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麼叫愛？（上）

甚麼叫愛？三大愛情理論的入口

愛情心理學講來講去，其實主要是那幾個理論。本集主持Peter打算說三件事：一是心理學上幾個最主要的愛情理論，當然不可能蓋盡每一個，但主流對感情、愛情的看法大致都會講到；二是希望每個理論都能給大家一些可以應用在自己生活上的東西；三是分享個人看法——講完這麼多之後，這些理論到底幫不幫到一個人懂得如何去愛。

他強調，心理學理論從來不難明白，重點是怎樣把它落實、應用到自己的生活上。接下來會依次談愛情三角理論、依附理論，以及佛洛姆的《愛的藝術》。

愛情三角理論：激情、親密、承諾

第一個理論是Robert Sternberg的愛情三角理論（Triangular Theory of Love），相信是多數修讀心理學的學生、甚至中學通識唯一學過的愛情理論。它指一段愛情主要有三個元素：激情（passion）、親密（intimacy）和承諾（commitment）。

激情是身體之間性的吸引力，或那種熊熊如火、燒得很旺的感覺，未必一定關乎性，但總之是那種激昂的狀態。親密是互相了解對方、想和對方一起生活的情感聯繫。承諾則是一對情侶或夫妻之間，有甚麼意願把這段愛互相走下去。

Sternberg發現，這三種元素會隨時間推移各自變化。例如熱戀期的激情最高，但承諾和親密則要雙方經過互相了解才慢慢建立。多數情侶都是一開始激情最高，之後激情總會跌下去，而後來升上來的是承諾和親密這兩個元素。

愛情三角理論的局限：描述不等於指引

Sternberg除了畫出元素隨時間變化的曲線，還按三種元素的不同組合替愛情分類。三者齊全的叫「完美之愛」（consummate love），真的是完美之愛；也有些頗搞笑的標籤，例如只有激情和承諾、卻沒有親密的叫「愚昧之愛」——譬如一對很committed、會繼續走下去的性伴侶，卻很缺乏對彼此的了解。

但這裡有一個問題：這其實是描述上的跳躍。「愚昧」這兩個字，究竟是哪一個框架內的標籤？為甚麼缺了親密就一定是愚昧？任何一個理論的不足，其實也揭示了要從多方位的角度去看愛情。

主持坦言，當年和很多同學一起讀心理學，看完Sternberg的理論，多數人（包括他自己）的反應都是「OK，我知道考試會考，要努力背它的不同定義，免得到時MC題問我這是哪一類型的愛而答不出」。他甚少聽到有人因為這個理論而覺得對自己的愛情很有幫助或很有啟發。他不是要否定Sternberg——這理論的確講清楚了愛情的構成元素——但愛情這件事的根本是一段「關係」，要了解愛情是甚麼，就需要了解關係的本質。

依附理論與陌生情境實驗：安全基地

講到關係的本質，心理學上比較主流和經典的就有依附理論（attachment theory），也就是Threads上經常說的安全型依附、逃避型依附、混亂型依附那些東西。

依附理論源自Bowlby和Ainsworth所做的陌生情境實驗（Strange Situation Test）。這個實驗本身不是探索成人之間的愛情，而是講小朋友和她的主要照顧者（多數是媽媽）之間的關係。做法是：小朋友和媽媽進入一間有玩具的房間，多數小朋友會去玩玩具，這就是依附理論所說的探索行為（explorer behavior）。

依附說的其實是：你要能夠探索身邊的世界，是有一個前提的，就像一個「安全基地」（secure base）。小朋友之所以勇於探索世界，是因為她知道遇到甚麼危險，都可以回到她的安全基地——也就是媽媽身邊。這種依附於一個人或對象的關係，就是attachment。

四種依附類型：安全、焦慮、逃避、混亂

媽媽離開房間、剩下實驗人員和小朋友後，不同小朋友會有不同反應，有些會哭，探索行為立即停止，很少小朋友會在媽媽離開後繼續玩玩具。媽媽回來時，又分出不同類型。一些是媽媽可以安撫、情緒能回復平常、探索行為重新出現的，這比較接近安全型依附（secure attachment）。

怎樣理解安全型依附？大家千萬不要相信那些「越強大就不需要connection」的說法。安全型依附有兩個特徵：第一，它會因為安全基地消失而感到憂傷，也就是需要對方；第二，這份傷痛比較容易修補，媽媽一回來、注意力一重現，就有修補關係的能力。放到情侶身上，就是你不是不會吵架，而是吵架後知道我們的愛大於我們的爭吵——愛是一種可以有缺點、缺點可以被接納、爭吵可以被修補的狀態。

另一些小朋友則很難安撫，媽媽回來後仍不停哭、怎樣安慰都難平復，這比較接近焦慮型依附。她一樣很需要對方，對方走了會覺得很困難、很大損害，情緒反應甚至大於安全型；關鍵是即使對方回來也好像拯救不了那段關係。她經常在想對方是否可靠、是否能依賴；到了成人，就會不斷確認——檢查對方手機、不斷問你是否愛我，對方工作六七個小時不回覆訊息就擔心是否變心，是一種磨人的狀態。

還有一些小朋友進房間後不太探索玩具，媽媽走了沒甚麼反應、目無表情，回來也是目無表情，這比較接近逃避型依附（avoidant attachment）。表面看似很平靜，但代價是沒有一個安全基地供她探索，於是探索行為也少了。最後有些小朋友很混亂、充滿distress，完全估不到何時會探索、何時不會，這就是混亂型，等於把所有東西炒成一碟。

簡單來說，整套理論是說：愛情或親密關係，是一個讓你立足於世界的空間。愛情是關於你需要對方，也相信愛可以被修補。依附理論就是把我們小時候的親密關係，推演到成人身上的理論。

佛洛姆《愛的藝術》：愛是要練習的能力

知道了愛情的元素和關係之後，又該做些甚麼才能好好地愛？這就要講佛洛姆（Erich Fromm）的《愛的藝術》——心理學講愛情中最有名的書之一。它的結論是：愛是一門需要練習的藝術，而不是你天生就會懂的東西。

這個結論直接對抗所謂「真命天子」的概念——以為只要找到對的人，自己就完全不用努力。佛洛姆鞭撻這種說法，認為它是很不切實際的幻想。主持指，學一個理論，重點不只是它講了甚麼，而是要回答它「為甚麼」這樣說。

佛洛姆這本書其實接近一篇社會評論：現代社會根本上是孤獨的，唯有愛才是對人生孤獨的終極答案。在那個時代背景下有一個叫「異化」（alienation）的概念——在資本主義社會，很多東西其實不是真正屬於你的。譬如流行文化、明星，都是被龐大經理人團隊按社會主流審美「製造」出來的快樂；連成功人生都有一條formula：要找份好工、賺很多錢、住在某些地方，劇本早已寫好。有了劇本，意味著我們自己內心的感受沒有人看到、無法被好好承載，於是人會覺得很孤獨。

佛洛姆甚至有一個很好的比喻：現代社會很多人有婚姻，卻沒有真正的愛情；婚姻只是兩個人找到差不多的package，衡量彼此的條件，再互相利用對方去完成自己的人生目標——結婚、生孩子、過一個看似很好的生活。佛洛姆開宗明義說，這些都不是愛，他們根本不知道甚麼叫做愛。

愛與心理治療相通：先成為完整的自己

那甚麼才是愛？佛洛姆提過幾個條件：你需要真正理解（understand）對方，先理解才能去愛；你需要支持（support）他；你需要尊重（respect）他。最重要的是，這就像心理治療師要理解一個人一樣，不是坐在那裡打天才球就會，而是要努力——學習怎樣留意自己的感受、處理自己的感受、向對方表達，每一言一動、一句一語都要磨練。

所以愛和治療有相通之處，其中之一就是深入的理解。你需要be yourself、成為一個完整的人，才能去愛：能夠理解並承載自己的憂傷而不讓它overspill，同時也能承載對方的憂傷。愛是一生的功課，是令自己成就為這樣一個人的功課；兩個接近完整的靈魂相遇，享受相遇所帶來的美好，以此化解孤獨——這就是佛洛姆對愛情的想像。

主持指出，佛洛姆其實是現在許多「以心理學為本」的愛情建議背後的潛藏假設。網上九成有心理學基礎的愛情建議，都會叫你學會溝通，例如Marshall Rosenberg提出的非暴力溝通：找出並說出自己的需要，客觀描述發生了甚麼事，再向對方提出要求。這同樣是在提倡你要成為一個完整、有能力表達和溝通的自己。現代愛情心理學的劇本其實相當清晰：你需要有愛的能力，而心理學家也有不同課程——了解自己、學習溝通、認識自己的依附類型——去幫你建立這種能力。

個人反思：理論之外，那種感受是甚麼？

主持以自己為例：他估自己的依附風格大約八成安全、兩成逃避。成長背景有不開心的經歷，也有很多開心的經歷，是mixed的；不開心的部分成了磨鍊，造就了self-reliance（自我依靠），而開心的經歷、努力爭取別人對他好，則讓他意識到自己是有價值、值得被愛的人。反映在感情上，就是他很少因為感情而崩潰——這或許也是依附理論沒有很擊中他的原因，因為它講的是缺失之處，而他這方面值得慶幸。

他大致認同這些理論，但坦言留意到一件事：看愛情文學和看愛情心理學時，心裡的觸動很不一樣。你很難因為「我表達自己的需要」這類溝通技巧而覺得很愛——這是一種不奇怪的狀態。這令他懷疑，這些愛情理論是否漏了某一部分；會不會愛這件事，其實有更深入、沒那麼完整、沒那麼容易言說的面向？

本集是從科學家、旁觀者的角度去看愛；但其實我們不需要懂科學，都曾感受過愛，那種感受到底是甚麼？這就是下集的內容——他會改用精神分析的角度去看愛情，各個角度很不一樣，複雜很多、離地很多，也可能淒美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