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難度 ★☆☆2025年11月7日約 14 分鐘
要說服別人,關鍵不在於辯贏對方,而在於先調節情緒、再讓對方覺得自己跟你站在同一邊。本集分享三個源自心理治療與輔導的實用溝通技巧:用沉穩或俏皮的聲線去調節喚醒水平、用「我們」作主體的語言製造共同解決問題的感覺,以及用真誠的同理心去覆述並確認對方的情緒,讓溝通由對抗變成合作。
每次提出意見老闆都不採納,怎麼辦?面對衝突時,怎樣才能有建設性的討論?在不同的關係裡,怎樣溝通才能讓對方覺得你真的懂他的感覺?
這集想分享一些在做企業顧問、以及平時在樹洞香港教授課程時非常實用的溝通技巧。很多技巧源自心理治療和輔導的經驗,再融入日常溝通,能幫助我們梳理很多關係上的難關。我一直相信,輔導其實應該是一件日常的事。
很多人溝通時一開口就「起弶」、帶著火藥味,例如『你想我怎樣你要說清楚,我才知道』。對著下屬、同事還是老闆這樣說,事情都容易爆炸。
我想分享一個叫做「深夜電台FM DJ聲線」的方法,其實沒什麼特別,就像現在這樣——聲線沉穩而穩定。遇到緊張的場合,不要跟自己說『不要生氣』或『不要緊張』,而是告訴自己:你可以控制自己的聲線,說得慢一點。這個方法的心理理基源自一本書,作者是前FBI談判專家克里斯.佛斯(Chris Voss)的《FBI談判協商術》(Never Split the Difference)。
為什麼這種聲線會有效?在心理學上,情緒不只分正面和負面,還有喚醒水平(Arousal Level)。有些情緒會刺激交感神經系統(Sympathetic Nervous System),例如興奮和憤怒——一正一負,卻同樣令你心跳加速、想立即做點什麼。憤怒和興奮其實都是想去行動。
我剛剛用的,是一種正面、關懷(Caring)而喚醒水平低的聲線,給對方一種『你在關心他、但事情又真的要這樣進行』的感覺。這種狀態比較能應對一些要求。例如客人說要做到某個價錢,我做不到,我會用這種聲線說:『你剛提出的價錢,我可能真的未必做得到,不好意思;當然我想探索一下合作空間,看看有沒有其他東西可以調整,或者這個價錢可以多給你一點價值。』
你有沒有發覺我後面轉換了聲線?那是一種俏皮的聲線(Playful Voice),一種興奮多一點、平時挺開心的狀態,用來引導對方多一些創意的空間。
這裡有個心理學小知識:你沒辦法在緊張的時候同時有創意。緊張時你會進入戰鬥或逃跑反應(Fight-or-flight response),聚焦點會集中到一點、專注力範圍收窄。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很多人分手後覺得世界只剩下對方。
創意反而需要輕鬆一點,因為創意需要的心理模式叫擴散式思考(Divergent Thinking),只有心情輕鬆時才做得到。為什麼腦力激盪時會有零食吃?為什麼有時要約商務午餐談事情?背後用的就是這種心理理基。你未必能馬上變出一張飯桌,但你的聲音可以隨時轉變。
第二個技巧是多用「我們」作主體的語言(We language)。例如老闆說『這東西三個星期後給我』,很多人的情緒狀態都是『我我我——我做不到、我不行、我搞不定、我受不了』。
溝通模式是有感染性的。當你不斷用『我』語言,會不自覺地影響老闆也用『我』語言,變成『我不管,總之你要做到,我不理你怎樣做到』。這樣碰撞,多數不歡而散。這就是情緒共同調節(Emotional co-regulation)的概念;用神經科學的角度看,我們有鏡像神經元(mirror neuron),對方能透過語言以外的觀察感知到你的情緒狀態,並用同一個模式回應。
反過來,用「我們」作主體去看一件事,會跟對方說:『首先聽到你很想做這件事,可能我們有些問題要解決——例如資源有限,你覺得我們可以怎樣分配?我們可以怎樣讓時間表做到?如果真的做不到,我們又要承受什麼?』這裡其實只轉變了兩件事:第一,我們一起去定義問題;第二,把彼此放到同一條船上。坐在同一條船上,你就不會太多『我我我』,而且會很自然地問『我們可以怎樣做』這類細節問題。
分享一點做生意的經驗:怎樣知道別人是不是真有誠意跟你合作?商業社會很多牛鬼蛇神,在社交場合你會見到一類人,你說什麼他都說『好啊,這主意非常好,交換卡片,遲點合作』,接了很多卡片、什麼都說好。各位初入商業場合的話,這類人避之則吉,他並不是真的有誠意。
因為合作牽涉利益和金錢,有誠意的人自然會需要問更多資訊、問細節:『這件事實際怎樣落實?如果這樣做真的可行嗎?』你提出一個很實際的問題,就很快能看出對方是不是真的在思考你的問題。對同事也一樣:純粹說『好好好』的,多半只是給你面子;會說『我想做,但有這些問題要想一想、我們好像要處理一些事情』的,才是真的在想你說的話。
所以重點是「齊上齊落」:用「我們」,並問一些真正解決問題的問題,而不是指控(accuse)對方的問題,或辯解(justify)自己的問題。一開口『你有沒有想過這件事』、『那你覺得我做得好不好』,就開火了。
第三個技巧是同理心。同理心不可以只是一個技巧,它必須源自一個你真誠地對對方感到好奇的狀態,這樣用出來才有力。
心理治療有個叫奇蹟問題(miracle question)的技巧:『你最理想的五年後會是怎樣?』我做心理治療問這個問題,不是因為想不到問什麼才問——新手有時這樣,但那是功力未夠。我是在跟案主傾談、了解完他的痛苦之後,突然浮現一個好奇心:假若這個人沒有現在的問題,他的生活會是怎樣?我很想看到那個畫面,於是自然地問出來。所以第一步是真正理解對方在想什麼,後面的技巧才有用,感覺才會和諧(concordance)。我做企業銷售培訓時見過很多人很枯燥地問『你買到這個產品之後有沒有什麼想像』,那會讓人覺得很油膩——真的要由心出發。
有了同理心去理解對方,就可以試著把對方的角度覆述出來。例如做企業管理,跟同事的看法不一致是日常會發生的事,我有時會說:『我試著代入你的角度,其實你做了很多事,但我好像沒怎麼意識到,你是不是在想這些?』這裡有兩個關鍵:第一,你真的要代入,想像如果立場對調、是他面對你,你會怎樣想;第二,千萬不要扮專家,不要說『心理學家發現你有這些問題』,而是要虛懷若谷地問『我有沒有理解錯?』因為我是會理解錯的——做輔導個案我也會理解錯某些東西。
重點不是要一次理解得對。心理學人不是讀心神探,我們不懂讀心;但好處是我們對心很謙遜(humble),正因為知道自己不理解,才更需要問、更需要努力嘗試代入,持續訓練下就比一般人好一點點。覆述也不是意譯、改述、把對方的話再說一次,而是想像『如果我是你,應該經歷過這些、可能有這樣的心聲,是不是這樣?我有沒有理解錯?』這其實是一個很強的情緒確認(emotion validation)。
我看過一篇研究論文,幾有趣:大五人格中親和度(agreeableness)越低的人,越容易有侵略性、有攻擊行為。但他發覺,親和度低的人並非任何時候都起戒心,而是覺得自己的情緒被忽視時才起戒心。
用演化心理的角度看這件事就很合理:如果對方願意確認你的情緒,代表大家是親密的、關係良好(relationship is going well),你就不需要起戒心;反過來,如果對方不確認、甚至攻擊你的情緒,你收到的訊號就是『我們不是朋友』(we are not friends),解決方法自然變成語言上、資源上的角力。
當然大多數人不會真的跟老闆角力,但語言上的角力多數兩敗俱傷,對雙方都沒什麼好結果。所以與其指控或辯解,不如先確認對方的情緒,把訊號扭轉成『我們是同一邊』。試試這些技巧,希望幫到大家溝通更順利。
因為情緒除了分正面與負面,還有一個常被忽略的維度叫喚醒水平(Arousal Level)。憤怒和興奮看似相反,其實都會刺激交感神經系統、令心跳加速、令人想立即行動。當你用沉穩、低喚醒水平的關懷聲線去說話,你傳遞的訊號是「我在關心你,但事情還是要這樣處理」,這比起跟對方說『不要生氣』更有效地把雙方的情緒拉回平穩,從而騰出空間去理性討論。
先要明白一個機制:人在緊張時無法同時有創意。緊張會啟動戰鬥或逃跑反應(Fight-or-flight response),令專注力範圍收窄、聚焦在單一威脅上;而創意需要的是擴散式思考(Divergent Thinking),只有在心情輕鬆時才做得到。所以當你想對方一起找出更多可能性,可以在表達完底線後轉換成較興奮、俏皮的聲線(Playful Voice),用平時開心的狀態去引導對方放鬆。這也解釋了為什麼腦力激盪時會有零食、為什麼談合作常約商務午餐——都是在用輕鬆氣氛換取創意。
因為溝通模式是有感染性的。當你不斷說『我做不到、我搞不定、我受不了』,對方會不自覺地被你的『我』模式影響,回敬一句『我不管,總之你要做到』,於是變成兩個『我』硬碰,多數不歡而散。這背後是情緒共同調節(Emotional co-regulation)的概念,從神經科學看則涉及鏡像神經元(mirror neuron)——對方會透過語言以外的觀察感知並模仿你的情緒狀態。改用「我們」作主體,等於把問題重新定義成共同的問題:『我們有什麼要解決?資源有限我們怎樣分配?做不到時間表我們要承受什麼?』這既讓雙方坐在同一條船上,也會自然引導你去問解決問題的細節,而不是指控對方或辯解自己。
看他會不會問細節。在商業或職場上,凡事都說『好啊好主意』、什麼都答好的人,往往只是給你面子、避之則吉。真正有誠意合作的人,因為牽涉利益、金錢與落實,會自然產生需要更多資訊的動機,於是會問『這件事實際怎樣落實?這樣做真的可行嗎?』同事也一樣:純粹說好好好的,多半沒在認真想;會提出『我想做,但有這些問題要處理』的,才是真的在思考你的話。
不是。同理心若只當成技巧使用會顯得油膩、令人反感;它必須源自一個真誠地對對方感到好奇的狀態,這樣用出來才有力量。就像心理治療中的奇蹟問題(miracle question)——『理想的五年後會是怎樣?』——功力夠的治療師不是因為想不到問題才問,而是在了解完案主的痛苦後,自然浮現出『若他沒有這個問題,生活會是怎樣』的好奇心,才把問題問出來。先真正理解對方在想什麼,後面的技巧才會有用,雙方的感覺才會和諧。
覆述不是把對方的話再說一次,而是想像『如果我是你,應該經歷過這些、可能有這樣的心聲』,然後謙卑地問『我有沒有理解錯?』。這其實是一個很強的情緒確認(emotion validation)。當中有兩個關鍵:一是你真的要代入,嘗試想像若立場對調你會怎樣想;二是千萬不要扮專家,不要說『心理學家發現你有這些問題』。心理學人對心是謙遜的,正因為知道自己會理解錯,才更需要問、更需要努力去代入——重點不是一次理解得對,而是那份虛懷若谷的態度。
從演化心理的角度看,當對方願意確認你的情緒,等於釋出『我們關係良好、是親密的』的訊號,這時你不需要起戒心;反過來,若對方不確認甚至攻擊你的情緒,傳遞的訊號就是『我們不是朋友』,自然會觸發角力。有研究指出,大五人格中親和度(agreeableness)越低的人越容易有攻擊行為,但並非任何時候都如此——他往往是覺得自己的情緒被忽視時才起戒心。所以在語言上的角力多數兩敗俱傷,與其指控或辯解,不如先確認情緒、把訊號扭轉成『我們是同一邊』。
Chris Voss & Tahl Raz,《Never Split the Difference》(中譯《FBI談判協商術》)
前FBI首席人質談判專家提出的談判方法,主張用「深夜電台DJ聲線」等沉穩語調與戰術同理心去引導對方,本集的控制聲線技巧即源自此書。
喚醒水平與交感神經系統(Arousal Level / Sympathetic Nervous System)
情緒除了正負之分,還有喚醒水平:憤怒與興奮雖然一負一正,卻同樣刺激交感神經、令心跳加速並驅使人行動;低喚醒的關懷聲線有助把雙方拉回平穩。
戰鬥或逃跑反應與擴散式思考(Fight-or-flight response / Divergent Thinking)
緊張時人進入戰鬥或逃跑反應,專注力範圍收窄,無法同時有創意;創意所需的擴散式思考只在心情輕鬆時才出現。
情緒共同調節與鏡像神經元(Emotional co-regulation / mirror neuron)
溝通模式具感染性,對方會透過語言以外的觀察感知並模仿你的情緒狀態;用「我們」作主體的語言能把對抗的情緒共同調節成合作。
奇蹟問題(Miracle Question)
心理治療技巧,透過『理想的五年後會是怎樣』之類的問題引導案主想像沒有問題的生活,須源自真誠的好奇才有力量。
情緒確認與大五人格親和度(Emotion Validation / Big Five Agreeableness)
親和度越低的人越容易出現攻擊行為,但往往是在情緒被忽視時才起戒心;確認對方情緒等於釋出『關係良好』的訊號,能化解角力。
回想本週一次不順利的對話:當時你用的是「我」還是「我們」作主體?試著把那句話改寫成以「我們」開頭、並加上一個真正想一起解決問題的提問,下次溝通時用沉穩的聲線說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