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會愛上一個人？空虛寂寞凍！自體心理學（上）

三集系列：用自體心理學解答「為何會愛上一個人」

為什麼我們會愛上一個人，或者特別是某一類人？為什麼有些人會做出一些很「犯賤」、非要作賤自己的行為？這個系列會分三集去回答，因為這是一個很複雜的問題，大概是五分鐘心理學歷史裡其中一些最複雜的概念。

這個系列要介紹的，是柯特（Heinz Kohut）的自體心理學（Self psychology）。主持會盡量用簡單易入口的方式去講解這些概念，讓大家對自己的存在、對我們的關係有一種更深刻的洞察。聽完之後若有一種驚豔的感覺，並不是因為主持講得好，而是因為柯特的概念真的很棒。

由一個根本的死亡恐懼說起

在談「為什麼會愛上一個人」之前，主持先從一個自己小時候就有的意象、一個很根本的恐懼說起。他小時候其實很怕死，但怕死的原因不是死亡的過程痛苦——他本身不太怕痛；著眼點也不在於自己的死會為身邊的人帶來痛苦，雖然這些他也關心。

他真正覺得恐怖的，是「死」這個概念本身。死的其中一個可能性是虛空；但他想到一個更恐怖的可能：假如死後你會完全跟這個世界失去聯繫，卻仍然虛空地感受到自己存在，一直在這裡——一萬年、十萬年、一億年，直到永遠，都只是停留在那裡，沒有任何刺激。對他來說，這種虛空就是一個極度痛苦的地獄。而這種意象，其實跟人根深蒂固的動力很有關係。

人類困境：空虛寂寞凍而不自知

主持嘗試用一句話概括哲學上人類的處境（Human predicament），也就是我們究竟以什麼形態存在於這個世界。他想了很久，得出一句：人是「空虛寂寞凍而不自知」地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先說「空虛」。如果剛才那個死後虛空的畫面是恐怖的，就意味着我們要依賴外界的刺激才感受到自己存在；僅僅「我存在」這回事，對我們來說並不足夠。換言之，人根本上是會很空虛的，需要依賴其他人的存在。

這種空虛感，也使我們對不同刺激有一個順序：最好當然是感受到別人的愛和正面的刺激；其次，我們會想要痛苦——我們寧願要痛苦，也好過空虛。

為什麼寧願痛苦也好過空虛：監禁與電擊實驗

這並不是吹牛，有實際的例子可以體現。例如監獄裡有一種懲罰叫單獨監禁（Solitary confinement），更嚴重的、接近酷刑級數的，會做感覺剝奪（Sensory deprivation），剝奪你的感官，使你接近「只有自己存在」的狀態，而這種狀態對大部分人來說是極度痛苦的，他甚至寧願給自己一些痛的刺激。

也有心理學實驗，把一個人放在一個什麼都沒有的房間裡，眼前只有一粒可以電擊自己的按鈕。結果受試者過一陣子就會走去電擊自己，因為他必須感受到自己那種活着的感覺。試想像一下：如果沒有任何刺激，我們又怎樣感受到自己活着呢？這是一個很根本的空虛。

寂寞與不自知：交叉獨白，與看不見自己的人

有了空虛，自然就有「寂寞」。就算你的世界不那麼貧乏，身邊有朋友、有愛人、有家人去跟你互動，你也會發覺人終究是孤獨的。這裡說的孤獨，不是沒有朋友陪你玩那種孤獨，而是：無論雙方多親密，你都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內心世界，對方也只能感受到他的內心世界。這種形而上的隔絕，令我們處於一個很孤獨的環境裡，而且是與生俱來就在承受。

這也是我們為什麼那麼需要共鳴的原因。其實這個世界上沒有真正的對話（dialogue），只有交叉的內心獨白（intersecting monologue）；唯有這種交錯的內心獨白，才能稍稍一解我們的孤獨。空虛加寂寞，加在一起就是「凍」——你覺得這兩種狀態都是難受的。

最後是「而不自知」。這世上有哪一個人，是你一定不會遇到的？不是你的夢中情人——那只是零機會；而是你自己。我們一直在感知這個世界，卻從來沒辦法像看別人一樣，以第三身人稱去觀察自己。所以從這個角度看，我們根本是處於一個「不自知」的狀態。空虛、寂寞、不自知加起來，形成人很大的煎熬（Anguish），令我們想緩解這種存在的不適，這也形成了人的驅力。

柯特的自體心理學：由第一身出發，與弗洛伊德的分別

以上的分析，其實源自精神分析大師柯特（Heinz Kohut）。他提倡的自體心理學，意思是由「自體」的角度、由現象學的角度去理解自己——就像「空虛寂寞而不自知」這種描述，正是由第一身的角度出發。

這跟弗洛伊德之前所說的自我（Ego）很不同。自我是用科學去分析的狀態，其前驅是工業革命的脈絡，把人的心智當作一個自然客體（natural object）、一個自然世界的存在去分析它，卻忽略了「由我第一身去看這個世界」的那種感覺。柯特受到的影響反而較多是現象學的方法：由我很根本的經驗出發，推導出一些必然的結論。這就是自體心理學的其中一個核心。

自體客體：透過關係才得以完整

順着「空虛寂寞而不自知」的體驗去想，一個人在這種狀態下必然會感覺到一種殘缺，也就是自我的殘缺：我們沒辦法像看別人那樣看自己，但我們根本的需要正正就是看到自己。那我們怎樣才能看到自己？其實無法直接感知，只能由其他人給我們的反應、給我們的狀態，去間接地猜測自己是什麼人。

在柯特的概念裡，這種關係叫做「自體客體」（Self object）。重點不在於那個人是一個什麼人，而在於透過跟那個人相處、在這段關係裡我得到什麼經驗，那經驗告訴我「我是一個怎樣的人」——這才是關係的核心。

可以對照精神分析裡較前驅的學說，例如梅蘭妮·克萊因（Melanie Klein）的客體關係理論（Object Relations School）：她把第二個個體當作一個獨立於自己的客體，再看你對它好壞的詮釋（例如你覺得媽媽是好還是壞）如何影響你成為怎樣的人。自體心理學則把這件事再推進一步：重點或許不在於媽媽是好客體還是壞客體（這當然也重要），而在於我跟她建立的那段關係——也就是自體客體——告訴了我，我是一個怎樣的人。換言之，是一種透過關係我才得以完整的意象，這正是自體心理學的核心。

回到問題：為什麼我們會愛上某一個人

人最重要的是「存在」，我們會懼怕死亡——不是沒有知覺的死，而是那個「有知覺卻看不見自己」的意象。所以關係、尤其是我們跟客體之間的關係，其中一個很大的重心，就是我們透過關係填補了自己的空缺，知道、體驗到自己是一個怎樣的人。

而這件事在愛情裡的意象向來都有：為什麼你會說找到了另一半、有了這個人、有了這個客體，你才得以完整？正是因為透過跟那個人相處，他給了你一種真真正正活着的感覺，這就是我們會愛上某一個人的原因。

而每個人會愛上的對象都有點不同：你會愛上什麼人，其實取決於你心裡缺的是哪一個區塊。只要那個人的出現，能令你在相處時感受到自己從來沒有如此活着過、內心空缺的那一塊被填補了，你就會很自然地墮入愛河、難以自拔。至於這個過程具體是怎樣發生、多數人又有哪幾種心靈空缺需要被填補，會在自體心理學（二）再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