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戀者其實都係受傷嘅細路？給愛上自戀者的人

自戀不一定是病：它是一個程度之分

你身邊可能有這樣的人：行路有風、超級自信，但一有少許批評，整個人就好像裂了——也就是我們所說的玻璃心。在心理學上，這些人可能屬於「自戀人格」，或者比較嚴重的「自戀型人格障礙」（Narcissistic Personality Disorder）。

但首先要說清楚：自戀不一定是病態，它是一個程度之分的東西。網絡上大部分內容都叫你遠離他、認清他、最好不要跟他有任何情感連結；我今天卻想跟你說一件事——有自戀型的人，他也是一個人。真正的問題是：我們怎樣由一個天真無邪的 BB，變成一個「嘩，我呀」這樣的人？

今天有三大探討：自戀型人格是怎樣形成的、我們要怎樣跟他相處，以及在心理治療室內有哪些工具可以幫助自戀型人格的人，而我們作為他的朋友、同事甚至戀人，也可以拿出來用。主要介紹的精神分析學者是 Heinz Kohut（海因茨．科胡特）。

我們不是生來就完整：內化與自體客體移情

精神分析向來強調一個概念：一個嬰兒和一個完整的人，是很大分別的。我們不是從子宮生出來就是一個完整的人，而是要經歷一系列的心理建設，才能變成一個所謂的正常人。而正常人包含很多東西——對好和壞的理解、對自己和他人的理解；我們不可以太自我，也不可以只看到別人，而是要在兩者之間建立一個平衡。

成人的世界很黑暗，我們會面對很多挫折、很多不如意。離開了家、離開了搖籃，再沒有人摸著你去安慰你，你要懂得安慰自己。這其實是在說一個「內化」（Internalization）的過程——回答「我是甚麼」以及「我可以做到甚麼」的問題。

你會發覺，沒有一個人是真正可以看到自己的。例如我是 Peter，但螢光幕上的 Peter 不是真正的我，而我的真人我自己一輩子都未見過。那我怎樣知道 Peter 究竟是怎樣的人？就是透過我和人與人之間的互動相處去內化。Kohut 把這個過程稱為「自體客體移情」（Self-Object Transference）：在與其他人的互動中，我們透過別人的心理養分去內化自己的面向。

三種移情：每個人都渴望被看見、被照顧、被陪伴

自體客體移情主要有三種。第一種是「鏡映移情」（Mirroring Transference）：孩子畫了一幅畫給媽媽看，媽媽說「嘩，你畫得很漂亮」。在這個互動中，孩子內化到——我做的東西是有價值的、是值得被人看見的；於是就算媽媽不在身邊，他也能保持這種心態。

第二種是「理想化移情」（Idealization）：作為寶寶，我們很多時很無助，餓了、排泄了卻無人理會，這時只要喊一句媽媽，她便會說「不用怕，媽媽在」。一個這麼好、這麼全能的媽媽，竟然為了卑微的自己無微不至地看護，於是我們得出一個無可推翻的結論——我真是一個有價值的人，所以才值得一個這麼好的存在這樣細心地照顧我。

第三種是「孿生移情」（Twinship Transference），又叫「另我移情」（Alter Ego Transference）：人除了基本的生存需要，還需要同伴，因為這個世界很孤獨。當寶寶發出 Bee-Bee-Boo-Wee，媽媽也回應 Bee-Bee-Boo-Wee，你的心理狀態被別人以同一個狀態呈現，你便內化到——你不孤獨，因為世界上有人跟你一樣。因為我們被人模仿過，所以我們也可以模仿別人，這正是日後同理心（Empathy）的基礎：不單別人可以是我，我也可以是別人。

本集引用了一篇學術論文《Psychotherapy with a Narcissistic Patient Using Kohut’s Self Psychology Model》來說明這三種內化過程。當自大化的自我被人回應，我們會漸漸建立一種穩定的心理機制讓自己舒服；經過這些過程，我們便能建立一個健全的自我，而這種價值的來源不一定要來自別人，而是可以來自自己。

誰的童年沒有受過傷：自戀心態如何形成

以上是一個正常健康的發展過程。但在一個破碎的過程中又會發生甚麼事？想像孩子畫了畫，媽媽卻冷淡地說「你這樣都拿出來給我看？」——相信這是很多童年養育的寫照。

回到自體心理學的脈絡：經歷這樣教養的小朋友，內化到的信息是——只有在某一個狀態下，他才是有價值的。他真正的價值不在於內心想法被人了解、不在於真誠的交流，而在於把自己包裝成某種模樣給父母看、同時得到認可。於是他在內心學到一個殘酷但真實的信息：要生存、要安全、要被愛，就必須成為父母想要的特別樣子，而不是做真正的自己。

在 Kohut 的理念中，這很多時候就是自戀心態的機制。它也解釋了影片開頭那種模樣：為甚麼他每次都這麼表演式（Performative），好像要把自己擺到很尊貴、很有用，但其實他的心一刺就碎——正正源自這種心理機制。

自戀人格 vs 自戀型人格障礙：金碧輝煌之下的空洞

一些自戀型人格的人長大後，若去到最嚴重的層次，就是我們所說的自戀型人格障礙。這裡必須指出：有自戀人格不代表有自戀型人格障礙，因為或多或少每個人都有自戀傾向，只是程度之差。但當去到病態層次，他可能符合 DSM 的標準，例如：誇大的自我重要感、沉迷於成功權力才華或美貌的幻想、有特權感、需要過度的讚美並缺乏同理心。

比起逐條讀出標準，我更想大家了解那種意象：在他金碧輝煌的外表之下，內心是空的。為甚麼是空？因為他沒有辦法順利完成移情的過程，把平常人有的心理機制內化在自己身上。他最特別的地方是——他需要繼續利用一些關係，去維持自己內心的形象。

在健全的人格中，是兩個經內化的核心所達到的真摯交流。但當一個人沒有內化的核心，他就無法跟別人的核心交流，只能把別人工具化——不是真的感受一個人，而是把別人作為維持自己自尊的手段。Kohut 在治療手記中發現，這類人很多時會堅持要最好、最正、最貴的東西；他會不斷把治療師理想化，說「你是我全世界見過最有同情心的人」，但對方一旦無法完全滿足他，他就會一百八十度變臉，把你彈到一文不值：「你的牌照是不是真的考回來的？你在哪裡讀書？」在這樣的機制下，他建立不到長久的關係，他人也很辛苦。

保護自己：灰石策略為何有效

那我們怎樣保護自己，不被這種自戀人格利用？記載自戀型人格的文獻大多存在於專業心理治療領域。假如你不是治療師，對方也未必是自戀型人格、只是有這些傾向，而你是他的愛人、同事或朋友，你可以怎樣做？

我看過由 Rosemary Sword 和 Philip Zimbardo 兩位心理學家寫的文章，他們建議「灰石策略」（Gray Rock Approach）。意思很簡單：把自己變成一塊灰色石頭。當對方說「我是不是很厲害」的時候，你就跟他說「OK 啦」——整件事不情緒化、不戲劇化，不讓對方用任何東西來操縱你。

為甚麼有效？因為根據 Kohut 的核心機制，自戀人格是用別人去維持自尊功能。當你不再把自己作為一種工具去滿足對方的自尊，你自然就不會讓他利用你的情緒，也不會因他的舉動而搖擺。自戀型人格的人其實不笨，道理很簡單——沒有益處，他就會走。

這裡還想補充一點：人與人相處難免有很多情緒，覺得自己不足、覺得憤怒，五味雜陳。但學習心理學告訴我們，這些感受往往不是來自自己，而是透過與對方相處而來。當對方心裡有承載不到的部分，他可能會投射到你那裡，並引導你按他心裡的藍本走——這個技術術語叫「投射性認同」（Projective Identification）。

但如果你真的愛他呢：可以借用的治療工具

說了那麼久，我們要 Circle Back 到一開始的說法：我們不能把所謂的人格障礙、心理問題，跟我們普通人拒諸門外。有一句話大家都聽過——誰的童年沒有受過傷？在座很多人，其實都是在傷痕之中一步一步走回來的。而當我們唯一的做法只是灰石策略，這是不是又真的幫到他？

我不是說我們一定要去幫助這些自戀型人格的人，沒有一個人有這樣的責任。但假如你真的重視他、真的愛他、真的珍重你們的關係，縱使大家都有一些心理上的需要和缺陷，那你可以怎樣做？我認為一些心理治療的工具是值得借鏡、值得運用的，因為輔導或心理治療向來不應該是一小撮人的專利，而應該是我們人人都可以用的心理裝備。

在那篇自戀型人格治療的論文中提到：依 Kohut 的概念，他們在「不合理地高估自我」與「不合理的自卑感」之間擺盪，倚賴別人來調節自尊、賦予自己價值感；而治療師應該同理地、從病人的角度去體驗世界。換句話說，他們的自我意識很不平衡，一時非常自大，一時又覺得自己很自卑，原因就是沒有內化那種穩定的自我。

治療師都在用的技巧：自我覺察與最適挫折

很特別的地方是：自戀型人格的解藥，反而可能是「同理」他們。大家可能會疑惑——同理他們不就是遷就他們，越搞越壞嗎？但關鍵的一個字是 empathetically：我們需要從他的角度出發，真心把自己擺進他的處境，去想他會怎樣感受。淺白一點說，一個從未被人同理過的人，是很難去同理別人的；所以我們用一種「單向的同理」作為火種，希望透過持續的過程，讓對方也能內化這種狀態。這不簡單，甚至非常困難，但不是做不到。

其實這個過程的關鍵在於：in a sense 他是在利用你，而你要知道，你是被他作為一種建立自尊的工具。但想一想，這其實就是嬰兒建立健全自我的過程——精神分析有一個概念叫「原初自戀」（Primary Narcissism），試問哪一個人小時候不是把媽媽當工具一樣去用？你一哭她就拿奶嘴給你；重點是我們怎樣透過這個過程，逐漸掌握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所以轉化一個自戀者的技巧，可以說是「給他利用，但不是一味給他利用」。

第一步是「自我覺察」（Self-Awareness）：當衝突來臨、對方好像不體諒你、甚至好像在利用你的時候，問一問自己——我平時的回應，他期望我討好他，是在滿足一種怎樣的心理功能？

第二步是整件事的關鍵——「最適挫折」（Optimal Frustration）。舉例：對方發脾氣說「你有沒有真的那麼忙？幾個小時了，你忙都可以回覆我啊」。錯誤的示範是一味道歉「Sorry sorry，是我不好，下次一定馬上回覆你」——因為這只是繼續滿足他那個自體客體的需要，根本沒有改變的可能。換一種方式：「我聽到你很生氣我沒有立刻回覆你，但我當時真的在做事，我不是不在乎你。」這段對話有兩個部分：第一，確認對方的情緒，讓他發覺原來有一部分的自己也是重要的；第二，在心理誕生（Psychological Birth）的過程中，還要建立一種心理區隔——我是我，你是你，「雖然我想關心你，但我也有我的界線」，反而能幫他內化人與人之間的複雜性。這件事在治療室裡經常發生。

限制與適用條件：留下不是唯一選項

說到這裡也要很誠實地告訴你：這些方法是有用的，但很有限。它們要有用，建基於幾個重要條件——對方的自戀傾向可能未到性格障礙的程度、對方也要有一種自我覺察、對方也想經營這段關係，這些方法才可能牽起一些漣漪。而最重要的是，你的身體或思想不是受到傷害，而是仍處於一個有問題、但仍可以努力的階段。

如果去到太過分的層次，之前說的灰石策略，或者尋求專業的心理幫助，對你和對他來說可能才是更好的選擇。也想告訴你：當你要跟自戀人格相處，留下並不是唯一的選項。如果留下的代價太大——是要變成一塊石頭、變成一個工具、甚至完全失去自己——這個代價未免太大了。心理學可以分析人，但更重要的是，心理學也可以用來分析自己、照顧自己。

自戀者是人，你也是

每一個有自戀人格的人，其實都曾經是一個小孩，我們都曾經小過。有哪一個不渴望被看見、被明白、被了解、被安撫？但遺憾的是，現實有時候不給我們這些機會，於是我們學會披上成熟的外衣，甚至一件厚重的盔甲——一件厚重到自己會受不了、也會為別人帶來傷害的盔甲。

但在一切盔甲之下，可能不是因為他們邪惡，而是因為他們太早就學會去保護自己。每一個人都在面對人生的困難。在不離開、也不委屈自己的程度下，我們可以做到最好的版本——沒有人說過這件事容易，但它是一個方向。

自戀者是一個人，而你也是。你可能沒辦法幫他拆掉盔甲，但你可以做一個不會刺傷他、也不會被刺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