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5年10月24日約 19 分鐘
「為何我會不開心」這個問題,不同心理治療學派有截然不同的理解:精神分析認為苦難源自不成熟的心理防衛機制,人本及存在主義認為源自缺乏安全的關係去做真實的自己,認知行為學派認為源自不合理的核心信念與行為模式,後現代主義則認為苦難來自社會加諸的論述。這集從心理學出現之前的宗教、斯多葛主義與佛教觀點講起,逐一梳理各大心理治療學派如何理解不開心、又提供什麼方案,並說明如何挑選與自己世界觀相容的治療模式。
這集想回答一個簡單卻很大的問題:為什麼我會不開心?我會講全部主流心理治療學派如何理解一個人的不開心,以及他們各自提供什麼方案去解決。
這條片主要寫給兩類人。第一類是想尋求心理治療或自助、覺得自己不開心的朋友——選擇心理治療時,先了解它背後的哲學跟自己是否契合,其實相當重要。第二類是行家的學術交流。我有個信念:要真正學好心理學,必須了解一個理論的源由、作用與將來的影響力。借用尼采的「系譜學」概念,當你知道一個思想受哪些影響而形成、又各自影響將來哪些思潮,才算真正了解一個概念。
心理上的問題當然不只是「我覺得不開心」,但若同時講其他類型的心理問題就太複雜,所以這次聚焦在很多人都會面對的「我不開心」這件事上。
心理學和心理治療其實是相當嶄新的學科,十九世紀之前根本沒有這些概念,但人一樣會不開心。當時的人怎樣理解苦難?在我的觀察主要有幾種常見解讀。
其一是罪惡觀與命運觀:犯罪會自食其果而衍生苦難,這是一種西方觀點;有時苦難甚至是無原由的,例如《聖經》〈約伯記〉裡,約伯是義人卻受了很多苦難,那是神容許撒旦把痛苦施加在他身上。那時心理學家的前身其實是神父或村裏的長老,人們透過告解與懺悔的過程去梳理自身的苦難。
也有比較世俗的觀點。古希臘的斯多葛主義(Stoicism)認為,苦難源自我們把心力放在控制不到的東西上;只要把心力放在能控制的東西,苦難自然會降低。東方的佛教則有苦集滅道等概念,指出人生與執著難免令人苦,而苦的背後是「無明」——我們看不到世界的實相,把無常誤以為恆常,於是帶來痛苦。
這些原始觀點當然有不合時宜之處,普遍未必對人心複雜的機制有深切理解,也沒有真正走進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去談如何幫一個人成長。但它們並非沒有價值:傳統觀點較強調責任論,透過鍛鍊德性、直接面對自己的罪行與懺悔來作自我救贖。這當然有壓力,但現在的心理學很強調接受自己與自愛,我覺得這兩件事就像陰陽一樣,同時都很重要。
上世紀比較發達的一個門派是精神分析(Psychoanalytic)。簡單來說,它認為人之所以不開心,其中一個原因是我們用不成熟的心理防衛機制去自我欺騙。例如明明很不開心,卻硬說自己沒事,再把情緒投射到別人身上,覺得人人都對你不懷好意,自然難以有令人滿足的社交關係。底下其實是你對自己的內心機制不熟悉,這些防衛機制可能源自早年童年的影響,是你迫於無奈才發展出來、而且往往不自知的。所以治療之道,就是探索自己的內心,把原本無意識的防衛機制慢慢帶上意識,發掘自己的過去,好好看清楚內心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精神分析的背景有幾股影響力。其一是科學:在佛洛伊德的年代之前,蒸氣機造就工業革命,那是一部用壓力推動、靠複雜機械組件運作的機器;精神分析借用了這個比喻——我們有一些驅動力,經過複雜的防衛與心理機制,轉化成人生的動力,是個很科學的觀點。
但較後期的精神分析學者,例如 Donald Winnicott 與 Wilfred Bion,重視治療師是否只把案主當成科學物件——治療師的態度也很影響能否促進心理發展。有兩個重要概念:一個是來自 Winnicott 的「心理環境」(Holding environment),意思是治療室的環境能承載當事人的情緒並給予支持;另一個是 Bion 的「涵容」(Containment),意思是我們能否承載案主接受不了的情緒,幫他消化後再反彈給他。熟悉心理學的朋友會發覺,這跟羅傑斯(Carl Rogers)人本治療那種重視關係的元素非常相似。
第二個大學派是人本及存在主義學派。它很重視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認為苦難可能源自我們沒有一個安全的環境去做真實的自己、全然講出自己的立場。
代表人物是 Carl Rogers,他提出兩個核心概念:非條件正向看待(Unconditional positive regard)與自我實現的動機(actualising tendency)。羅傑斯認為每個人都有很強的成為自我的動機,但在成為自己的過程中會面對外界的批判、質疑甚至敵意;當我們處理不到這些敵意,往往就收埋自己、戴著面具示人,於是理想中的自己與現實的自己之間出現不協調,這就造就了苦難。
解決方法,是把非條件正向看待給回案主:在治療室裡,無論對方說什麼都不批判,鼓勵他多說,甚至以很坦誠的態度對待他——告訴他即使身為治療師偶爾會覺得沉悶、即使我不一定同意你所說,我仍然願意以這種正向看待一直聽你說話。當有這樣的環境,自我實現的動機就會自然流露。它不是我們需要刻意發展的東西,而是與生俱來、在合適環境就會帶出來的;於是理想自己(ideal self)與現在的自己會漸漸拉近,因為你就像一粒種子,只要有適當的泥土、陽光和空氣,就會自然發芽。
可以看到,人本及存在主義治療很聚焦於以客人為中心,而精神分析則較重視治療師的解讀(interpretations)。存在主義那邊還有一位很出名的心理學家維克多·弗蘭克(Viktor Frankl),他較著重幫助當事人探索自己的意義,並引述尼采的名句:「Those who have a why to live can bear with almost any how」。苦難從何而來?其實痛是必然的,但當你為痛找不到背後的意義,痛就會變成苦難——所以解決苦難的方法,就是給痛一些意義。這兩大學派大概發展於1890年至1950年,現在在歐洲仍頗為盛行。
在香港、美國等地較主流的,是認知及行為學派(Cognitive and Behavioural school)。先講行為學派,代表人物是史金納(B. F. Skinner),他提出操作制約(Operant Conditioning)。簡單來講就像教狗:想令一個不好的行為減少,可以拿走他想要的東西,或給他不想要的(如體罰,但不建議),行為頻率就會下降;想令好行為再出現,就給他想要的、或拿走他不想要的。現代應用有應用行為分析(Applied Behaviour Analysis, ABA),聽說對有自閉症的小朋友比較有效,其中一個原因可能是他們較難理解心理底層複雜的世界觀。
嚴格的行為主義裡其實未必存在「苦難」這概念,因為它把內心當成無法用科學量度的黑盒,只需理解什麼是好行為、什麼是壞行為,加強好的、減少壞的,自然就有好的人生。但行為學派有解釋不到的現象:例如人為什麼會講粗口?大多數小朋友講粗口時,父母不會教他這樣做、甚至會懲罰他,他卻仍然會做。這正象徵人有內心世界、有各自的思維——這就是認知學派(Cognitive School)的重心之一。
認知學派、特別是 CBT 指出,苦難很多時源自一些核心的自我信念:覺得自己不值得被愛、覺得未來無法改變、覺得過去的苦難會一直持續。有這些核心信念,又如何活在一個開心的世界?要挑戰的是:這些核心信念往往不合理,可能只是由一兩個不好的經歷就下了結論,當中是否藏著思維陷阱?只要想出正確的認知、做好正確的行為(例如認識多些朋友、好好社交),理應苦難就會迎刃而解。
不過這是比較傳統的觀點,未必能解決所有問題。例如有些案主會說:「道理我都明白,我知道這是不合理的想法,但它就是會出現,我好像無法擺脫它,而因為這想法我不開心。」最傳統的 CBT 未必處理到這種情況;反而較新的做法如接納及承諾治療(ACT),會融入靜觀(Mindfulness)等東方思想去幫助人處理。
講起 ACT,就去到後現代主義學派。要理解它,先要理解「後現代」(Post-modern)這概念。現代是以科學客觀作藍本去創造世界,科學很有力,你能看到這條片也有賴科學發達;但科學這種真理觀,未必處理到人與人之間、內心與主體世界之間的差異。
借用內格爾(Thomas Nagel)的想法:沒有 View from Nowhere,只有 View from Now and here。所謂 view from nowhere,即不由任何特定觀點出發的絕對客觀角度,內格爾認為它並不存在;存在的只有每個人此時此刻、受自身限制的觀點。由此觀之,上述各派其實都用很絕對的方式去訂明人的苦難與解決方案,但邏輯會不會不是這樣?
把這想法付諸應用的,有敍事治療(narrative practice)。創辦人 Michael White 借用了傅柯(Michel Foucault)與後現代思潮,其核心信念是:社會會向人加諸一些論述(narrative)。例如在香港,一個人會跟什麼論述博鬥——搵到錢就是好人、做男人要有車有樓、男兒有淚不輕彈、女人三十歲就要嫁人等等。問題是:為什麼他們的觀點比你的更正確?我們會不會其實有自由用自己的經歷去譜出不同的人生軌跡?敍事治療因此是一種反抗的工作,幫當事人反抗主流論述,透過自己的經歷找到屬於自己的人生。
後現代治療裡還有尋解導向治療(Solution-focused therapy)。上述治療多在不斷尋找你的內心世界、探究內心出了什麼問題;但尋解導向認為,假如那不是一個對的問題,當問題解決了就不存在,便無需理會它從哪裡來。例如你找不到工作,當然可以探討童年陰影如何損害你的自尊、令你面試表現不好;但如果我直接介紹一份工給你、分享幾個面試技巧,問題解決了就解決了。
總括而言,後現代主義的心理治療相信沒有絕對客觀的標準,也不存在很多所謂心理上的真相;每個人需要找到自己安身處世的方式與行為模式。當我們找到這件事,雖然不敢說苦難會消失,但至少有能力去面對不同的苦難。
最後講怎樣選一個適合的學派。我認為是一體兩面。比較直觀的角度,是選一個跟自己世界觀相近的門派,整個過程會順暢一點,世界觀相容自然就覺得舒服。例如很理性的人,一開頭可能覺得 CBT 比較合理,因為它拆解你的思維、改造你的行為。
但事情有另一面。我真的有這類朋友去見 CBT,問他覺得如何,他說過程中都是些「阿媽係女人」的道理——心理學家教他理性思考,但他本來就很理性。我之後跟他傾下傾下,覺得可能一些比較情緒為本的治療才較適合他,因為那才是他沒有發掘過的面向。去發掘沒探索過的面向,可能對他來說是陌生的、痛苦的,但也是成長的所在。
所以我覺得這兩件事需要協調。我自己處理心理個案時,多數一開始順著案主的世界觀去做;到了某些時候,當我覺得條件充足——包括我與他之間有足夠的關係與信任——我就會特地介紹一些比較陌生的模式讓他思索。這也是普遍而言一個不錯的建議。
人的成長可以用陰陽去看待:陽的部分,我們需要規律、需要熟識感,令自己覺得舒服;但當你準備好的時候,我們要勇敢去接觸未知。在陰陽之間找到調和,我們才可以不斷地成長。這就是一段簡短的心理治療史。
Viktor Frankl, Man's Search for Meaning(引述尼采)
弗蘭克的存在主義意義治療主張:痛是必然,但找不到意義的痛才會變成苦難,故解苦之道在於為痛賦予意義;他引尼采名句「有活下去的理由,就能承受幾乎任何處境」。
Thomas Nagel, The View from Nowhere
內格爾主張並不存在「從無處而來」的絕對客觀視角,只有每個人受自身位置限制的主觀觀點;後現代治療借此質疑各派對苦難的絕對化解讀。
精神分析 Psychoanalytic(心理防衛機制)
認為不開心源自不成熟的心理防衛機制與早年經驗造成的自我欺騙;治療是把無意識的防衛帶上意識,探索內心與過去。
Donald Winnicott — 心理環境 Holding environment
治療室的環境能承載當事人的情緒並提供支持,治療師的態度本身會促進心理發展。
Wilfred Bion — 涵容 Containment
治療師(如母親)能承載案主接受不了的情緒,幫他消化後再反彈給他。
Carl Rogers — 非條件正向看待 Unconditional positive regard 與自我實現動機 actualising tendency
人本治療認為理想自我與現實自我的不協調造成苦難;以不批判、坦誠的正向看待,讓與生俱來的自我實現動機自然流露。
B. F. Skinner — 操作制約 Operant Conditioning
行為主義透過增減賞罰來加強好行為、減少壞行為;現代應用如應用行為分析(ABA)對自閉症兒童較有效。
認知行為治療(CBT)與接納及承諾治療(ACT)
CBT 認為苦難源自不合理的核心信念與思維陷阱,靠挑戰認知與調整行為解決;ACT 則融入靜觀等東方思想,處理理性說服不了的困擾。
Michael White — 敍事治療 narrative practice(借用 Michel Foucault)
社會向人加諸主流論述造成苦難;治療是反抗工作,幫當事人用自己的經歷譜出屬於自己的人生。
尋解導向治療 Solution-focused therapy
不執著探究問題的源頭;只要問題能被解決,便無需理會它從何而來。
回想最近一件令你不開心的事,試著用兩個不同學派的角度問自己:這份不開心,是否藏著一個我一直自我欺騙、不願面對的內心想法(精神分析)?還是源自一個我從沒質疑過、社會加諸於我的論述(後現代)?選一個本週願意深入看一看的角度,把它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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