不需要這些東西」;另一種是「我需要更努力把它找回來,就算筋疲力竭都要找回來」。你會聽到這兩種說話的聲音都不同:一種是「我才不在乎,I just don't care,隨便來吧」;另一種是「我好像很糟糕,我要爭取它回來」。這兩種狀態說出了不同的心理需要,但其實是殊途同歸的——最後還是要重新內化一些意象,慢慢找到讓自己值得被欣賞的小天地。
焦慮型依戀是一種依戀模式:總覺得自己不夠好、要做很多事才值得被愛,伴侶一不回覆訊息、一晚聯絡不上就很擔心,不斷胡思亂想他是不是不愛我了。明知這樣不太合理,卻忍不住有這些情緒。它的原型來自 Mary Ainsworth 的陌生情景測試——焦慮型依戀的小朋友在父母離開時傷感程度誇張很多,父母回來後也很難安撫。
因為精神分析有一個很撼動人心的解釋:我們寧願自己是壞人、但活在一個由上帝統治、井然有序的好世界,也不願自己是好人、卻活在一個由魔鬼統治、世界本身就出了問題的處境。前者尚有被救贖的可能——只要我做得夠好,對方就會回心轉意。所以即使被父母責罵甚至虐待,人也傾向把問題歸到自己身上,以保住「世界仍可挽回」的希望。
成因在於童年時照顧者(多數是媽媽)的回應反覆無常。孩子一哭,有時得到熱切回應,有時卻被忽略,於是他內化出奇怪的意象:我接受到的愛是有條件的、需要時刻監察愛是否仍然存在、要很努力才能獲得。這正解釋了長大後為何如此著緊別人有沒有回覆訊息——每一次遲覆或不覆,對他而言都意味著一種被拋棄的可能。
對焦慮型依戀的人,靜觀的意義不是去更仔細聆聽內心的聲音(那是迴避型依戀需要做的),而是不要被內心那些巨大的聲音捉住,與自己的情緒保持一點距離。當對方幾個小時沒回訊息、感受很強烈時,靜觀提醒你:這只是一個念頭,而念頭未必反映事實。也就是「切勿跟車太貼」——念頭歸念頭,行動歸行動。
把焦點從指責對方,轉為表達自己的需要。與其說「你為什麼不愛我、你沒有做到這些」,不如說「我是一個很需要被愛、需要你多認同我的人」。這兩者看似相近,卻是不同層面:前者把自我消融在對方的反應裡,後者則把「我」建立得更明確——我是獨立的,我想要這些東西存在,而不是沒有它就活不下去。
CBT 指出我們常有功能失調思維(Dysfunctional Thought)與認知扭曲(Cognitive Distortion)。例如對方沒回訊息,就跳到「他是不是出去鬼混了」,或一吵架就覺得「他完全不愛我」——這是典型的非黑即白。做法是多問一句:有沒有證據?我是不是跳得太快、沒想深一層就下判斷?這些提問能幫我們與自己的思維拉開距離。
不一定。跟安全型依戀的人交往之所以能把不安全的連結轉化為安全,原理是你開始找到一種可預測性(predictability)。但這種可預測性不一定要由伴侶提供——一個你喜歡、能讓人欣賞的興趣,或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同樣能讓你逐漸內化「我有價值、我值得被愛」的意象。焦慮型依戀欠的是一個穩定的核心,而這個核心可以從多個地方建立。
Ainsworth & Bell:陌生情景測試(Strange Situation)
透過觀察一歲小朋友在陌生房間、父母離開與回來時的反應,分辨依戀類型;焦慮型依戀的小朋友在分離時傷感誇張很多,父母回來後也很難被安撫。
依附理論(Attachment Theory)
童年時與主要照顧者的關係,會成為成年後成熟關係的藍本。
溫尼科特:互持環境(Holding Environment)與足夠好的父母(Good Enough Parents)
精神分析學者 Donald Winnicott 提出,孩子在一個安全、互持的環境下才能逐漸建立成熟的自我;父母不必百分百滿足孩子,「逐步而健康地失望」反而讓孩子意識到自己是獨立的個體。
刺蝟困境(Hedgehog's Dilemma)
人一方面渴求親近,一方面又想保有自己的空間;健康的發展就是在兩者之間保持平衡。
認知行為治療(CBT):功能失調思維與認知扭曲
焦慮型依戀常出現認知扭曲(如非黑即白),可透過追問證據、放慢判斷來修正。
這星期,當你又因為對方遲遲未回覆而開始胡思亂想時,試著把句子從「你為什麼不愛我」改寫成「我是一個需要被在乎的人,這一刻我很想被回應」。寫下這兩句話,感受一下:哪一句讓「我」站得更穩、更獨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