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走入自己內心深處！精神分析學（一）

精神分析想回答的問題：念頭從何而來

今集想講一個比較深入的議題：怎樣慢慢走入自己內心的深處。這個念頭源自我最近對精神分析的學習，也想順道推介一本書——《Freud and Beyond》。它講佛洛伊德和其他精神分析學家對人心靈的看法，是我覺得最易消化、講得精要而不失深度的精神分析入門書。

精神分析學派的特別之處，在於它怎樣走入人心。要看清這種深度，有時需要一個對照——拿一些不是精神分析的治療手法來比較，你才會知道它深在哪裏。

對照組：認知行為治療（CBT）與 ABC Model

一個主流的心理治療手法叫認知行為治療（Cognitive Behavioral Therapy，CBT）。它相信人的認知（cognition）、情緒（emotion）和行為（behavior）是一體、會互相影響；所以當某些行為或情緒你覺得不理想時，自然會去找背後的認知是什麼。

CBT 裏有一個 ABC Model：A 是激發事件（Activating Event），即哪一件事觸動了你；B 是信念（Belief）；C 是後果（Consequences）。以害怕社交為例：激發事件是你看到一大班陌生人，信念是「他們可能會不喜歡我」，後果就是你未必想去，或就算去了也很不自在，展示不出自在的狀態。而這件事本身很容易引起負面循環——你越不社交就越怕社交，越怕就越不社交。

用 ABC Model 拆解了情境之後，下一步是檢視那些想法是否合理。例如「其他人不喜歡我」這件事到底有沒有根據？可以問問他們有沒有做過什麼讓你這樣想的行為。你常會發現這些思維往往不合理，也帶不到你想要的結果——這在 CBT 的角度叫失調思維（Dysfunctional Thoughts），即不合理、非理性的思維。

CBT 漏掉的一塊：這些想法是怎樣學回來的

CBT 是心理學其中的主流做法，也不是說它沒有用，很多情況下它確實有作用。但你會發覺它忽略了人心一個很重要的面向：為什麼會有這些想法出現？你究竟是如何學到「其他人不喜歡你」這種想法？用 CBT 的方法，我們未必能踢到人心更深入的層面。

套用叔本華的一句話：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但你往往沒有辦法控制你想做什麼事。去探索那些念頭怎樣由潛意識浮上意識、為什麼是這些念頭而不是另一些——這正是精神分析的其中一個要點。

精神分析不只是佛洛伊德

講起精神分析，大家可能有一個誤會，以為它就是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講的。這個講法不算全錯，因為佛洛伊德稱得上是整個學派的奠基者；但在他之後，還有很多學者為這套理論做了大量貢獻。

我最喜歡這本書的部分，反而是講後面的人。作為一個讀心理學的人，對佛洛伊德的理論多少有些認識，但這本書令我大開眼界——原來底下還有這麼多東西可以探索。

佛洛伊德的精神結構：本我、超我、自我

簡單講佛洛伊德的理論：他認為我們的精神有三個部分。第一個是本我（Id），象徵衝動，遵循的是「即時滿足」（Instant Gratification）——我想要什麼就立刻要。但現實很多時候會跟你說不可以、不應該，這股「不可以做、不應該做」的心理力量，就是超我（Superego），它象徵一種「你應該」的原則。

超我和本我是對立的、會互相碰撞，這時就需要一個「和事佬」出現，那就是自我（Ego）。自我可以當作本我和超我的調和者，遵從的是現實原則；一個健康的自我會盡量滿足兩方面的要求。舉例你想買跑車但錢不夠：本我說「要跑車，跑車很棒」，超我說「你不夠錢買」。這時可以有不同方案——買一架外形相近但較便宜的車、儲夠錢再買、甚至直接玩跑車模型算了。這些都是調和本我與超我的方法，讓你能健康地在這個社會中生存。

當壓力無法調和：防衛機制與反向作用

有時候你無法調和兩者帶來的內心壓力。舉例你很喜歡一個女子，但她其實已是人妻，你覺得沒什麼機會發展——這明顯是一個大挫折。要調和這種壓力，可能就需要一個叫防衛機制（Defense Mechanism）的東西，而它很多時候在潛意識層面發生。

在這個情況下，有些人會這樣令自己好過一些：刻意得罪那個女生，專門說一些尖酸刻薄的話，甚至讓自己覺得很憎恨對方。這叫做反向作用（Reaction Formation），就是把整件事完全反轉。如果你能破壞和她之間的關係，壓力就不再是壓力，因為你不再是愛她、而是變成恨她。你會發覺愛與恨之所以常常有這麼深切的關係，背後其實都跟防衛機制有關。

但話雖如此，這個世界做什麼都有代價。你以為用了防衛機制就把那件事搞定、它就不再存在嗎？其實在潛意識層面，那份渴求仍然存在；防衛機制只是令不被社會接受的慾望不浮上來。代價是那股動力會在不同層面影響你對其他人的表現。

上面的例子，可能是你童年或青少年時期一段很核心的回憶。這件事一旦發生在你身上，日後當你想跟某些對象發展親密關係時，那種舊有的防衛機制又會浮出來，於是你就陷入一種命運——「我總會推開自己所愛的人」，永遠不得寧日。這也彰顯了精神分析的主要手法。套用榮格的一句話：直到你令潛意識的事浮上意識之前，那件事會不斷發生，然後你會感嘆那就是命運。精神分析的主要治療手法，正是把這些潛藏的根由帶到表面，讓你能覺察到它。

兩條可以即時用的自我覺察問題

大家未必會去見精神分析師，但看完這本書後，有兩樣東西我覺得可以即時用來增加覺察、令潛意識浮上意識——就是學會問自己兩條問題。

第一條：這個模式是怎樣學回來的？在精神分析的角度，你現在面對的挫折，很多時候能在童年找到它的原型（Archetype）——是那一次經驗奠定了你對某些關係、某些感情的原型，然後這件事會不斷重複發生。你可以問問自己：這種想法模式、行為模式是怎樣學回來的？我第一次出現這個模式是何時？有人會追溯到當時的經驗，而當你把這件事想起來、再以現在的意識去消化，就可以開始脫離它。

第二條：這個行為有什麼功能？以剛才那位男士為例，他的主要行為模式就是越喜歡一件事，就把它越推越遠。要開始覺察，就要從「推遠」這個行為入手。例如你可能會發覺：本來見到一個女孩、跟她 WhatsApp 都相當頻密，但出完一次街、明明相處很好、你也覺得很喜歡對方，之後卻不太想回覆她的訊息。這時就要靈魂叩問自己：當你不想回覆時，有什麼感受、什麼念頭浮上來？這件事的功用又是什麼？你會發覺不斷追問下去，答案往往是你在逃避某些東西——例如逃避那種「親密但有可能得不到」的恐懼。

當你懂得開始留意自己情緒、或某些想法的功用和歷史，就可以說你已經開始探索精神分析的思考方式了。這只是一個很皮毛的入門簡介，精神分析其實博大精深，上面講的大體上也只是佛洛伊德的想法——底下還有大量內容值得繼續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